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呆子這回運氣好,這回衙門開印,原來的官老爺回鄉探親還不曾回來,臨時委任的吏部郎中替他打理衙中事務。
恰這人往日與賈雨村有些齟齬,可以說賈雨村頭一回被罷官還與他有關。
這一次又犯到他手裡,可不得揪著這事兒好生做些文章?
因此明明年後就要進行新的選官考覈後,賈雨村便要高升上升去,這回也走不了了。
無獨有偶,京府衙門外又有人遞了狀子,狀告賈府裡的下人旺兒逼良為娼,致人家破人亡,最後隻留一瞎眼老母。
冇了兒孫奉養,瞎眼的老婦人也活不得多少時候。
俗話說這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左右不過是個死,老婦人便求著街坊四鄰寫了狀子,將她送到了京府衙門外。
一連來了兩個案子都是與賈府有關的,吏部郎中宋紀沉吟片刻,便做出了決斷,叫人接了狀子,卻不急著升堂,急匆匆去了皇城。
再出來時,宋紀已然是下巴高挺,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喝令衙役去賈府拿人。
因著有賈妃在宮中,冇人敢大張旗鼓到賈府去拿人,所以旺兒是在一處賭場中被抓的。
跟著旺兒的小廝機靈,見旺兒被抓,遠遠的便避開了,瞅著是被拿到了京府衙門,略打聽了一回,便一溜煙回賈府報信兒了。
本來身子就不大舒爽的王熙鳳聽說了,一急之下便暈倒在了地上,嚇壞了一屋子的人。
待聽說王熙鳳是為著管家勞累,好好兒的一個哥兒冇了,賈母心疼得直跺腳,喝令旁人不許去打擾她,隻叫她好生將養著。
並把府裡的事情都交給了李紈和探春打理,王夫人擔心兩人有什麼遺漏,又請了寶釵過來盯著。
聽了這些事,春梅惡狠狠罵道:“真真是老天無眼,若被抓的是邢夫人和王夫人,纔是大快人心哩。”
賈荇沉吟片刻笑道:“這京官的心思都靈活得很,若是西府的貴妃在宮裡得寵,怕是冇有人肯去為著這些小民得罪了賈府。”
“你的意思是?”晴雯看了過來,眼波流轉,有些探尋的意味。
賈荇微微頷首,“石呆子若能告倒大老爺,那瞎眼的婦人又能叫京府衙門盯上西府,說不得他們便冇有精力來對付咱們了。”
“荇哥兒,你實話同我說,這樣的事情,當不是巧合纔對?”珙四奶奶拉著他問。
賈荇有些赧然道:“當日石呆子一家都活不下去了,若不是蘊著一腔恨意要將賈府告倒,說不定早一家子投了井死了。我不過是給了他些許銀錢買糧,旁的倒冇做什麼。”
晴雯一雙桃花樣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將他看羞低了頭去。
前些日子,他說,要自賈府裡頭拿回自己的身契,還叫自己放心——
所以,這就是他為她做的嗎?
晴雯的心頭猛然跳了一下,羞紅了臉,低下了頭。
旺兒媳婦在王熙鳳的院外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偏又不敢進去打擾。
好容易盼到平兒出來倒水,連忙迎了上去,苦苦哀求。
“姑娘,好歹他也是為著二奶奶交代的事情出了事,府裡哪能真的不管他了呢?”
平兒皺起了眉頭,道:“你瞧著現在誰能管這事兒?二爺去了平安州還未回來,這邊又落了個成了形的男胎,難道還要拚了命為你們打算?
她平日裡待你們怎麼樣?你們又是怎麼回報她的?打量彆人都是傻子,不知道他拿了奶奶的銀子去放高利貸不成?
如今鬨出事情了,你們想起她了,偏又趕著這般要緊的當口,殺人不過頭點地,旺兒就算在大獄裡受上幾日苦,也死不了,且讓她將命掙回來再說呢。”
旺兒媳婦麵上羞得通紅,嘴巴囁嚅還要再說,平兒已是一扭身回屋去了。
旺兒媳婦在外頭立了半晌,也不見她再出來,歎著氣狠狠跺了跺腳,方扭頭往外頭去。
自從上回跟珙四奶奶說過要在內院牆上開門的事情,賈荇便請了兩日假在家,把兩家中間修了一個能通行一人的門洞。
“往後姐姐和晴雯隻從這門裡走就是,我去把那邊的門打外頭鎖上。”
忙活了兩日的賈荇抹了把汗,便要往出走,春梅攔著他遞了打濕的帕子叫他抹了一把臉才作罷。
賈荇拎著把大鎖,去將賴嬤嬤的院子鎖了,待回頭時,卻覺得有些不對。
衚衕一邊的拐角處蹲著一人,見他看來,連忙往後縮了頭,冇幾息的功夫,又探頭往這邊看。
賈荇略一沉思,便朝那邊走去,那人卻似個猴子一般轉過身去跑了。
待他走到,這裡已是空空如也。
回去後,他就將這不合常理的事告訴了珙四奶奶她們,旁人倒也罷了,晴雯卻想起一事,驀然瞪大了眼睛,似受了驚嚇。
“可是有什麼事?”賈荇覺察出她情緒不對,連忙問道。
“先時我竟將他忘了,幸而周瑞家的過來鬨那回我不曾出去,不然可就壞了事兒了。”晴雯拍著胸脯,猶自後怕。
見身前幾人皆都是一頭霧水的模樣,忙低聲將自己的擔心說了。
原來她擔心的不是旁人,卻是東府裡頭曾娶了燈姑娘,後來又瞧上她的那個鄭五,先時曾放下話來,定要將她弄到手才肯罷休。
“若我還在西府裡頭倒也罷了,如今詐死逃生,又是個逃奴身份,若是叫他逮到了,說不得會仗著東府珍大爺的勢將我擄了去,到那時,纔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晴雯低聲呢喃,渾身卻如數九寒天裡頭被兜頭一盆冷水澆了,寒心徹骨。
“不怕的,往後你和姐姐就隻從裡頭牆裡穿行,不往外頭去,自然就不會有事。”賈荇安慰她道。
晴雯點了點頭,心裡卻還是“撲通撲通”跳躍不休。
賈荇見她麵色發白,知道她並不曾將自己的話聽進心裡,不過此時也冇有什麼辦法。
麵對東西兩府這樣的龐然大物,他的力量實在是太小太小了。
賈荇第一次開始因為自己姓“賈”而心生不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