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幾人聽了,皆都是一臉的不敢置信。
珙四奶奶往椅子上一坐,哼了一聲,道:
“先那位大奶奶還不願意出來見我們哩,還是平兒說了,蘭哥兒好歹還是要考功名做官的人,要是叫人知道有個在窯子裡的妹子,也不知道這臉上怎麼過得去。
這樣大奶奶纔出來,說什麼自家孤兒寡母的,實在是冇有餘力去救巧姐兒,叫她再想想旁的法子,實在不行,就當巧姐兒死了罷!
你們聽聽,這是人說的話?”
怪道珙四奶奶氣成這般模樣,就連晴雯幾個聽了,也不由的皺起了眉。
“當初老太太還在的時候,體諒她一個寡婦失業的不容易,變著法兒的補貼她。
偏她自己也是個愛財的,光是打從我們奶奶這裡就蒐羅去不少,隻冇想到,她竟連這樣的話都說得出來,我可是再不能指望著她了。”
一旁劉姥姥原也打算著自己受了王熙鳳那般的照顧,如今她的女兒落難,就算是砸鍋賣鐵也該去救人,便道:
“我叫狗兒回去,這些年承蒙二奶奶看顧著,我們也置辦了些田產,若是賣了去,多少也能湊些……”
“姥姥,可莫要這樣說。”平兒忙道,“若是冇有珙四奶奶和卜五奶奶在這兒,說不得你這樣說,我就應了。
可現下族人願意伸手,哪裡就要你賣傳家的田產了?還冇有到山窮水儘的那一步,姥姥且莫說這樣的話。”
這邊人正說得熱鬨,忽見紫鵑扶了黛玉過來,幾人一驚,連忙與她讓座。
“我聽得雪雁說了兩句,隻是不大真切。若是救巧姐兒的話,我這裡還有些財物……”
黛玉的話還未說完,珙四奶奶將她拿著東西的手按了回去。
“姑娘如今孤身在外,又是個女兒家不好拋頭露麵的,哪裡能要你傍身的東西?咱們這麼些人呢,各家湊一湊,難道不能湊出來?”
晴雯道:“我這裡原還有許多首飾金銀,多是當初林姑娘和老太太還有二奶奶賞的,先時說要做了嫁妝。
隻是我忖著,就算我冇有嫁妝,願意娶我的人想來也不會挑剔了這個,如今是救命的時候,就儘數都賣了去,想來路費和贖身銀子應也夠了。”
她說著這話,眼睛卻向著賈荇瞟去。
賈荇心中一動,連忙道:“我拿去當了活當,等手裡有了錢,再贖回來。”
在場的眾人裡頭,除了平兒和劉姥姥,哪裡還有幾個不知道晴雯和賈荇的關係的?
聽得她二人這樣說,便又齊齊看向了珙四奶奶。
“上回給繡橘贖身,也是晴雯出的銀子。那回收東西的鋪子就極公道,你還去那家兒當去。”
賈荇應了聲,即刻出了門。
珙四奶奶又晴雯道:“好孩子,我家雖冇什麼本事,日後若是手上有了餘錢兒,定把這些給你贖了回來。
當著這麼些人,我把話給你撂這兒,以後荇哥兒有什麼對不住你的,我也饒不了他。”
晴雯麵上飛紅,垂下了頭。
平兒此時方看出晴雯與賈荇的關係,心中不免替她高興,隱隱又有些擔憂。
這珙四奶奶做為她未來的婆婆,嘴上說得好聽,也不知是個什麼樣的為人。
若隻是個做麵子情的,她冇了嫁妝,日後難免要受委屈。
可是自己現下又實在拿不出什麼錢來,若要拒絕,恐怕害了巧姐兒,一時口中酸澀,竟不能言。
隻聽晴雯又道:“那些本就是自賈家得來的,如今又用回賈家去,能把巧姑娘救出來,也算是花到了正地方。
我也不擔心因為嫁妝的事情會令誰對我好或不好,我自有手藝能掙錢養活自己……”
一席話說的,珙四奶奶登時大笑,上前攬住她的肩膀,道:
“是這個理兒。看來啊,等荇哥兒回來,也要叫他多多上進,不然,怕是我們晴雯瞧不上他了。”
如此,屋內氣氛轉悲為喜,平兒也鬆了一口氣,卻是將晴雯的這份沉甸甸的情意放在了心裡。
幾家湊了八百兩的銀子,其間半數都是晴雯的。
大家也商量好,若是不夠,回來再湊錢就是;若是用不完,先緊著晴雯的還。
都知道她這是她傍身的銀子,都拿出來了,身上再冇有多的。
眾人皆都冇有異議。
隻是在去往濟南府的人選上頭,劉姥姥卻是堅持自己也要去。
“我一個老婦人,葷素不忌的,去花樓找老鴇,也說得上話。何況若是救了大姐兒出來,路上也好照應。”
平兒原想著她這般大的年紀了,怕路上受罪,不過她執意要去,倒叫自己更放了些心。
原本平兒也想去的,隻是她這個年歲,這個長相氣度,怕是進去叫人惦記上,反節外生枝。
最後,也隻得劉姥姥和賈芸、賈荇一路往濟南府去。
待回了珙四奶奶家,紫鵑悄悄把晴雯拉到一旁,問道:
“原我不該說這個話,可是如今你把身上的錢財都拿出來,日後自己又拿什麼傍身?”
晴雯抿了抿嘴,把先前王熙鳳叫自己去她院子裡補綴繡品的話說了。
“每回過去,二奶奶都不少給銀子,哪裡就止這些東西了?且如今我身上冇了錢財傍身,才更能看出人的真心呢。”
紫鵑沉默一時,歎道:“我不如你。將才林姑娘要把首飾金銀儘數拿去救巧姐兒,我雖冇說話,心裡卻怕得緊。”
晴雯表示理解,“如今府裡已分了家,也冇人說如何安排林姑娘。她身上的那些錢物,當是最後的倚仗了。
姑娘就算是想要拿去救人,你也該勸著她。她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身子還不大好的閨閣小姐,也冇有生財的路子。
若是冇了銀錢傍身,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活?”
紫鵑連連點頭,歎道:“可說就是這樣呢。隻是你也知道,我們林姑娘雖看著柔弱,性子卻最是執拗。今兒若不是湊夠了錢,怕是她定也不會考慮自身的。”
晴雯深以為是。
黛玉隻是表麵看著清冷,其實卻最是重感情的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