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她們這屋裡時不時的也與寶玉嗆聲幾句,也不過是仗著他性子好,不與自家一般見識罷,若是真個生氣起來,誰又敢當真與他硬對了上去?
想想前世的時候為著一把扇子要攆自己出去,還有下雨天裡頭襲人挨的那記窩心腳,更不用說早被攆出去的茜雪,和那個倚老賣老不得,反被落了臉的乳母李嬤嬤——
若是主子真個生氣了,吃苦受罪的隻有她們這些下人,二姑娘自己能立起來,不敢去找老太太,隻尋了璉二奶奶哭上兩聲兒,還怕冇人管這事兒不成?
不過是懦弱怕事,一有事情便往後縮,就是有人肯站在她這艘漏水的船上為她出頭,她也隻會將船板抽了,將人一道兒沉下水去罷了。
“要叫我說,你隻隨她去吧。真個二姑娘頭上光溜溜的什麼也不戴,老太太和太太難道不問?到時候你們也莫要與她遮掩,叫她自家扛著事就罷了。”
晴雯歎了一口氣,溫聲勸慰道。
繡橘越發氣悶,將個帕子扭成一團,
“可恨的就是她也不會叫二姑娘真個光了頭出去,過幾天定會將那金鳳典了回來,隻待用完再拿去做了當頭罷。”
晴雯沉默,繡橘氣成這般樣子,想來這種事情已經不是頭一回發生了。
隻是二姑娘自己不說話,她一個兩個丫頭出頭又有什麼用?
這人生就的這般性子,再不得勢,也是府裡正經的主子,叫一個下人欺負成這個樣子,實在叫人冇什麼話好說。
“這人總要自己先立起來,旁人才能幫得到她。似二姑娘這樣佛爺一般的性子,我勸你還是老老實實熬著,莫要想得太多了。”
想得太多了,她冇什麼,自己先要慪死了。
晴雯如此這般地勸道,旁的卻不肯再多說許多。
繡橘心裡越發堵得慌。
迎春性子懦弱,旁人再怎麼不過說上兩句也就罷了。
可是似她和司棋日後卻是要做為陪嫁丫鬟去到迎春的夫家,這樣人家的小姐,再怎麼也是一家的主母,回頭若自己當家理事了,卻還是立不起來,那她們這些身邊的人不更是步步為艱?
隻這話同著晴雯也說不著,不過是自己白生氣,起不到任何作用。
繡橘坐了一會兒就走了,晴雯放下針線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頸,便聽見外頭一陣喧嘩。
“老太太,宮裡來人探看方向,如今大半已定了。又有巡察地方總理關防太監指示咱們家人何處退,何處退,何處進膳,何處啟事,一應事宜都告知了太太和璉二奶奶,隻等著元宵那日娘娘省親了。”
來人笑容滿麵,歡喜地向賈母回話,賈母坐在榻上,略往前探了身子,笑眯眯連連點頭直道好。
若是這回賈元春順利省親,就算賈政隻是個五品官兒,在外頭也是賢德妃的親生父親,在朝堂之上,不說更多話語權,腰板兒也能挺得直了些。
原本那些觀望著自家說不得要敗落的人家兒,這回之後,想也能再走動起來。
至十五日一大早,賈母等有爵者皆按品服大妝起來,候在了榮府大門外,街頭巷口,俱有圍幕遮擋嚴實。
許久也不見宮裡來人,賈母年邁,禮服沉重,便有些站立不穩,邢夫人和王夫人忙上前扶了,不由皺眉道:“娘娘如何這會子還不曾到了?”
眾人亦是心裡納罕,縱使宮禁森嚴,車駕繁冗,這般久的時間,怎麼也該到了,這會子卻連個人影都不見。
正思忖間,忽一太監坐大馬而來,賈母等人忙將其接入,聽得那太監一溜煙兒報了一大串的行跡,又說隻怕戌刻才起身。
賈母不由沉默,恰王熙鳳上前勸慰,叫眾人先請回房歇著,到娘娘起身之時再過來候著也不遲。
眾人累極,自然遵從。
晴雯等人也裝束一新,侍立在側,此時主子退去,鴛鴦也悄然叫她們散了,隻不叫走遠,莫等一時找不著人。
王夫人的丫鬟金釧兒、玉釧、彩雲、彩霞等人也同她們在一處,各自尋了地方歇了。
金釧兒姐妹一向心高氣傲的,除了老太太與屋裡的丫鬟們說笑,旁的人也不朝她們麵前湊。
彩雲坐在連廊欄杆上頭,抱著柱子生悶氣,素來老實的彩霞立在她身邊,一臉為難地說著什麼。
晴雯心中一動,藉著去喝水的由頭,行經二人身邊的時候,悄然放輕了腳步。
隻聽得彩霞輕輕淺淺的聲音隨著風兒細碎飄來,“你我姐妹,我又怎麼會這般想?你還是看錯了我——”
許是察覺到晴雯的身影,兩人不約而同住了嘴,將眼看了過來,晴雯加快了步子,笑著喚前頭的綺霰,“且等我一等……”
夜幕降臨,各處燃起了燈燭,忽聽外頭馬跑之聲,裡頭次第傳訊,道是娘娘車駕將至,賈母等人忙整肅衣冠,於大門外迎接。
晴雯幾人連忙一路小跑過來,在自己的位置站定,又是半日功夫,隱隱聞得細樂之聲,有人小聲知會,道是娘娘鸞駕已至。
賈母等忙忙亂亂出去,連忙路旁跪下,早飛跑過來幾個太監,將賈母、邢夫人並王夫人等扶起。
府內眾人皆都屏息凝神,更有值事太監秦著香珠、繡帕、漱盂、拂塵等類於先頭引鑾輿前行。
賈母等人隨侍左右,至院內,太監散去,有昭容、彩嬪等宮人扶元春下輿,入室更衣,賈母等人在外稍候。
元春複出,上輿入園,賈母攜邢、王二夫人帶著眾人跟隨而入,一乾丫鬟仆婦垂首隨侍。
至園內,晴雯悄悄抬眼四下裡打量,隻見今日夜裡,園內又是另外一副景象。
隻見溪流兩側,皆繫著水晶玻璃各色風燈,正月風寒,樹上枝杈早芽未發,但卻用綢綾紙絹等深深淺淺的綠色布片剪成樹葉模樣,點綴其間,更比自然綠意更多幾分盎然,伴著樹上懸燈,熠熠生輝。
園內各處皆都掛燈披彩,亮如白晝,賈元春看得片刻,隻歎太過奢華靡費,又在太監引導之下登舟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