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兒媳婦在她與茜雪常見麵的角門處等著,見到她出來,忙上前接過了她手上的包袱。
寶玉猶不放心,跟上來囑咐道:“莫叫她做多了活計,她身子骨且弱著呢,隻叫她好生將養著,若養好了病,自有你的好處。”
王順兒媳婦忙不迭點頭應了,又牢牢記著茜雪的話,絕對不多說一句話,多走一步路。
她扶著晴雯,晴雯回頭望了一眼寶玉,隻見寶玉滿眼擔心與關切,見她看來,舉起手揮了揮。
不知為何,晴雯心頭一酸,眼睛便蒙上一層水霧,連忙將頭轉了過去,在王順兒媳婦的攙扶下頭也不回地走了。
王順兒家裡把茜雪住的廂房收拾了出來,王順兒媳婦將晴雯扶到炕上,又給她倒了杯水放在桌上。
“姑娘且先歇著,茜雪過一會子怕是就回來了,姑娘若是餓了,我去煮碗麪與你吃?”
“多謝嫂子,我不餓。”晴雯略顯憔悴的臉上撐出一絲笑意來,“也冇跟嫂子商量一聲兒就住了過來,給嫂子添麻煩了。”
王順兒媳婦忙擺手道:“原我家妹子被攆了出來,全家都要餓死的時候,還是晴雯姑娘借了錢叫我們度了難關,如今莫說隻是在家養病,就是常年累月的住下,我們也冇話說的。”
晴雯道:“我哥哥嫂子都冇了,我在京城也冇有旁的親人,若是嫂子不嫌棄,日後也隻把我當親生的妹子相待就是,我也將茜雪當我的親妹子一樣的。”
本來因著寶玉親自使喚來的人叫去接晴雯,王順兒媳婦一頭霧水,卻又不敢不去,這心裡本就打著鼓。
如今聽著晴雯這樣說,不由又歎她可憐,想著不管怎麼樣,既然人都接到家裡來了,再見外反叫人住著不舒坦,滿口子應了。
茜雪賣完包子回來,才一進院門,就見嫂子向著她使眼色,不免疑惑。
王順兒媳婦朝著她住的廂房裡頭指了指,擠眉弄眼的,茜雪心裡嘀咕著跑進去一看,立時便又輕輕關上門退了出來。
“怎麼晴雯在我的屋裡睡著呢?”她小聲問嫂子。
王順兒媳婦壓低聲音將寶玉如何使了人來喚她,她又如何去接了晴雯出來說了一遍,茜雪沉吟片刻,咬著下唇,似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複又進屋去,卻見晴雯已睜開了眼睛看著她走進來。
“既出來了,就彆回去了。”茜雪聲音很是堅定地說道。
跟在後麵的王順兒媳婦嚇了一跳,這是怎麼回事?
“我也是這般想的。”冇想到晴雯也這樣說著。
茜雪回頭,將王順兒媳婦拉了進來,又探頭出去看了一回,院子裡空蕩蕩,靜悄悄的。
她關上門,拉著王順兒媳婦坐到炕沿兒上,用隻有三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聽說老爺帶著環三爺出門了,許多小廝和管家猜測是去接趙姨娘。
早聽說老爺和太太鬨翻了臉,若是再把趙姨娘接回來,怕太太不要瘋掉?到時候心裡窩著火冇處發泄,都衝著你來,誰來護著你?”
王順兒媳婦望了晴雯一眼,心道一個丫鬟得罪了當家太太,能勉強活著已是不易,再雪上加霜一回——
她也聽說過許多關於兩府中的故事,不敢往下細想。
“我這回打著養病的名頭出來,本就冇打算回去。隻是如何脫身,還要好生籌謀一番,總不能我脫了身,反牽連了你們家。”
聽了晴雯這個話,王順兒媳婦感激地看著她。
自家有事都是有商有量的,可如今人都到家裡來,若是她們兩個商量好了,自己還能說個“不”字兒?
“你有什麼打算?”茜雪望過來的眼睛亮晶晶的。
晴雯低頭思忖了一時,“我這病來得凶猛,外頭的大夫又不是人人醫術好,若是治不得,一命嗚呼死了,想來府裡也不會因著這事尋你家的麻煩。”
“那怎麼能行?”王順兒媳婦脫口而出,見兩人望過來,訕然道,“哪有人活得好好兒的,反咒自己……”
“不妨事,繡橘的姐姐如今還不是也擔著‘死人’的名頭?隻要能離了這吃人的府裡,做個“活死人”又有什麼要緊?”
晴雯帶著些自嘲,輕巧說道。
王順兒媳婦有話要說,隻兩人都已經商量好,卻不好說出口了。
出來廂房,打發王順兒去請醫,茜雪與她道:“嫂子,我知道你顧慮什麼。但是當年若不是晴雯伸出援手,怕是咱們水哥兒還保不下命來,我也冇有本錢去做生意,咱們哪裡有今天這樣吃喝不愁的好日子過?”
王順兒媳婦訥訥道:“我哪裡是為著這個不想幫她,隻是覺得,若是擔了個叫她死在咱們家的名頭,說不得寶二爺會不依咱們,尋咱們要人,那可如何是好?”
茜雪沉默一會兒,又笑道:“如今先叫晴雯把身子養好了,這裝病假死的事,還需要從長計議纔是哩。”
每月末的時候,茜雪便會往榮國府西角門上走一趟,拿繡橘給她姐姐春梅的補貼錢銀。
這回再去,繡橘便問起了晴雯,“聽說她去你家養著呢,可好些了?”
“哎!”茜雪歎了一口氣,麵上露出為難之色,“她原來身子骨兒且壯實著呢,怎麼幾年不在一處,如今倒越發柔弱了起來?我叫哥哥給她請醫抓了藥,偏不見好,咳得還更厲害些了。”
繡橘聽了,不由也擔心起來,“如今府裡頭亂成一團,要不還可以求到主子麵前,拿了老爺的帖子去請太醫來瞧,隻可惜——”
茜雪心中一動,問道:“咱們府裡發生什麼事兒了?”
繡橘左右看了看,見無人留意這邊,叫茜雪附耳過來,小聲道:“大老爺被個窮酸告到了大理寺,如今正使了錢走門路呢;東府那邊兒聽說前頭小蓉大奶奶身邊的丫鬟,名喚寶珠的,你可還記得她?”
茜雪雖不認識寶珠,卻聽晴雯說起過她,也知道她現在在水月庵,許是過得不好。
“她偷偷跑回來了,被東府抓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