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荇聽了,淡淡應了聲,心跳卻不由自主的加快。
春梅在屋裡,那晴雯是不是也在?
今日風雪大,他回來時已晚了,外頭積了一層厚厚的雪,卻一點兒也不覺得冷。
賈荇推門進屋,一眼瞧見背對著門口坐在炕上的纖細身影,聽見聲音回過來頭,不正是自己心心念唸的晴雯?
他的臉登時便一片通紅,低著頭上前與珙四奶奶說了幾句話,珙四奶奶麵上掩不住的笑意。
“今兒外頭下好大的雪,你可吃了晚飯了?”
“東家留了飯,吃過纔回的。媽與兩位姐姐說話,我先回屋去了。”賈荇強自鎮定答道,作勢要走。
“你且慢些,我有話要問你。”珙四奶奶攔了他道,“你們布莊裡頭可能尋些素色的綢緞布頭?也不要多的,就是客人買了散的,多的邊角料子不好賣的,若有,你就幫著買下來,我有用處。”
“是有的,一般是掌櫃的拿去賣了。若媽要的話,我同掌櫃的說,叫他以後賣與我算了。”
“行,隻要價錢合適,你就先買了來,回來家裡再找我會賬就是。”珙四奶奶笑得越發和煦。
“媽又說這樣的話——”賈荇訕訕,落荒而逃。
春梅看著母子兩個互動,忍不住笑出了聲,“弟弟這幾日越發靦腆了。”
晴雯裝作冇有聽出她話裡的意思,抬頭向珙四奶奶道:“今兒天兒也晚了,又下這般大的雪,我與春梅姐就先回去,免得擾了四奶奶歇息,明兒得空再過來。”
說著話,便挪動身子下了炕,春梅雖這時還不想走,但也不好獨自留下,隻好跟著告辭。
“你們院兒裡可燒了炕?”珙四奶奶關切問道。
春梅笑道:“昨兒個弟弟便叫人送了柴禾過去,我要給他錢,他也不要。今兒來前兒就把灶燒上了,隻怕這會子炕頭兒都熱了。”
珙四奶奶笑著點頭,“今日下這般大的雪,夜裡定是冷得慌。荇哥兒如今也是有了正經的營生,給姐姐買些柴又有什麼好計較的?若是柴禾快燒完了,再叫他買去。”
春梅點頭應了,晴雯卻十分過意不去。
離了賈府獨自尋生計,才知道一柴一米,一針一線都要花錢去買,自己手上的存銀雖多,花起來也快,所以才急著過來尋珙四奶奶商量日後的營生。
她一次次拒絕了賈荇的表白,出府後卻要仰仗著他照拂,心裡頭實在是糾結得很。
“聽聞荇大爺也是才尋了營生,怕還冇有掙得多少糧米,春梅姐倒也罷了,隻我不好平白占了荇大爺的好處,這些柴買來需要多少錢銀,還當如數給了,放是處常之道。”
她以為自己這話說的也算是妥帖,冇想到珙四奶奶一下子沉了臉,嗔道:“你這孩子,荇哥兒冇有掙什麼糧米,到底我家還是有些底子。
如今你才離了府,又不好出去尋活路。我這邊就算是能幫著牽線兒賣些繡品,冇有打開銷路之前,你可不也是坐吃山空?年輕人就隻好麵子,也不知這麵子能當幾個錢用。”
老人家兀自絮叨著,晴雯俏臉兒霏飛,春梅忙笑道:“乾媽真真是來了興致,將晴雯當我一樣說呢。她也是怕擾了弟弟,給咱們家添麻煩,乾媽也要念著人家的好意纔是。”
珙四奶奶哪裡不知道,不過是倚老賣老,堵晴雯的嘴罷了。
聽得春梅遞了梯子,順著也就下來,“以後這話你萬莫要再提。你們兩個姑孃家住在那院子裡,本不好叫人知道,免得招來了壞人。
凡事有荇哥兒出麵打理,若是有人問起,便說是幫著自己姐姐。你若要算,又哪裡算得明白?這些子小錢也冇必要算,與你好,你隻接著就是了。”
晴雯勉強擠出來一抹笑意應了,迴轉過身出門,心裡卻是有些不大舒服。
有時候與年長的人打交道就是這點不好,總會被強製接受一些自己本不喜歡的事情。
可是換個角度去想,若非有珙四奶奶和賈荇幫她,光靠著茜雪一家,又哪裡這般輕易的從賈府裡頭出來?
既是接受了彆人的好意,如今又在這裡糾結,實在也冇什麼意思,反是將自己束縛住了。
她一時半刻也冇有搬離這裡的心思,所謂“燈下黑”,隻要自己不出門亂走,叫認識的人看見,在這裡躲著,反而是最安全的。
這樣就少不得同珙四奶奶和賈荇打交道,時日還長著呢,你今兒幫我,明兒我再幫你,有來有往的,倒確實也不必在意這些細枝末節的。
晴雯很快便想得通了,回到自己家裡,屋裡的炕已經燒得暖氣騰騰,她坐在上頭,有一瞬間的恍惚,彷彿又回到了怡紅院那個熱氣騰騰的熏籠上。
都過去了!
晴雯閉著眼睛晃了晃腦袋。
從此往後,是新的開始。
希望賈荇能夠順利買回邊角布頭兒,希望珙四奶奶能夠多尋幾家可以供貨的繡莊。
接下來一連幾日,春梅和晴雯都隻在自家繡些活計,賈荇打從布莊裡頭買回一些貴重的布頭兒邊角料,與她們做些荷包手帕類的小玩意兒。
珙四奶奶則接連出門,四下裡尋了相熟的繡莊談合作,問價格。
而左近的賈家兩府中,已經開始張燈結綵,準備過年了。
晴雯的“死訊”不過是換來少部分人的幾滴眼淚,便無聲無息消散在時光裡。
賈政將被放逐到田莊的趙姨娘趕在年前接了回來,聽說王夫人大病一場,妻妾不合的事情終是鬨到了外頭人也知道的地步。
“說起來,這位王夫人年輕時候也是個大氣爽利的模樣,如何現在變成這般小肚雞腸?”
珙四奶奶坐在炕上幫著晴雯劈著線,歪了頭蹙眉不解。
晴雯拿著繡繃子上的花樣思量配色和針法,一時冇有說話。
那邊春梅笑道:“乾媽一向是善心人,不知道這真‘慈悲’和假‘慈悲’的區彆。有的人天天吃齋唸佛,也不過是因著虧心事做得多了,心裡頭髮虛發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