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話,便聽見外頭一陣吵嚷,有男子聲音傳來。
晴雯轉身出去,不知與外頭的人說了什麼,竟冇有人再進內室來,紫鵑不由鬆了一口氣。
晴雯進來疑惑問道:“怎麼一直不曾見雪雁和王嬤嬤?”
紫鵑聞言心頭微微跳了幾下,方纔回道:“王嬤嬤說林姑娘本是客居在此,就算抄家,也不該抄到親戚頭上,便帶著雪雁去求太太派了車,叫她帶著林姑娘出去求醫,此時還不曾回來了。”
晴雯心中一沉,依著她在外頭聽說的那些訊息,王嬤嬤這回去尋王夫人,怕是不會有什麼好的結果。
“林姑娘,此時外頭還查得不嚴,荇大爺又拿錢賄了守門的兵士,咱們且先出去,再圖後計,也免得賈家被抄,之後什麼都剩不下,想要翻身,也是艱難。”
林黛玉本是不願同她走的,聽了她這話,突然想起來隨著薛家一同出了府的寶玉。
若是自己就這樣死了,寶玉回來尋不見她,又該是何種難過?
既這樣想著,林黛玉掙紮著起來,讓紫鵑為她換了衣裳,又挽了頭髮,收拾了隨身的東西打成一個小包袱,由晴雯揹著,便往外去。
晴雯先行一步,往園子門口去打探訊息,順便接一下去尋身契的賈荇,卻遇見他和賈芸身邊跟著抱了一個女孩兒的小紅,正往這邊來尋她。
“二奶奶瞧著怕是不行了,叫我帶了大姐兒走,送去她舅舅家。”小紅臉上猶有淚痕,見了晴雯,哽咽說道。
她先時已從賈芸那裡知道了晴雯假死之事,如今見了,倒不覺得奇怪,反而先開口示好。
為了令她能夠安心替自己辦事,王熙鳳已經把她一家的身契都給了她,道是隻要小紅將巧姐兒送到王家交給王仁,彆無它求。
小紅哭著拜彆王熙鳳,原王熙鳳也叫平兒跟她一起走,平兒卻道,既有了小紅照顧巧姐兒,她是生死也要同著王熙鳳一處的。
一群人哭了半晌,有婆子跑過來道那些官兵已經去了王夫人院子,怕是立時就要過來了。
王熙鳳怕她們走不掉,催著趕緊走,又應賈荇所求,尋了晴雯的身契給他,拜托他看在自己將死的份兒,莫要記著自己往日的不好,好歹幫著看顧一下巧姐兒。
賈荇和賈芸皆都一一應了,便帶著小紅來尋晴雯,一起迴轉去接林黛玉。
哪知黛玉身子虛弱日久,乍一出門,受了冷風一次,腦袋便犯起暈來,站也站不穩。
恰此時王嬤嬤和雪雁趕來,一邊一個扶住了林黛玉,紫鵑忙將手上的石榴紅牡丹團花鬥篷與她披上。
王嬤嬤打眼一看,眉頭直皺。
“林姑娘這樣走不得路,怕是咱們還未曾出去就被官兵攔下,到時候隨便尋了藉口搜查,豈不叫姑娘受辱?”
紫鵑急得要哭出來。
晴雯與賈荇悄聲說了幾句,走到黛玉麵前行禮,“林姑娘,非常之時,不得不唐突了。”
賈荇行上兩步,在黛玉麵前蹲下身子,黛玉略躊躇一時,便伏身在他背上。
幾人忙往前走,王嬤嬤卻把手中的包袱往雪雁手裡一塞。
“你們先行一步,我隨後就跟來。”她嘴上說著,人已轉身跑出去很遠。
雪雁欲要喊她,又恐驚了官兵注目,連忙收了聲跟在了眾人後頭。
“打這邊角門出去,我來時已經打點好了。”賈芸和小紅走在前頭,先出了角門。
晴雯眼見著他把一個包袱塞了過去,守門的官兵皆都湊過去看是什麼好東西,幾人出去也不管了。
她此時才反應過來,明明她去瀟湘館的路上碰見賈芸,他手上身上都不曾帶了東西。
便是方纔驟然見他身上背了包袱,也隻當是收拾的巧姐兒的隨身衣物,冇想到,竟是給門口官兵的賄賂……
一念及此,晴雯望向賈荇,果然見他也看向了自己,兩人心頭皆是一震。
若是兩人就這樣接了林姑娘打從原來的角門出去,卻冇有想到這一層,怕是中間又起波瀾。
隻不知道林姑孃的身子,還經不經得起這般折騰?
賈荇背上揹著林姑娘,與賈芸在他家門前分彆,往自家而去。
珙四奶奶打從賈荇背上接了林黛玉,將她扶進了自家主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篷門小戶,姑娘莫嫌簡陋。”
黛玉還未說出客套的話,便看見繡橘捧了盞茶過來奉上,不由奇怪。
繡橘隻是簡單說了一句,自己出府後便在珙四奶奶家裡安身。
黛玉本不是在這些事情上麵留心的,聽了此話,也就不再多問,反憂心起賈寶玉的事情來。
待聽得她說,賈寶玉早先已經隨著薛家出了府,晴雯心中不由一股子怒氣升騰。
“他總是這樣,一家子似個寶貝蛋一樣把他好生護了起來,可是該當他去護的人和事,他卻是半分力都出不得的。”
這話一出,滿室皆都肅靜,半晌,才聽林黛玉壓抑地輕笑一聲:
“他本就是個‘富貴閒人’,心思最是純淨不過。若隻有這些俗務要他去做,他確實是不能的。”
雖是笑著,可這話裡的惆悵卻人人都聽得出來。
雪雁哀慼戚喚了一聲,“姑娘——”
便泣不成聲。
如今老爺夫人都去了那麼些年,若早知道姑娘送往京城要受這麼多的罪,何苦當年非要過來?
心中悲痛,這哭聲便壓製不住,抽抽嗒嗒不能停。
王嬤嬤上前拍了她一下,“傻丫頭,又冇個規矩了。荇大爺才救了我們姑娘,你就在人家裡哭,像什麼樣子!”
賈荇忙道:“不妨事,若論起來,我該當稱姑娘一聲‘姑姑’,既是親屬,便是一家,遑論什麼你家、我家的。
晴雯這回聽說府裡頭出事,頭一個便是憂心姑娘,定要親身去接了姑娘出來,如今姑娘安好,她也能安心些。”
黛玉如何冰雪聰明的一個人,聽了這話,便知眼前的賈荇與晴雯定有些不可說的情意。
她拿帕子抹去眼角淚,溫聲道:“既是親戚,我也就不外道,給珙嫂子添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