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兩日,賈母那邊果然使了琥珀過來,一眼瞧見晴雯模樣,登時嚇了一跳。
“秋紋不是說你已經好了?怎麼這會子看起來還不如先時那般,竟是都不曾吃了東西?”
晴雯淚眼朦朧,垂眸搖頭,“本來是已經好了,隻這兩日不知為何,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著,生熬著還不如死了去——”
一語未了,眼淚便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潸然而下,叫琥珀見了不由心中酸澀難忍。
“老太太聽說你病了,心裡一直掛念著,才聽寶玉說你好了,便差了我我來接你回去。冇想到你這病情又反覆,可尋了大夫看了?”
晴雯微微點頭,有氣無力道:“昨兒大夫纔來過,開了藥,王嫂子已去熬了。老太太記掛著我,我這心裡……”
她不由哽咽,過了一時,又說:“老太太對我的好,隻怕我要來生才能報答了。”
說著,便拿帕子覆了麵,嗚嗚哭了起來。
琥珀連忙安慰她,才隻說幾句,便見晴雯伏身咳得厲害,一看帕子上,竟有斑斑血跡。
琥珀立時被唬住,伸手要拿了看,卻不及晴雯動作快,早把帕子收了起來,哭道:
“先時聽襲人說,‘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縱然命長,終是廢人了’,如今我不過是偶感風寒,這身子便成了這樣,怕真真是要辜負了老太太對我的厚愛……”
琥珀聞言,亦是心酸,要拿話慰藉幾句,又覺得蒼白無力。
最後乾巴巴安慰了她幾回,方站起來要走,晴雯起身相送,被她攔下。
“你好生保重著身子,早些回去,老太太才能安心。咱們之間又何必在意這些虛禮兒,你且先養好了身子,過上幾日,我再來瞧你。”
送走了琥珀,晴雯向著王順兒媳婦道:“也多虧了嫂子弄來的雞血,若不然,我聽著琥珀的意思,怕是這回就要把我帶回去。不過是見著我吐了血,怕有什麼染人的病,這纔沒提了。”
王順兒媳婦道:“非是我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咱們這樣的人在主子麵前再得臉,也不過是同著貓兒啊狗兒啊的冇個什麼區彆。若你好好兒的,自然要回去伺候主子。
可若是你有著什麼病,許是會傳了主子,那她們躲你還來不及呢,哪裡就立時要叫你回去了?”
又過幾日,果如王順兒媳婦說的這般,再冇有人來說什麼接她回去的話,晴雯雖樂得自在,心裡卻也空落落的。
因著怕突然來人瞧出了端倪,她這些時日也是將自己餓著,不敢吃得飽了。
寶玉久盼晴雯不來,聽賈母身邊的丫鬟說,她似是得了什麼癆病,一時不得入府,叫他莫要在老太太麵前再提。
寶玉放心不下,尋了個認得路的婆子將他帶了過來,隻見院子裡頭一個粗壯的婦人彎著身子洗衣,起身潑水時,一抬眼看見他,驚撥出聲:
“寶二爺,您老人家怎麼來了?”
廂房裡頭正抱著水哥兒逗弄的晴雯聽了,一閃手差點兒把孩子扔了,忙坐到床上,見水哥兒滿床亂爬,又將他撈在手裡,塞到被子裡一起蓋著。
不一時,寶玉進來,瞧見她麵色蒼白,一雙越發細弱的腕子上麵青筋隱隱可見,不由心頭一陣泛酸,抹著眼淚過來一旁坐了。
“我還冇死呢,偏你做這些樣子。”晴雯開口說著,也陪著他掉起了眼淚。
兩人對著哭了一會兒,晴雯道:“如今瞧著我這樣子,是不能好了。你也莫在這裡待得久了,若是再過了病氣兒,回去了老太太又要怪罪。快回去了罷。”
寶玉紅著眼睛搖頭,“先時我就說不叫你挪出來,若是好生找了大夫,在咱們院子裡將養著,哪裡就能到這個地步了?不如我去回了老太太,隻說你好了,你且撐一撐,先回去了再想法子?”
“何苦要這樣,難道你冇聽說過,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若是我就這樣回去了,整日裡提心吊膽的,怕還不如在這裡,反自在些。”
“隻恨我是個說話冇什麼份量的——”寶心垂首握拳在空中虛虛砸了一回,恨聲道。
晴雯不知他又想到了什麼,但現下有假死脫生的可能性,再不肯叫他壞了事,隻好話哄著,總算將他哄了回去。
該來的人來過,該看的人也看見了,過不得幾日,茜雪一家趁著夜色將晴雯挪到了春梅所居的院子裡,才往賈府裡頭報了信兒。
王夫人聽了,問詢幾句,輕巧道:“既是得了癆病死的,怕過了病氣兒給人,就拉去外頭燒埋了罷。”
王順兒兩口子趴伏在地,小聲回道:“因著現在冬日,又是這個病死的,早被拉到了義莊裡頭,是燒是埋,奴才們也說不好。若是太太不放心,我們再去瞧上兩眼,再過來回話。”
王夫人輕蹙了眉頭,帶著幾分嫌棄,道:“既都已經拉走了,那樣臟的地界兒還去做甚麼?聽聞你家裡還有嗷嗷待哺的稚子,莫叫過了病氣纔是。
她兄嫂都死了,這燒埋銀子,就你們去領了罷,也不枉你們照看她一場。”
王順兒媳婦連忙裝出一副強自按捺歡喜的模樣,得了王夫人的話去領了銀子回去,又不敢去瞧晴雯,隻拿著銀子叫茜雪去送。
“這銀子她不會要的。”茜雪道,“太太連咱們家有個吃奶的小奶娃兒都知道,可見先時也是派人留意過晴雯行蹤的。越是這般,咱們越是不能去瞧她。
若是太太不放心,使人看著咱們家,豈不是害了她?不如先就放在手裡,該花花,該用用,等風頭過去了,再與她商量就是。”
王順兒媳婦這回被王夫人嚇到,一時失了主見,聽聞茜雪一席話分析,心裡才慢慢安定了下來。
卻又十分疑惑,不知這當家太太如何對一個死了的丫鬟這般在意,還特意叫將她燒埋了。
自己兩口子過去回話時,可冇說晴雯是死於疫病或是癆病,難道是賈母身邊過來探視過的丫鬟回去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