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璉回來,麵對的便是平兒守著王熙鳳的屍身暗暗垂淚的一幕。
往日也曾恩愛的夫妻,後頭過成了仇人一般,如今斯人已逝,賈璉亦說不清楚自己心裡又是何種樣的感受。
“可恨是那薔哥兒,平日裡在奶奶跟前兒乖得似貓兒狗兒,今日裡頂數他最是凶惡,還道是奶奶是這府裡的當家人,最是有錢的,把人都招呼到咱們院子裡來……”
賈璉坐在那裡雙拳握得緊緊的,嘴裡將牙咬得“咯吱”作響。
忽又想起來纔出宮時,南安王爺那意味深長的幾句話,登時又遍體生寒。
此時,還不是尋誰報仇的時機。
“我那裡原還有些錢,怕也被抄了去。”賈璉歎氣道,“這回她去了,我竟連一副棺材都與她置辦不起。”
平兒聽了,心中更慟,不由大哭。
賈璉又道:“咱們家也抄了,大老爺也被褫奪了爵位,怕是日後這宅子也保不住,咱們家敗落了,巧姐兒就算是住在舅舅家,怕也不得善待。
明日你便去王家把巧姐兒接回來,咱們以後就算是吃糠咽菜,也要一家子在一處的。”
平兒心有所感,哽咽道:“可是奶奶臨去時,最放心不下大姐兒,思量著若她能在舅舅家裡長大,以後的親事也好說些……”
“嗐!”賈璉歎氣,“如今都這個樣子了,還能指著孩子攀上什麼高親不成?日後能嫁個富戶做個正室,已經是燒了高香了。
你且瞧著那王家一門勢利得很,現下咱們家一文不名,還是早些去把巧姐兒接回來,免得在他家裡受了欺負。”
平兒這才應了,賈璉又起身往正院去尋賈赦和賈政,與他們商量王熙鳳的喪事。
而此時王夫人也正與他們說著這幾天園子裡的事情。
“惜春留下一封書,道是要去外頭尋個地方出家去,幸而被人攔了下來。鳳丫關冇了,林妹妹也不知道哪裡去了……”
“方纔在門外遇見荇哥兒,說是他把林姑娘接了去。”賈政沉聲開口道。
王夫人一怔,半晌才頷首道:“雖不知林姑娘何時與侄兒媳婦家裡有了牽扯,不過在這樣的情形下,能保住自身,已是不易了。”
賈政微皺了眉頭,聽得出她的言外之意,許是說既然他們能接走黛玉,卻不曾在王夫人麵前露過麵。
不過這向來就是人心換人心,雖不知賈荇家裡與林黛玉有什麼牽扯,但是他家光在老太太麵前就把邢夫人和王夫人挨個兒告了個遍。
就算是行有餘力,怕也不會向她們伸出援手,這話,就不必多說了。
見賈璉過來,賈政問及王熙鳳的後事,賈璉纔要說話,便聽得外頭一陣聒噪,卻是官差拿了鎖鏈來拿賈赦和賈璉。
原來當年老國公以軍事起家,得國公封號,在軍中亦頗有威望。
雖是曆經幾代沉淪,賈家當權之人依舊於軍中說得起話,賈赦為長子,自然是接手了父親的這一部分人脈。
而因著這人脈,他便攬起了邊關交易之事,為專門與蠻子做生意的商隊打通關卡,偶爾自己也會順帶手的經營。
賈璉時不時的跑平安州,便是為著這事了。
先時王順兒已經出了一回事,又帶上後來與他們來往的某位將軍出事,纔不得已停了這生意。
冇想到,竟在這時叫人翻起了舊賬,這時機選的,真叫人恨得牙癢癢。
偏還冇什麼話可說的。
眼瞧著這才得了自由,回到家屁股都還冇捂熱,就又被抓了。
且之前好歹還給他們留了幾分體麵,這回直接就上了鎖鏈。
賈赦父子的心涼得徹底。
一旁纔不過十多歲的賈琮見了這陣仗,本就被嚇壞了的他捂著眼睛便哭了起來。
賈政忍不住皺眉,忽又想起自己的兩個兒子。
賈赦和賈璉被帶走後,邢夫人抱著賈琮垂淚,聽得賈政問及寶玉和賈環,恨恨道:
“二老爺莫要再提你家的三少爺,薔哥兒引了賊人來不假,但若不是有環哥兒摻和在裡頭,怕他也不知道咱們家的東西都存在了何處,掃蕩的那叫一個徹徹底底。”
賈政聞聽大驚,忙問及原由,邢夫人看了一眼王夫人,撇了嘴冇說話。
王夫人拿著帕子抹了下眼淚,道:“環哥兒說我把寶玉先送了出去,不知道帶了多少好東西。左右他母子也落不到手上,還不如趁著這個機會多搶些纔是正經。”
賈政聽了這話,心口一滯,眼前陣陣發黑,身子搖晃了晃,扶著桌案方纔站穩。
“他,真是這麼說的?”他悶聲問道。
王夫人抿了抿嘴,眉宇間掠過一絲不耐,“如今還在府裡的,多半聽著他喊了這話出來。老爺若是不信我,隻問了他們就知道了。”
一語未了,便聽著趙姨娘哭嚎的聲音傳來,接著,便看見穿著霽色團花綢麵圓領褙子,披頭散髮的趙姨娘拿帕子捂著嘴,哭哭啼啼進了門。
“老爺,環兒不過是使了計將賊人引走,哪裡是真的要把傢俬拱手讓人?”
王夫人一聽就知道,她定是在外頭偷聽了自己與賈政說話,怕賈環替賊人擔了乾係,這纔出來。
“老爺明鑒,先時說了要寶玉娶了薛家的大姑娘,這回說是避禍,卻是十幾個大箱子抬上車,竟是抬了傢俬往彆人家裡做贅婿去了。
環哥兒本就什麼都冇有,這些賊人偏都凶狠,一言不合便要殺人。環哥兒使了計哄得他們相信,這纔將他們往彆處引去,若不然,怕老爺回來,已是見不到我們孃兒倆了……”
趙姨娘口齒利落又清楚,語速又快,待王夫人反應過來她說了什麼,賈政麵上的怒氣已是壓製不住。
“你把寶玉送去了薛家做贅婿?”賈政再顧不得其它,橫眉向王夫人質問道。
王夫人下意識要反駁,忽然靈機一動,挺胸昂頭道:“我知道老爺一向瞧不起我妹妹帶著孩子住在咱們府上不走,可老爺應也冇想到,如今家中落難,肯伸手相幫一把的,也隻有我妹妹一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