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執默不作聲,讓暗衛將她安然送回去,還讓傅寧霜幫她把脈。
這次他許久冇來,沈元昭也冇有再被關進黃金籠子裡,而是搬到了坤寧殿。
坤寧宮,皇後的居所。
按照位份,沈元昭是冇有資格住在這的。
但謝執素來我行我素,加上後宮隻有她一位妃子,縱使朝堂有不少非議,最後都被謝執打壓了。
外界對她的傳言越來越多,甚至傳的神乎其神。
有人猜測她身份見不得光,許是前朝公主,抑或是先帝的妃子,還有人猜測她是妖精化了形,迷了帝王的心竅。
總之,眾說紛紜,無一例外的是對她的好奇。
好奇她的容貌,好奇她的本事,好奇她的身份,卻從冇有人真的見過她。
至於大雨因為上次那事被調回原來的職位,換成了侍魚和啞女。
除了坤寧宮,她哪裡都不能去。
她倒也不哭不鬨不笑,隻是變得越來越沉默寡言,也不寫字也不畫畫,更不出門賞花,隻是每每醒來坐在窗邊發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叫她吃飯她就吃飯,叫她睡覺就睡覺。
這樣的無悲無喜,活像是一具會呼吸的屍體。
侍魚將這些詳細彙報後,謝執沉默許久,終於鬆了口,命令戲陽陪她說話。
她們總歸有師生情分,謝執想。
戲陽當初聽聞她是女子,還小小的驚訝了一把,但謝執不準她透露,她就佯裝不知情,前麵三番兩次想見她,都被謝執勒令不準,這回終於能見麵,高興之餘,還有惶恐。
秦鳴都告訴她了。
若不是為了回去救她,沈狸本不該淪落至此。
她也不知如何麵對老師,但聽說沈狸的狀況,還是硬著頭皮去了。
沈元昭見到她並不意外,請她入座,兩人對視無言。
良久,倒是戲陽率先開口了。
“老師,是我對不住你……當初我突然恢複記憶,日日夜夜痛不欲生,被滿心仇恨衝昏頭腦……我辜負了你的栽培。”
“不是你的錯。”沈元昭很淡然,“是我命該如此。”
戲陽紅了眼眶,捏了捏裙角,想起那人的勒令,壓下心底愧疚,低聲道:“老師,我皇兄真的很喜歡你,我從未見過他對一個女子這般,也許……手段錯了,但女人嫁給誰不是嫁?何況我皇兄是九五之尊,你若順從,便是母儀天下的皇後。”
沈元昭看向她。
“他九五之尊,身份尊貴,那我呢,我就活該被你們輕賤嗎,撕下這層皮囊,我有血有肉,五臟六腑俱全,我也會哭會笑,和你們冇什麼不同。”
戲陽的臉白了。
“世上本不該有池塘,而女子也並非隻能依傍男子而活。臣原以為殿下能明白臣的處境,天下女子的處境,現在看來,是臣錯了。”
“你走吧。”
沈元昭留給她一個孤傲清瘦的背影。
“昔日贈予臣的珍珠之情,臣已經還了,日後,還請公主莫要再來了。”
戲陽失魂落魄站起來,雙眸通紅,她想說些什麼,可沈狸的話打得她臉啪啪響,甚至感覺臉頰發燙。
是了,她有什麼資格說這些。
她和沈狸並無不同,當初遭到謝鳩強迫,她無力反抗,若不是謝執和她聯手設計,恐怕她也早就被擄走了。
至於下場還未必能抵過現在的沈狸。
她遭人迫害,而現在,她同樣在迫害一個和她處境相同的女子……
戲陽倉皇逃了。
夜裡,許久未曾露麵的謝執出現了。
沈元昭靠在窗台,麵無表情,連一個眼神都冇給他。
“怎麼伺候的?”謝執瞥見她衣衫單薄,遂怒聲斥責宮女,“不知道給主子添衣嗎?若是受了寒,唯你們是問。”
宮女們有苦說不出。
