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依著前世的軌跡,這鬥篷賈母給了寶玉,被他不小心燒了一個洞,偏次日要穿,怕被長輩發現被埋怨,送出去呢,外頭的匠人怕縫補不好,不敢接。
滿屋子隻有她一個病人認得這針法,這纔不管不顧撐著身子熬了一夜給他補綴好,自那時起,她的身體也就壞了根基,時不時的便要生場病去。
原以為這回該見不著這鬥篷了……
“……說是長輩賞的,偏不小心燒了個洞,拿出來問了多少人都不敢下手,好不容易遮掩了過去,又怕上元節要穿,聽說咱們家有個好繡娘,特叫人送過來試試的。”
珙四奶奶指著破洞的地方叫晴雯看,隻見上麵粗粗拿金線縫了幾針,若是一直擋著的話,許是也不大容易看得出來。
隻是若湊近些多看兩眼,必然會看出端倪,想來是當時急著遮掩,匆忙造就的。
“哎呀,這都補成這樣了,還拿出來叫咱們補綴,這些人可真是不要臉。”春梅湊過來瞧見,氣道。
說得正是,這鬥篷都已經補綴過,若要再補,必然要把前頭的先拆了,本來一個小洞,經過這般粗陋縫補,把邊緣都已經破壞掉。
若是再拆,定然與先前的難度大不一樣。
原隻需要用一種線的,這回說不得便要用上兩三種,也更耗費人的心力些。
“那邊主家說了,線材怕咱們冇有,都帶來了,就在鬥篷下邊兒壓著呢。且也知道這個不好補,若是有人能補好,工錢少不得這個數——”
珙四奶奶伸出右手,在半空中正反比劃了一下。
“嘁,不過十兩銀子,當誰稀罕呢。”自認為見過世麵的春梅撇了撇嘴,翻了個白眼道。
晴雯“撲哧”笑出聲,看了她一眼,向著珙四奶奶道:“如今掙個錢不容易呢,春梅姐不稀罕,我卻是稀罕的。勞煩四奶奶去與那人說,這活計我接下來了。
隻是這工序實在太過複雜,且不能保證補綴的和原來一模一樣,隻是近看看不出來罷了,若是仔細上手來瞧,還是經不起打量的。若是他們願意,我就做。”
珙四奶奶看著她笑得和煦,“好孩子,我這就去尋了她說,說不得還能叫她再添上五兩銀。”
晴雯笑著搖了搖頭,寶玉一慣是個手鬆的,再加上給中人的錢,加起來快二十兩銀子補綴個鬥篷,也不知道襲人覺得值不值。
茜雪撫著這雀金裘上頭的圖案,滿眼的驚歎,“我從來冇有見過這麼精貴的鬥篷,難為她們都是怎麼做出來的。”
“好歹你也在寶玉屋裡伺候了幾年,不知道老太太有什麼好的都往他身上扒拉?不過是件孔雀金線的鬥篷,又有什麼稀罕的。”
晴雯斜睨了她一眼道。
聽說是寶玉的東西,茜雪這才釋然,“除了他,還能有誰配穿這衣裳。隻是,你怎麼知道這是他的東西?”
晴雯略微失神,又笑道:“鬥篷壞了還不敢叫長輩知道,偷偷送出來補,又肯出得起那麼些銀子,除了他,我再想不到哪個屋裡是這樣的行事法子了。”
這話說得有理,茜雪連連點頭,忽又笑道:“難為你比我多待了幾年,竟是將他屋裡那些人的行事摸得透透兒的。”
“奴隨主子。”晴雯輕聲道。
珙四奶奶出去半晌後方回來,笑道:“我立時叫她去問了,裡頭答應了,纔將東西拿了回來。也說好了不許催,叫咱們慢慢做,最好初十日給送過去,若是來不及,最遲到十二的時候,再不能往後推了。”
晴雯笑眯眯接了,便動手將上頭原本補綴的那些線絞了,拆了。
春梅和茜雪一左一右湊了過去,稀奇道:“這是什麼針法,瞧著竟與我們平日做的不同。”
“我也瞧不大真切,不過若是用孔雀金線似界線一般密密的補了,或還可矇混過去。”晴雯道。
春梅看了眼她,蹙眉問道:“若是與先前的不一樣,她們不肯認賬結銀子可怎麼辦?”
晴雯微微一滯,搖了搖頭。
那邊珙四奶奶笑道:“原也冇有應承她們定要補成一樣的,隻有個七八分相似,大差不差的能矇混過去也就罷了。若是要補成與之前一樣的,怕是冇個幾十上百兩的銀子,誰肯接來?”
茜雪也在一旁搭腔,“她們不也是找不到人補了才求到咱們這兒來?若是咱們不接,那他這衣裳可就穿不得了,還吝惜這點子銀子呢。”
春梅瞧著她說大話的模樣十分可人,隔了晴雯的身子來撕她的嘴,“你瞧瞧,這賣包子一年不知要賺多少錢,口氣都這般大了起來。”
珙四奶奶怕兩人玩鬨影響晴雯,連忙將笑鬨成一團的兩人分開,推到了炕的另一頭兒,自己坐在了晴雯身邊,看著她拿個小剪子細細的將之前縫補的線挑開。
晴雯本就生的一副好樣貌,若說珙四奶奶先前對她的好感隻是因為是兒子的心上人,如今這會子看著她垂了眼簾安靜地坐在這裡,更如畫中人一般,美得不大真實。
茜雪又坐了一會子,見她忙得很,便告辭走了。
瞧著天色不早,春梅便下了炕去廚房做飯,正生火,聽見外頭似乎進來了人,忙又起身出來看。
“繡萍?”來人看見她,一時怔住,麵上滿是驚愕不敢置信的神情,口中喃喃道。
春梅卻如見了鬼一般倒退半步,直將廚房的門撞得叮咣作響。
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生身母親竟會尋到了這裡來,她們明明住在東廊——
原來繡橘今日被接回家過年,小半日的功夫都在外頭,兩夫妻怕擔了乾係,送繡橘回府後,她娘李家娘子便過來問了一圈兒,知道繡橘今日來的是珙四奶奶家,而珙四奶奶隻有一個兒子。
李家妒忌便大著膽子進來看看,若是能碰見人,便套一套話,好歹不能叫姑娘因著被家裡接出來就犯了事兒,到時候,他們兩口子幾個腦袋都不夠大太太砍的。
這一進來,就碰見了春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