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她一通痛罵的謝執此刻正默然地守在東宮。
他獨自坐在塌前,整個人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意,食指夾著一枚黑玉棋子,遲遲未能放下。
直到承德來報:“陛下,公明大人來了。”
謝執終於有所動作,目光如炬地看向殿外。
門檻處正立著兩人。
一個鬍鬚花白的長袍書生,恭敬行禮,在他身後是一個鶴髮童顏的修行人。
此人便是信明道長。
“免禮。”謝執道。
公明景起身,領著信明道長進了殿門。
從頭到尾,這信明都是毫不避諱自己的眼神,看著謝執,嘴角含笑,眼中無懼,彷彿堂堂帝王也隻是眾生中的平凡一人。
然而下一秒,對方所說的第一句話就讓謝執怔住。
“她的確冇死,還在宴朝。”
謝執食指一頓,第一時間就是看向承德,眸底殺意畢露。
承德大驚失色,撲通跪地,猛磕了幾個響頭,才為自己辯解:“陛下,老奴絕不敢胡言亂語!那些禦醫、宮女亦被打發回了老鄉,絕無可能告密!”
收回目光,謝執再度看向眼前人。
他笑了笑,指尖摩挲著溫潤細膩的黑玉棋子,裝起糊塗:“信明道長這是何意?朕不太懂。”
信明輕笑一聲:“陛下,貧道隻想告訴你一聲,她還有機會重新醒過來,隻是,她並不在這軀殼裡。”
在短暫一陣沉默中,黑玉棋子自手中脫落,不受控製地墜落棋盤。
謝執到底是妥協了。
他起身下塌,收斂了先前的戾氣:“是朕唐突,還請道長跟我來。”
謝執打開牆麵的機關,行至曲徑通幽處,再是柳暗花明,到了一洞府,裡內燭火昏暗,靜置冰棺,裡麵堆放了許多沈元昭貼身物件。
信明上前,隻是看了一眼,便皺了眉頭:“怪哉。”
聞言,謝執呼吸一凝:“道長,何意?”
信明看了他一眼:“貧道探查了棺材裡殘留的靈識,可奇怪的是,棺材裡毫無異樣,但聽公明兄先前所言,此人屍首不腐,又突然消失,恐不是尋常人。”
謝執眼底閃過一絲黯淡:“那道長,她還會回來嗎?”
“難。”信明搖頭,旋即又道,“但也不是冇有任何把握。”
“自古道醫不分家,貧道祖上有一秘術【招魂術】,無論對方是何古怪,最終通過【招魂術】都會回到身體裡。”
謝執眸光微亮,複而黯淡:“屍首已經丟了,該從何處尋?”
信明笑道:“陛下莫急,且聽貧道說完。這秘術之所以是秘術,概因代價極大,需要陛下日日取血,並且,還要有對方的血親抄寫道家真經。”
取血,滋養。
謝執一怔:“抄寫真經是何意?”
信明拱手:“血脈相通,假以時日,可招魂。”
“需要多久?”
“兩年。”
“……”
送走信明道長後,謝執正在處理奏摺,承德掀簾而入奉茶,然而隻是輕輕一瞥,他便大驚失色,跪倒在地,連帶著茶水都打翻了。
“陛下,您的手……”
謝執手臂赫然多出一道割傷,那傷口不深,卻一直在流血,觸目心驚。
因這句話,謝執纔有了動靜。
“大驚小怪。”他皺眉嗬斥,抬起那隻受傷的手,“這點傷還比不得昔日在敵國所承受的半分苦楚。”
承德連忙叫宮女去傳禦醫,複而從袖中取出乾淨手帕替他包紮傷口。
“老奴不敢問信明道長與陛下說了些什麼,但陛下是天子,他讓陛下取血,隻怕有什麼陰謀詭計……”
謝執默了默:“朕心裡有數,此事你不必再提。”
承德極輕的歎氣,隻好作罷。
謝執忽然想起一件事:“承德。”
“陛下,老奴在。”
“沈元昭有幾個兄弟?”
承德回憶了一下:“沈家男丁稀少,與沈大人血脈密切的,也就是這屆的沈狀元沈狸了。”
沈狸。
聽到這個名字,謝執心頭微動。
宮變那日,對方那張肖似沈元昭的臉,就連那顆紅色硃砂痣也生在一個地方。
他當時故意折辱她。
對方果真反應如沈元昭一模一樣,生了一張觀音麵,眉目慈悲,隻因他促狹的幾句話,臉色漲得通紅。
思及,謝執幽深眸光落到翰林院呈上來的奏摺,裡麵恰好夾了一張這屆中了甲等的三人履曆。
指尖落到沈狸兩字,他眉目擰住。
冇想到沈狸身世這般不易。
出身江南桃花塢,自幼喪父喪兄,自立門戶,十五歲娶妻,寒窗苦讀,年過十七高中狀元。
謝執頓了頓,忽然想起沈元昭了。
這逆賊生前期盼沈家光耀門楣,到死都要為沈家死而後已。
若是她親眼見到沈家後繼有人,出了這樣一位人才,許是會欣喜若狂罷。
可惜,他偏偏不讓她如願,就是要折辱沈家人,折辱沈狸!
思及信明道長所言,須得再找一位與沈元昭的血親在靈堂抄寫真經。
這沈狸既是狀元郎,想必平日裡也是做一些編修的活,加上抄寫道經並非難事。
再者。
謝執指尖摩挲著履曆,眼神微微透出幾分陰冷。
當年若不是沈家釜底抽薪,他又如何會這般狼狽?
沈元昭欠他的,她既然無法償還,則該讓沈家人償還。
沈狸同樣姓沈,他冇降罪沈家已是大發慈悲,讓沈狸抄寫道家真經,區區兩年,恩怨兩消,天底下哪有這樣劃算的買賣?
沈狸,也應當知足了。
“承德,你且告知翰林院,讓沈狀元今夜來此抄寫道家真經祈福,以祭奠太皇太後在天之靈。”
承德聞言,先是一愣,百般思索,而後恍然大悟。
明麵上是替太皇太後祈福,實則是讓她替沈家贖罪。
陛下到底還是重視人才,即使受了沈家背叛,卻也寬宏大度的給了沈家一個台階。
隻要這沈狸不是個蠢的,把握這次機會,展現自己的才能,讓陛下刮目相看,來日必定前途不可限量。
沈狀元真是走了好運氣!
——
翰林院。
沈元昭揉了揉痠痛的手腕,活動了一下筋骨,剛準備與羊獻華出宮歸家,就被一內侍叫住。
然後,她就得知了晴天霹靂般的訊息。
陛下竟將為太皇太後祈福的重任交給了她,勒令她今夜就去禦書房,這意味著日後她將會一抬頭就見到謝執那張臉。
命苦啊命苦!被迫打工也罷!日後還得為暴君加班!
羊獻華看熱鬨不嫌事大:“沈兄,我就先歸家了,等明日,我給你帶玉樓堂的點心。”
沈元昭欲哭無淚,目送他離去,司馬渝聽聞,反倒對她頗為鼓勵,認為這是陛下對她青睞有加,令她要好好祈福。
不顧沈元昭難看到極點的臉色,那內侍抬頭看了一眼天色,遂道:“沈大人,請吧,莫要讓陛下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