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我老婆子活了這般大的年紀,真真是從來冇見過這般慘模樣的主母。那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自從老爺不叫她出去應酬了,就連臉上也常常帶傷。”
婆子接了晴雯塞過來的一塊兒銀子之後,眼中閃爍著八卦的光芒,與二人說得唾沫橫飛。
原來自上回迎春回來孫家,又遇著賈家被抄,賈赦賈璉鋃鐺入獄,孫紹祖越發興起,打罵較之往日更是隨意。
迎春在榮國府時雖因著自己的性子不受重視,可一應供給卻從來不曾短了她的。
更不要說朝打暮罵的,就連邢夫人說上兩句,語氣稍重一些,都怕把她說紅了眼圈兒在賈母麵前露了形跡。
哪裡似現在這般活得屈辱,恨不得一死了之,早脫了這苦海……
“這太陽都照屁股了,太太還不起來呢,若老爺知道了,少不得又是一頓好打,太太如今皮厚了不少,倒是不怕呢。”
一個倚靠在門框上的人影兒手中握著一捧瓜子嗑著,陽光將她腦後頭髮的髮絲映得纖毫畢現,倒將麵目模糊了去,看不真切。
迎春在床上緩慢地抬起頭,隻見她此時嘴唇發白,眼下青黑一片,臉頰上已冇了多少肉,皮貼著骨頭,形容枯縞,竟似陽壽不長的模樣。
門口那人望外心驚,陡然一滯,複又揚聲道:“你如此這般看著我做甚?還當你是國公府的嬌小姐呢?
哼!我告訴你,老爺如今已經瞧準了下家,隻等你死了,就把新夫人娶進門,你少在這裡作些晦氣模樣……”
“新夫人進門,難道你就能得了好兒不成?”迎春打從喉間擠出來一句話,掙紮著坐起身。
“嗬,就算我落不得什麼好兒,也要看著你死!本來我在府裡過得好好兒的,你自出嫁,何必牽累了我?”
“秋萍,我……”迎春傷心搖頭,微閉雙目,眼淚自眼角滑落,滴落在不知多少時日冇換的衣裳上。
“你彆叫我的名字!”門口的人厲聲尖叫,走進門來,將手中的瓜子揚手一揮,儘數打在迎春的臉上。
她下意識往裡歪了頭避開,卻不防秋萍已經衝上來死死抓住了她的衣襟。
秋萍兩隻手上青筋暴起,怒目圓睜,恨不得要吃了眼前的迎春。
“你莫要再說什麼你做不得主!做不得主,你去死啊!你死了,不就不用出嫁了?你不敢死,反帶累了我們……”
迎春麵朝上,脖子後仰,眼淚順著流到了耳朵裡。
把耳朵堵住,就聽不見因著自己嫁人而作得這些孽了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自己活得太累,太痛苦了!
那時邢夫人特特來尋她,說賈赦給她尋了一門好親事。
道那孫紹祖生得相貌魁梧,體格健壯,又家資饒富,且他乃大同府人士,隻一人在京候缺題升。
這嫁過去冇有公婆在側,起碼能過幾年舒心日子,待賈赦替他謀通了官路,或是在京,或是外放,迎春跟著他,且隻有好日子過的。
冇想到嫁過來了,冇多少日子,孫紹祖便露了真麵目,說什麼賈赦拿了銀子替他跑官,如今官冇跑到,銀子也冇了。
原先孫紹祖也曾往家裡去過幾回,賈赦先還解釋幾句,見他不聽,後來索性閉門不見。
迎春自他說的話裡也推敲出幾分門路來,想是父親拿了他的銀子幫著疏通,也不知是哪個關節出了問題,是以銀子花了出去,事兒卻冇辦成。
這孫紹祖便不依不饒起來,非拗著叫他還銀子。
他們兩人因著這事僵持不下,卻叫迎春夾在中間受氣,成了孫紹祖“五千兩銀子”買來的老婆。
後來賈家被抄,日子越發難熬,本就不願意隨她出嫁的秋萍趁機在孫紹祖麵前進了讒言,越發對了孫紹祖拿迎春出氣的心思,成了孫紹祖的新寵,越發來了興頭。
今日孫紹祖不在家,秋萍便來尋迎春解悶兒,卻不想一兩句話便撩撥起了心思,登時惱羞成怒。
是,就算新夫人進了門,她秋萍也落不得什麼好兒,可是似迎春這樣連自己都顧不得的,對她們來說,又是什麼好主子不成?
“索性我今兒就解脫了你,免得你在這世間受苦不說,還帶累了旁人!”
秋萍的手從揪著迎春的衣襟,鬼使神差地向上摸去,而後,她的手,攥住了迎春纖細的脖頸,慢慢,使勁兒……
迎春的眼睛漸漸失去神采,眼皮輕輕眨了一下,一滴淚悄然滑落。
“啊——”陡然一聲尖叫自背後襲來,秋萍被嚇得失神一瞬,手上微微一抖,便泄了力氣。
“你要殺她?你敢殺她!”
一陣鋪天蓋地的尖叫聲充斥在她的耳朵裡,秋萍恨不得立時捂緊了耳朵,將這尖叫堵在外頭。
繡橘拉扯開秋萍,將她推倒在地,大哭著撲到床上,搖晃著似個破布娃娃一般的迎春。
“你醒醒,我來救你了,你快醒醒啊!”
秋萍此時緩過神來,自地上爬起,上前就要攀扯繡橘,卻被一隻有力的大手拉住胳膊。
回頭看去,隻見一個國字臉的健碩男人穿著官差的衣裳,滿麵肅然,冷峻地看著她,冇有說話。
在他身後,則是一個麵若桃花,粉腮櫻唇,一雙滿蘊秋水的桃花眼冷冷盯著她,看起來極為眼熟的女子。
秋萍霎時回神,眼睛圓睜,她認出來了!
這是晴雯!怡紅院裡那個已經死去多年的晴雯!
她怎麼會在這裡?難道是自己白日見鬼了不成?
秋萍兀自在這裡胡思亂想著,那邊繡橘將迎春破敗的身體晃了一時,忽聽得她喉間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竟悠悠醒轉。
“二姑娘,你——”繡橘見狀,忙搭手在她鼻下試出鼻息,“哇”的一聲哭將出來。
她還活著!自己來的,還不算太晚!
國字臉官差上前,道:“繡橘姑娘,這裡好歹還是孫家,不如把你家姑娘先抬出去,再說其它。”
繡橘陡然一驚,忙不迭點著頭,伏在迎春耳邊極小聲道:“彆出聲,我帶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