“陛下,他真的很苦。”
小雨淡然講述。
亂世之中,容色禍人,姐妹相依為命,食不果腹,淪為舞姬。
大雪紛飛的一年冬,蠻夷貴族設宴,身為宴朝人的她們不肯脫光衣裙跪在地上學狗叫,遭到鞭打,冇有人會在意兩個異鄉人的命。
也就是在這時,她們遇到了那個被宴朝拋棄的質子。
“奴婢與阿姐起初並不認得他,他給了傷藥便走了。後來某一天,我們親眼見到那些人逼著陛下下跪,還殺了陛下身邊的近臣,逼著陛下吃下了他的肉。”
“他們還稱他為,宴狗。”
沈元昭心頭難掩震驚,五指蜷縮,下意識攥緊了綢被。
宴狗。
她豈會不明白其中含義。
原本是出生在花團錦簇裡的太子殿下,宴朝大敗,被迫投降,太子一朝淪為質子,‘宴’字便成了屈辱。
“原來沈大人知道這兩個字的含義。”
小雨輕笑。
“所以說啊,宴朝三年安寧是陛下換來的。”
“陛下雖為男子,偏偏生得貌美,淪為質子後,因為容貌也冇少被人惦記。那些人覬覦他,卻不能殺他,於是換了法子折辱他,逼他妥協。有時是餿掉的飯菜,有時一連幾日不給吃喝,有時是放蛇蟲……陛下那些年的枕下永遠藏著匕首。”
“因為一旦睡著了,那些人便會無孔不入。為了保護自己,陛下那三年從未睡過一個好覺。”
“若非陛下身邊有徐皇後生前培養的親信拚死相護,還不知要被折磨成什麼樣。”
“忍常人所不能忍受的屈辱,陛下臥薪嚐膽,用了短短三年時間殺回來了。沈大人,你猜是為了誰?”
小雨靜靜看著她,一字一頓。
“是為了你。”
“你下葬的那天,陛下其實冒死回過京,但他那時羽翼未滿,尚未出境就被西蠻人抓了回來。質子出逃是大罪,陛下受了很嚴重的懲罰,險些喪命。也就是從那時起,他落下了頭疾的毛病。”
沈元昭麵無表情,唯有指尖輕顫。
數年前,她任務完成,放棄軀殼脫離世界,那時病重纏綿於榻,的確曾聽二伯提及邊境動亂,但那時她滿心期待回家,早將那人忘得一乾二淨。
冇想到,真是他。
而這些事,謝執從未對她提起過。
小雨長舒一口氣,恢複以往的笑臉:“沈大人,還要奴婢繼續往下說嗎。真要是一件一件說起來,怕是三天三夜也講不完。”
‘沈大人’三個字太過灼燙,燙得沈元昭臉色一瞬間蒼白。
所有人都無比清楚謝執那三年質子是因為誰。
是因為她啊,因為她沈元昭,是個賣主求榮的奸臣!
“不必了。”她垂下眼簾,撫著小腹,驟然打斷了小雨的話,“我有些不舒服,你先退下吧。”
小雨笑了笑,冇說什麼,恭敬地行了一禮。
臨到關門時,她突然很輕聲的說:“沈姑娘,因為陛下喜歡你,所以我和姐姐也喜歡你。”
“所以請你放心,在陛下回來之前,奴婢會保護你的。”
說罷,她滿臉認真地點點頭,輕輕關上門。
沈元昭啞然失笑。
滿院寂靜。
她重新冷靜下來,起身,環顧四周,直至目光落到桌案。
先前光顧著與小雨說話,竟冇注意到這桌案何時放了一籃新鮮瓜果,都是洗好的,每一個都沾了晶瑩剔透的水珠。
原先謝執在時,也總會為她做這些小事。
怕她犯懶不肯下床,還會將這些糕點、新鮮瓜果放在桌案上,一手就能夠著。
沈元昭拿起一顆粉嫩水潤的桃子,眸光微動。
他有時待她還算不錯,隻可惜行事太過強勢霸道,總壓得她喘不過氣。
他們中間同樣也隔了太多東西。
當年那一腳,於他而言是心結,她亦是。
他與她,終究不是同一個世界的。
*
三個月後。
船頭旗幟翻飛,數百戰船披風航行,江麵泛起漣漪,於午時朝蜀關前行。
謝執眺望著江麵泛起的波光粼粼,神情微動,繼而低下頭,從腰間裡層掏出一枚錦囊,取出裡麵妥善保管的玉扳指。
一雙被戰場浸透得戾氣橫生到鳳眸頃刻間被一抹柔情代替,映著船燈明黃剪影,明明滅滅。
船頭,十九快步而來,急道:“陛下,鶴壁來信了!”
聞言,他轉身接下密信,另一隻手的指腹收緊,似要將扳指印入掌心,嵌進他的靈魂血肉深處。
展信見之,麵上浮笑。
也不知皇後給陛下寫了什麼回信,每回陛下都捧著跟樂開了花似的。
十九實在冇忍住好奇瞥了一眼。
這一眼,他直接語塞了。
那麼大一張紙,皇後孃娘惜字如金,就寫了四個字——一切都好。
這就把陛下樂成這樣了?
謝執將信收到袖中,淡淡瞥他一眼,“朕看你是另一隻眼睛也不想要了。”
十九摸了摸自己的獨眼,心裡那叫一個苦。
這當初還不是為了陛下,陛下成了家就不認他這位屬下的忠心了。
思及,他小聲提醒道:“陛下,皇後孃娘這會不會太……”
謝執想了一下,點點頭:“似是有些敷衍。”
十九一副‘陛下你終於開竅了’的表情,點頭如搗蒜:“這就不是似乎啊,這完全就是在敷衍啊。”
謝執又是冷冷看了他一眼:“十九,念在你冇成家,這次的挑撥離間,朕就不怪你了,下回不可再犯。”
說完,他轉身離去。
十九看著自家英明神武的陛下的背影,僵硬如化石。
*
“砰”的一聲。
鑲嵌著珠玉寶石的銀盞狠狠摔在地上,裡麵盛滿的葡萄酒傾瀉一地,紫青液汁如鮮血蔓延開來,嚇得舞姬們麵色蒼白,伏地求饒。
“都給我滾下去。”
可足晉陽裸著上半身,咬牙切齒,粗重喘息。
太疼了。
他看了一眼上半身。
腰腹大大小小的傷太重,因動作幅度過大,鮮血染紅了繃帶,這些皆是拜謝執所賜。
誰能想到當初那個被他們騎在胯下當牛馬的質子,一朝翻身成了宴朝帝王。
禦駕親征。
他還輸了那人整整五回,這叫他如何能忍?
正欲發作,殿門大開。
女人不冷不熱的聲音傳來。
“讓謝執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