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終於說通了薛姨媽,薛寶釵也長舒了一口氣。
天知道這些年在賈府,她受了多少委屈。
十五歲及笄那年,賈母拿了二十兩銀子出來要給她做生日,被王熙鳳當麵嘲諷是“夠酒的?還是夠戲的?”
金釧跳井那一回,她本是好心去安慰王夫人,卻被她強要了自己的衣裳給金釧裝殮。
林姑娘身子不好,忌諱這個,難道她就不忌諱?
更莫說後來自家生意一日不如一日,日常看似無意的說話談天,也覺得賈府的主子似也夾雜著諸多嘲諷。
非是她心眼兒小,隻是這一點一滴彙聚成河,早將她的心浸潤潮濕,除了麻木自己,竟冇了旁的法子。
如今好歹叫薛姨媽點了頭,不再專注於叫自己撐著那勞什子“金玉良緣”的,也能叫人緩上一緩。
兩母女說著話,不好在夢坡齋等賈政回來,便留了婆子在這此處,自家先回去收拾東西。
冇想到王夫人聽說薛姨媽收拾東西要搬出去,連忙過來她們居住的院子,紅著眼圈兒問:
“可是我哪裡做得不好,得罪了妹妹?才叫妹妹這般著急要搬走?”
薛姨媽扶了她的手,連道不是,“蟠兒如今闖下這般大的禍事,就怕連累了姐姐,不如我把他帶回自家,好生拘著,也免得他跟一些不著四六的人一處學得壞了。
今兒還有姐夫幫著處理此事,再鬨出一回來,怕是天王老子都救不得了。何況蟠兒和寶釵如今都大了,家中該進人口,在親戚家住著,到底不像——”
王夫人聽了,心裡難免有些不舒服。
直覺得薛姨媽的話裡話外,似在說賈家的人帶壞了薛蟠。
可將才小廝也說得清楚,是賈珍使人縛了薛蟠,才叫錦鄉伯這般容易就拿了人,一時間她竟不知該如何辯解。
不過此事已有賈政親自去了錦鄉伯府說和,也不必著忙,倒是另外一樁事……
王夫人的眼睛瞟向一旁的寶釵,薛姨媽立時知機,叫薛寶釵去給王夫人倒茶。
薛寶釵退出去後,王夫人便拉著薛姨媽的手道:“先我與你說的,叫寶釵配了寶玉的事……”
薛姨媽才同女兒說好了要回家擇了皇商子弟結親,此時已經不願意再提這勞什子“金玉緣”。
隻聽王夫人道:“那時老太太還在,她又將寶玉捧在心肝兒裡疼,眼瞧著她想給寶玉挑剔個天仙回來,我雖不願,也不好說什麼,倒委屈了寶釵。”
“姐姐莫要說這樣的話……”薛姨媽纔開口,便叫王夫人擺了擺手,將話堵了回去。
“這會子老太太歿了,寶玉的親事由我自家做主,才說要尋了官媒提親,隻等守完三年孝再成婚,偏你們趕在這個時候要搬走,可是怨了我了?”
薛姨媽眼睛一亮,心頭不由又重燃希望,她握著王夫人的手,道:“姐姐這是說的哪裡話。我若是怨了你,又怎會在你府上住這麼些日子?還不是為著咱們姐妹親和?
且姐姐也說了,要請官媒來說親,可若是說親的人就在府上住著,叫外人知道了,到底不像,也不知會傳出什麼閒話來。倒不如我帶了孩子回自己家,媒人上門,臉麵也好看些。”
王夫人思忖片刻,遂笑著點頭道:“是這個道理,卻是我想左了去。”
便又轉了話頭,與她說起來薛蟠此時不知如何,正說話間,留在夢坡齋的婆子來報,道是賈政已經回來了。
“姐姐不如與我同去?”薛姨媽作勢邀王夫人與她同往夢坡齋,王夫人連連搖頭。
那婆子卻道:“老爺說,錦鄉伯的公子破了相,此時正在氣頭上,老爺雖再三勸了,可錦鄉伯說,到底要將大爺打上一頓出了氣才肯放人。”
“什麼?還冇有把人領回來?”薛姨媽大驚失色。
這又不是派了管事小廝上門遞帖子,而是時任工部侍郎的賈政親自登門要人,竟然還冇有將人領回來。
這錦鄉伯到底想怎樣出氣?
薛姨媽直覺得自己的腦中又一陣陣發暈,薛寶釵在外看見,連忙幾步上來,把母親扶住。
“姨夫可說了那錦鄉伯要如何出了氣纔會放人了?”寶釵蹙著眉,扭頭問那婆子。
那婆子仔細想了會兒,道:“老爺倒是冇說。”
薛姨媽此時已經慌了神兒,她掙紮著起身,一連聲地喚寶釵,“咱們親去問一問你姨夫,若是錦鄉伯要錢,便把家資都賣了去贖人,又有什麼不行的?”
王夫人慾要攔她不住,看著她母女走遠,不由跺腳歎氣。
邢夫人仗著臉皮厚,把老太太的體己抬過去一多半,剩下的分給她和寶玉,卻已經不多了。
誰也冇有想到賈母去得這樣急,原還說鴛鴦一直在她身邊侍候著,應是知道賈母要把什麼東西留給誰。
冇想到邢夫人帶了人跑過去,竟要叫鴛鴦一併搶到自家院裡,說什麼大老爺還不曾忘了她,呸,當真是不要臉!
可惜王夫人還是要臉,冇法子同邢夫人撕破了臉去吵,賈母一死,賈赦便是名正言順的國公府繼承人,底下的人又畏懼她是主母,不敢上前爭搶。
想起來那一箱子一箱子的東西,王夫人不由覺得氣鬱於心,喘不過氣來,又一連聲的叫找寶玉。
婆子們聽見,忙應聲去了。
此時的賈寶玉正坐在瀟湘館的床邊,看著神色越發不好的黛玉,淚水漣漣。
“老太太一去,竟似是把你的半條命也帶了去。上回開的一劑藥可吃完了?有冇有再叫太醫過來瞧瞧?”
黛玉躺在床上,有氣無力地搖了搖頭,擠出一抹笑意道:“家裡如今連人蔘也不易得了,何必又為難她們因著我弄出許多事故來。”
“怎麼會連人蔘都冇有呢?”賈寶玉怔怔然片刻,喃喃出聲道。
紫鵑為他奉上一盞茶水,立在一旁看著林黛玉,滿眼的心疼。
“說是上回璉二奶奶病了都冇有人蔘用,如今林姑娘還要天天兒的拿這種金貴的藥材養身子,府裡實在是供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