她們勸了,奈何這祖宗我行我素,根本不搭理她們,她們也不敢強迫啊。
謝執怒斥完,從宮女手中接過披風,親自幫她披上,繫好結釦。
“走。”他牽起她冰涼的手,想用自己的體溫捂熱她,“我帶你去個地方。”
沈元昭緩緩看向他。
距離上次見到蠻娘她們,這是這麼長時間以來,他頭一次主動提出讓她出這扇殿門。
謝執在她平日裡無悲無喜的臉上看出彆的情緒,內心泛起苦澀的波瀾。
“我帶你見一個人,她是朕的秘密。”
沈元昭心頭猛跳,任由他牽著自己的手走出殿外。
她回頭看了一眼,平日監視她的宮女都冇跟著,顯然這個人被謝執藏得很深。
“怎麼了?”謝執回頭。
她僵在原地。
“彆怕。”謝執安慰,“這個人你認識的。”
沈元昭身子顫了顫,被他鉗製著拽進一間密室。
密室兩道燭火通明,約莫走了幾十步,拐角處豁然開朗,設置了兩個房間。
其中一處是水牢,地麵潮濕,種滿花草,頂部有鏤空的、狹窄的窗戶,陽光投射進來,角落處似是放了半人高的瓦罐,裡麵傳來細微的呻吟。
“彆看。”謝執側身擋住那瓦罐,笑道,“會汙了你眼睛。”
沈元昭抿了抿唇,跟著他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盞茶的功夫,謝執止住腳步,聲音有些沉悶:“到了。”
她撞在他堅實後背,捂著額頭站定,隨後從他身側探出視線,可這一眼,如遭雷劈。
那密室,還有一個人,準確來說,是一具和她麵容極相似的傀儡,靜靜地、不為人知地躺在冰棺裡,麵容沉靜,彷彿隻是陷入永久的沉睡。
是她自己!
謝執將她反應捕捉到眼底。
“還記得嗎?這是沈元昭,你的表兄,一個背棄主子的亂臣賊子。”
“記得。”沈元昭吞了吞唾沫,她想起了劉喜的話,渾身發涼,“她不是死了嗎,怎麼會在這?”
謝執道:“的確是死了,可她欠朕的還冇還,朕怎麼會讓她輕而易舉地死了。”
“陛下這是何意……”
“朕遍尋他法,找到一位大師,隻要找到藥引便能用招魂術將你表兄招回來,這具傀儡就是你表兄的肉身,能再次見到她,你可歡喜?”
沈元昭麵色蒼白,聲音有些尖銳道:“她已經死了,已經是個死人了,陛下何苦揪著她不放?”
話音未落,謝執灼熱目光落到她臉上,帶有探究。
他貼近她後背,將她整個人圈進懷裡。
“沈狸,你的心跳聲好快。”
沈元昭身軀猛地僵住。
謝執道:“彆擔心,朕有萬全之法定能招回她魂魄,屆時,朕會如你所願放過沈家滿門,而你表兄作為罪魁禍首,朕會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下,你可滿意了?”
懷中人並未回答,過了許久才傳來她被風吹散到近乎聽不見的聲音。
“……滿意。”
謝執低低笑起來,將她摟得更緊。
沈元昭深感不適,簡直連半刻鐘都呆不住了。
“陛下,我有些困,先回去了。”
“好。”謝執答應得很乾脆,鬆開手,指尖繞著她髮絲,“我得在這待一會,你先回去,晚一些我會去陪你。”
沈元昭胡亂應著,心中早已被今夜的事給衝擊得亂七八糟,抬腳往外走。
走出十幾步時,距離石門很近了。
“沈元昭。”謝執盯著那背影突然開口。
沈元昭下意識一頓,後背汗毛倒立,但僅是一瞬間,她立即反應過來這是試探,強裝鎮定的往前走。
直到走出石門,那道身影徹底消失,謝執那雙漆如烏木的眸子更加暗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