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釵一時啞然,濃密的睫毛輕蓋住了幽深的雙眸。
“此時哥哥還不曾救了回來,若是中間有什麼事情,怕媽還要勞請寶兄弟出麵調和,且先委屈寶兄弟守在家裡等會子,待媽回來了再說罷。”
不等寶玉回答,她轉身便走,麝月忙送了出去。
院外,寶釵停了腳步,回身拉住麝月的手,道:“你向來是個心裡有數的,外頭的事我也不瞞你。
寧榮兩府被收了宅邸,如今西府裡頭的主子隻有姨夫回了家,大老爺和璉二哥都還在獄裡呢。”
麝月大驚,“被收了宅邸?那老爺太太他們,又住在哪裡?”
寶釵搖頭,道:“說是搬到了姨媽陪嫁的一個小宅子裡頭,不過兩進的小宅子,還要給姨夫留出待客的地方,希圖起複,旁的竟是住的滿滿噹噹。”
她回望了寶玉映在窗上的身影,一雙美目中流露幾分憂慮。
“若是回去,怕是寶兄弟要和環兒在一個屋子住著,他能受得了?還是你能受得了?”
麝月緊緊抿著唇,蹙了眉。
“你也知道,姨媽她——”薛寶釵麵上微微泛起紅潤,“姨媽一直同我媽說什麼‘金玉良緣’,這回早在我們離開府上回家住的時候,就叫人裝了幾箱子東西一起帶著。
當時我媽怕有人說閒話不好,姨媽卻道,如今府上早今時不同往日,就算是一切都好好兒的,往後也是蘭哥兒襲爵,除了老太太這些東西,旁的也與寶兄弟不相乾的。
這才叫人將現下能給他的東西一併給了,暫寄於我家,左右往後都是一家人,倒是不必計較那麼多。”
賈府裡頭傳了那麼些年的“金玉良緣”,麝月哪裡有不知的?
隻是這話卻不好同著薛寶釵這個未出閣的姑娘說,如今聽著她自家提起,麝月忙道:
“我也聽人說過不少,隻是我們爺的心思自來放在那位身上,又是個癡性子,倒不好同他說的。”
寶釵含羞帶怯的臉一滯,聲音放輕了些,“聽聞林妹妹自抄家那日便冇了蹤跡,也不知是不是被賊人擄了去。
似她那般花月之貌,若是落到賊人手裡,怕是此命休矣。”
麝月聞言也變了臉色,擔心道:“哎呀,這樣的話,寶姑娘千萬莫叫我們爺知道了,不然他那癡病一犯,不知道又要鬨出什麼事來,咱們可製不住他。”
“可說的是呢。如今我和媽有個法子,也望著你勸一勸。先時姨媽曾囑咐我們,切莫叫寶玉成了無家無根之人,現下裡為了救我哥哥,我們又先將他的錢用了。
若是想讓這男子忘記一個女子,好生過活,還當是要叫他成了親,定了性,知道為了家人去拚搏,方能安穩下性子……”
麝月心中一動,“姑孃的意思是?”
寶釵麵上微紅,淺淺點了頭,“你也是跟在寶兄弟身邊最久的丫鬟,若是此事能成,少不得要抬你個姨孃的身份,纔算對得住你。”
麝月聞言,沉默不語,心中卻是想著,寶姑娘生生被磋砣了這般大的歲數,也怪道自家急了。
若是她們家的幾位小姐,哪一個肯說出這樣的話來?還不叫人羞死!
不過這話卻是不能說出口來,麝月微微頷首,輕聲道:“寶姑娘說得極是,這話我記在心裡了,定會勸了我家二爺。
這人生際遇,哪裡能作得準來?林姑娘若是遭了強人擄去,也是她命中註定,咱們這些僥倖避過的人,還當往前看纔是。”
寶釵微笑,“我早看一眾丫鬟裡頭,你最是個有主見的,現下正好印證,我冇看錯了你。”
山高路遠,劉姥姥他們一走許多天,在京裡的人日夜懸心,卻也隻能等待。
倒是繡坊和包子鋪的生意越來越好。
茜雪那日聽說了巧姐兒的事,還責怪晴雯不同她說。
晴雯道:“做什麼要同你說?你離開府裡的時候,巧姐兒纔多大點兒?你又不曾受了璉二奶奶的恩惠,就算是你哥哥求了璉二爺放你出了府,也是拿一條腿換來的。
西府就算對你有恩,也早該還清了。如今是救他賈家的人,他們自家不肯出力,反去找你,又是什麼道理?”
“話不是這麼說的。”雖是被晴雯搶白了一頓,茜雪卻笑得越發開心。
“你總共就那麼些傍身的東西,原還打算著做嫁妝呢。我這鋪子裡的生意一天好過一天,也存下了些結餘。
若你告訴我了,我早些與你分紅,哪裡要動那些東西?就這樣賣了去,怪可惜的。”
晴雯笑道:“你放心,真正的好東西都是當的活當,等你把分紅給我了,再去贖回來就是了。
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用賈家的東西救賈家的人,也算是給自己積德了。你那裡卻是我的後盾呢,隻要你鋪子做得好,我就算什麼都不乾,也餓不死。”
兩個人嘰嘰喳喳說得熱鬨,珙四奶奶和繡橘打從外頭回來,看見茜雪,打了聲招呼,珙四奶奶便去了廚房忙活晚飯。
“瞧瞧,你們這過得日子比之在府裡又差到哪兒去?春梅姐在的時候是她做飯,如今她嫁了出去,又是珙四奶奶伺候你們兩位姑娘,十指哪裡沾過陽春水?”
茜雪笑著推晴雯,朝著她擠了擠眼睛,“看來這婆母倒是極好相處的呢。”
饒是她現在與賈荇的情意已是儘人皆知,晴雯還是紅了臉,啐道:
“又嚼舌的小蹄子,彆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好哥哥才與你家求了親,下了聘,眼巴巴望著你什麼時候嫁過去呢。”
繡橘亦上前湊趣兒,叫茜雪改日把那人帶過來瞧一瞧。
“隻說是叫四奶奶認一認人,咱們隻隔著窗子看看就是了。”
茜雪臉上蘊著淺淺的笑,大大方方地說:“早晚有你們見的時候。我家裡且離不得我呢,他家商量著出了錢,在這附近買了一處小宅子。
說是等我們成親了,便住在城裡頭,我照常在鋪子裡忙,給他再尋旁的事情做,掙不掙錢的,不閒著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