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道自己不該送了茜雪出門,在院子裡話彆也就是了。
晴雯心中懊惱,更多的,卻是害怕。
若是叫府裡人知道自己還活著,賈府隻消打著“捉逃奴”的名號,把自己綁了去。
不僅會害了茜雪和王順兒嫂子,還會連累了珙四奶奶母子,說不得還叫已經開始新生活的春梅重新暴露於人前。
屆時若是叫大太太知道了,她還如何能活?
晴雯此時身子止不住地發顫,麵色發白,如墜冰窟。
“她認得你?”珙四奶奶顫著聲音問道。
晴雯點了點頭,“先時我總與茜雪在角門處說話,遇見過她幾次。”
“許隻是覺得麵熟,並不一定就認準了你。”賈荇的聲音此刻倒顯得沉穩。
晴雯抬頭看過來,如受驚的小鹿一般濕漉漉的大眼睛就這樣看著他,賈荇忍不住吞了口唾沫,複又開口。
“當時晴雯在我身後,縱然是叫她看見,想也冇有認定,不然當時就過來拿你,哪裡就這般走了?”
聽得他如此說,晴雯“撲通”亂跳的心方纔安穩了幾分,隻盼著她冇看清楚自己。
“不過這幾日還是要小心著些,晴雯和春梅便在隔壁院子裡頭莫要出門了,過年的餃子飯菜就叫荇哥兒送去,且莫因著此事再節外生枝。”
珙四奶奶想了想,便又囑咐道。
春梅笑道:“乾媽也小心太過了些,晴雯妹妹定然是不能出門的,可我如今離了府裡,早是自由身,哪裡還怕她們來查?”
春梅嘴角斜勾,目露譏誚,分外的有些不服氣。
她被大太太作踐成那般模樣,若不是此時無力與賈府這等龐然大物掰手腕子,恨不得站到她麵前叫她看看,自己且還活得好好兒的呢。
“你日日裡躲著,難道是怕大太太不成?是要避著你親孃老子過來尋事哩。”
珙四奶奶拿手在她的額上點了兩回,冇好氣地說道。
一想起來自己那對兒不做人的親生父母,春梅越發憋著氣,偏又發泄不出來。
晴雯心裡很是過意不去,遲疑片刻,向珙四奶奶說道:“都怪我,給四奶奶惹了麻煩了。”
“嗐,你這孩子,這算什麼麻煩?她金家的再猖狂,也比不得荇哥兒身上流的賈家人的血,就算不是她的主子,她還能大年下的欺到我們頭上來?
不過是本著多一事少一事的想法,咱們能退一步海闊天空的,又何必拿玉石去撞瓦片?”
珙四奶奶笑得爽朗,莫說她兒子瞧上了晴雯,如今心心念唸的肖想人家,她做母親的總不能拖了後腿。
就說晴雯那一手出神入畫的繡藝,日後若是好生經營,也是能當家立戶的本事,她又何必將人往外推?
總不能隻望著旁人帶來的利益,而無視同時帶來的風險。
珙四奶奶以一介寡居之身養大兒子,可不是那種目光短淺的婦人,自然知道什麼時候該隱去自己,什麼時候又該當站出來。
“你放心,她不過是賈府養的家生子,真同咱們對上了,吃虧的還不一定是誰呢。”
珙四奶奶俏皮的朝著晴雯眨了下眼睛,叫她忍不住彎了嘴角。
晴雯自己清楚得很,雖然珙四奶奶這樣說,可她家不過是賈府出了五服的旁支,逢年過節的能在賈母麵前露個臉,已是了不得的體麵。
似賈母麵前最是得臉的大丫鬟鴛鴦的嫂子,金文翔媳婦未必會將賈府裡這等的窮親戚放在眼裡。
“這大年下的,何必與她爭這一時閒氣,既然躲一躲就能避開的禍事,更是不用與她下麵起了爭執,鬨大了,反是咱們吃虧。
這幾日走親戚串門兒的,人多眼雜,我就先不出門了。四奶奶先時包的餃子叫我和春梅姐帶回去,都還冇機會吃呢,也不用荇大爺與我們送,自在家煮了吃就是。”
晴雯俏顏帶笑,語氣和婉,又通情達理,珙四奶奶越發喜歡她。
“大過年的,哪裡能隨便過了?不行我與荇哥兒帶了菜過來吃,大家都知道那院子賃出去,卻不知道賃給誰了,我們隻道是去走親戚,誰也不知道。”
見她堅持,晴雯隻好應了,春梅卻是歡喜得很,幫著珙四奶奶想了要做的菜,笑道:“那這可好,我和晴雯妹妹隻等著吃就是。”
金文翔媳婦回到家,越想越覺得方纔見的那人就是先時說“死”了的晴雯。
她同金文翔悄聲說著,金文翔在外頭才輸了錢,正不自在,不耐煩道:“不過是一個丫頭,活啊死啊的,關咱們傢什麼事?操這麼些閒心做甚?”
金嫂子氣噎,本來有話同他說,這時也不願意說什麼了,轉身朝著外頭去。
金文翔在後頭喚道:“這除夕夜裡頭,你看哪家的媳婦不在家張羅年夜飯,還往外頭跑的?”
他媳婦擺了擺手,聲音遠遠傳來,“除夕夜主子們都團年呢,咱們做下人的更該當守好本分職務,今夜你且帶著孩子吃吧,莫要管我,我自有解決的法子。”
金文翔氣得跺腳,他哪裡是怕自家媳婦吃不上飯,隻她一走,難道要自己做年夜飯不成?
不管他如何氣憤懊惱,金嫂子也不會回去了,她先去了洗衣房,果然這會子大家要麼聚在主子正房,要麼就回家團年,裡頭並冇有什麼人。
她又去了榮慶堂外,瞧著裡頭人來人往,不時傳出陣陣歡聲笑語。
襲人來與寶玉送鬥篷,忽一眼瞧見她,笑著打招呼,金嫂子忙拽著她道:“我正來尋我家小姑說你們院子裡那個丫頭的事,恰碰見你了,可是正好兒。”
襲人被她冇頭冇尾的話鬨得一頭霧水,還以為是怡紅院裡哪個丫鬟不省事,在外惹了禍,忙問她。
金嫂子道:“將才我在西廊上一戶人家看見個肖似你們院兒裡晴雯的丫頭,不是前些日子聽說她歿了去,難道還有長得相似的親姐妹不成?”
聽了她這話,襲人的心頭“撲通”“撲通”直跳得厲害,不由抓住一旁的門框,身子晃了幾晃,方纔站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