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四奶奶願意找我畫花樣子,我又豈是那清高不通事理的,把錢往外頭推的?”
黛玉讓著晴雯坐下,又叫雪雁打從屋子裡頭拿出來一疊子紙。
“這是我閒來無事畫的一些適合做些小玩意兒的花樣,你若不嫌棄,就拿去先用著試試。”
晴雯伸手接過,看了一回,喜不自勝道:“姑娘出手,果真與我們不同。”
“方纔我見你進來,似是有什麼事?”黛玉忽又問道。
晴雯微微一滯,乾笑道:“我就是想姑娘了,來看看姑娘。”
她一時衝動跑過來,卻不知該如何向黛玉開口。
林黛玉自來是個真性情,在園子裡時,因著迎春的木頭性子,旁的人少有能說上幾句話的。
也就是黛玉無事過去坐坐,與她說上幾句。
如今迎春有了難處,連嫡母大太太都不敢管,自己同黛玉說了,又有什麼用?
她現下也是個自身難保的,放下了嬌小姐的身段兒,開始籌謀如何賺錢。
要是知道了迎春的事,少不得要為她出份力,反把自己拖下泥沼。
到時候若是叫她為著幾兩碎銀令自己痛苦,光是想一想,晴雯便不忍心。
是以她也未說什麼,拿著花樣子回了珙四奶奶的屋裡。
將才她一句話不說,似個炮仗一般衝了出去,茜雪和繡橘一頭霧水。
此時見她回來,還帶了好些花樣子,一問之下竟是黛玉畫的,不由都湊了過來。
“真想不到,有朝一日咱們還能用上林姑娘畫的花樣子……”茜雪唏噓道。
“要是再見到那人,你朝著他打聽一回,看看二姑娘到底怎麼樣了。”晴雯向茜雪道。
茜雪有些為難,“這樣的人今兒在這兒,明兒不知道又去了哪裡,也隻能看運氣能不能碰上了。
不過依著我說,似二姑娘這般,就算旁人肯救她,她那性子,說不得還要將救她的人拖進泥沼裡,何苦來?”
晴雯沉默不語。
方纔她冇有和黛玉說了實話,自也有這方麵的原因。
可若是不知道還罷了,如今知道了,再叫她裝聾作啞的,卻是辦不到。
“好歹也是主仆一場,二姑娘雖自己不爭氣,到底冇有苛待過咱們不是?不過是問一問,又不是真個要做什麼。”
繡橘坐在旁邊不言不語,不知道心裡想著什麼。
待珙四奶奶回來,晴雯把花樣子與她瞧了,並悄悄同她說這是林姑娘為了自己尋的一條出路。
“是我的疏忽了,原想著咱們家供吃供喝的,怎麼也能叫林姑娘撐下去。卻冇有想清楚似她這樣的閨閣小姐,哪裡願意吃人家施捨的東西。”
珙四奶奶歎道。
晴雯將花樣子放在桌子上攤開,兩個人就著燈影兒細細看了。
“其實林姑娘倒是個好性子,隻是她身邊兒還帶著三個下人呢,這工錢難道不要多少出上幾個?
就算是她們都不肯要,可這帶出來的財物總是有限的,更要想些開源的法子,方是長久之計。”
珙四奶奶連連點頭,“似這樣的好畫功,哪裡是咱們這般小繡坊能夠得到的?這一副花樣子便能使好些回,鋪子裡生意也還過得去,我就不依著市價兒給,多拿些銀子買下,你看可使得?”
晴雯是繡坊的首席繡娘,賺錢全靠她不說,且還在繡坊的股分裡頭占了大頭兒,珙四奶奶說這話雖是走個過場,也未免冇有打趣她的意思。
“繡坊裡頭都是四奶奶說了算,如今又來問我。我本就和林姑娘極要好的,四奶奶要給她高價,難道我還能說不行?”
珙四奶奶哈哈大笑,拿手輕輕捏了一把晴雯的麵頰,便將價格定了下來,轉身把炕上疊好的被子搬開,露出牆上一個暗門來。
打開暗門,裡頭是個不大的空間,珙四奶奶伸手拿出來一個紅木雕花的錦盒,從腰間摸了鑰匙出來,打開了盒子。
裡頭一側放著幾張單薄的紙,上麵密密麻麻寫了許多字。
另一邊則是放著兩錠銀元寶,並些零散的碎銀子。
珙四奶奶拿過戥子稱了,又將稱出來的碎銀放到一個荷包裡遞給晴雯。
“你與林姑娘說,她的花樣子都是極難得的,咱們一時拿不出高價來買,若是日後賣得好,定然還要與她漲價格的。”
晴雯低聲應了,轉身出了門,打從門洞中去了賴家院子的正房。
黛玉正在吃晚飯,雪雁和王嬤嬤左右陪著,見晴雯過來,雪雁起身給她讓座。
“不妨事,我來尋姑娘說幾句話。也不著急,姑娘慢些吃,吃好了咱們再說。”
晴雯笑眯眯地說,黛玉欲要放下筷子,又被她攔住。
林黛玉一向身子不好,先時才搬出府,吃不下,睡不著的,生生餓瘦了好些。
這些日子許是白日裡在院子裡走動,倒覺得有胃口了些,就算是菜色粗鄙,與賈府內的供給不能比,倒還能多吃些了。
這會子實在拗不過晴雯,黛玉就叫雪雁多盛一碗飯,叫她一起坐下。
“如今在外頭,哪裡還講究什麼尊卑的,你冇看雪雁和嬤嬤也陪著我吃飯呢,人多一些,吃著倒還香些。”
“怎麼這兩日不曾看見紫鵑?”晴雯也不過多客套,接過雪雁遞來的碗便坐了下來,順口問道。
聽得此話,雪雁忍不住和王嬤嬤交換了個眼色,又低下頭往嘴裡扒飯。
“她前幾日聽說家裡人都贖了身,心裡掛念著,便回去瞧了瞧,又叫人隔著門帶了信兒,說是家裡人商量著要往南邊兒去,正勸著她,她不好立時回來,同著我這裡告了假的。”
晴雯心中一動,家裡人都贖了身,又要往南邊兒去,怕是紫鵑不得回來了。
“她的身契是在姑娘這兒,還是她自己拿著呢?”晴雯試探著問道。
黛玉微微一笑,唇邊隱現一個小小的酒窩。
“她也是跟著我許多年的老人了,這回她家裡人都贖了身,隻困著她一個在我身邊,也冇什麼意思。
早在她同我說要回去的時候,我便把身契還給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