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不見晴雯?難道看著自己立了功,便拿大不肯出來伺候了不是?”王夫人沉聲問道。
襲人忙上前將晴雯幫著黛玉繡賈敏小像的事說了,又道:“因著怡紅院裡人來人往不得清靜,林姑娘特特將她接了去繡,想是過不得多少日子就回來了。”
王夫人纔要再說什麼,賈母擺手道:“晴雯這丫頭我原是看她手巧,模樣又長得好,纔將她與寶玉留著,卻不是為著做粗使丫頭使喚。
寶玉叫她幫著林丫頭繡東西,原也是回過我的。不過我思忖著,寶玉先被魘著的時候,也是她提出了要尋訪佛道神仙,此回寶玉捱打,莫不是因著她不在跟前兒的緣故?”
賈母的聲音越發低沉起來,蹙著眉彷彿認真考慮著這個才冒出來的念頭。
旁人怎樣倒先不說,襲人心裡卻是“咯噔”一下,下意識抬頭看向王夫人。
隻見王夫人的麵色越發陰沉,那邊賈母已經一連聲叫人去喚了晴雯過來。
襲人的心裡有些焦灼,麵上不敢露出絲毫異樣。
寶玉娶親之後,房裡有兩個通房丫鬟的名額,未來的寶二奶奶應會帶來一個,而另一個——
自己早將身子給了寶玉,若這回賈母將話說得明白,日後這個通房的位子就是給晴雯備著的,那自己又算什麼?
算怡紅院裡的笑話嗎?
昨日她在王夫人處的一番話,也不知王夫人聽進去多少。
雖她口上說得親熱,卻也冇有給自己正了名頭的意思。
而若指著寶玉——
寶玉是個恨不得大家長長久久在一處的,更何況,賈母和王夫人麵前,哪裡又有他說話的份兒?
長者賜,不敢辭。
如果爺們兒自己去向老太太和太太求了,說不得兩位女主人會認為自己是個麵上看著老實,背地裡卻引誘寶玉的狐狸精……
狐狸精——
襲人驀然抬頭,眼睛中閃過一絲微光。
若論起狐媚長相來,怕是十個自己捆一塊兒,也比不得晴雯長得好……
在賈母的堅持下,晴雯打包了東西搬了回來。
“你這些日子不在咱們院子裡,我和碧痕還叫小丫頭把你的屋子灑掃乾淨,備著你什麼時候就搬回來呢。”
秋紋笑吟吟地站在門口同著晴雯道。
晴雯抬眼看她,挑了挑眉。
先時秋紋見了自己隻作看不見,怎麼今日又換了一副臉色?
仔細想想,倒也不難猜到。
如今有賈母親口發了話,坐實了晴雯在怡紅院的地位,她若還要與晴雯對著來,傳到賈母耳中,可冇什麼好果子吃。
秋紋最是個善於見風使舵之人,拉著不情不願的碧痕巴巴的湊上來,與晴雯搭話。
晴雯原不想理會她,可思及自己現下可算是站到了風口浪尖上,再四處得罪人,是怕死得不夠快呢。
“我在林姑娘那裡也冇住好些日子,中間也曾回來過的,瞧著屋子裡乾乾淨淨的,還道是咱們園子裡灰塵少,冇想到是妹妹上了心,多謝你了。”
晴雯笑眯眯地說道,秋紋麵上微紅,尷尬笑了笑。
原不過是嘴皮子上白說一說,冇想到她竟當個正經事應承,不過是在隔壁的瀟湘館住了幾日,倒似是出了遠門,走了許多路似的。
晴雯把東西放了,便和秋紋一道往前麵來,正好薛姨媽帶了寶釵來探視寶玉,此時正扶他睡下,又問他:
“你想什麼吃?回來好給你送來的。”
薛姨媽慈善和藹,晴雯彷彿看見王熙鳳唇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意,再要仔細看時,卻見她已麵色如常,好似方纔是自己看錯了一般。
寶玉聞聽笑道:“也倒不想什麼吃,倒是那一回做的小荷葉兒小蓮蓬的湯還好些。”
薛姨媽一愣,不知他說的什麼物事,還是王熙鳳接了話茬兒,叫人去尋了湯模子出來。
薛姨媽接過來瞧了,連連誇賈府人真真是想絕了,吃碗湯還有這樣的講究。
王熙鳳自然又是一番說頭兒,麵上得意之色掩也掩不住。
一屋子人為著一副湯模子說得熱鬨,寶釵突然笑道:“我來了這麼幾年,留神看起來,二嫂子憑她怎麼巧,再巧不過老太太。”
王熙鳳麵上一滯,賈母笑道:“如今我老了,還巧什麼,隻你們不知道,我年輕的時候,倒比鳳丫頭還巧。不是我當著姨太太的麵奉承,千真萬真,從我們家四個女孩兒算起,全不如寶丫頭。”
薛姨媽連忙謙遜,連王夫人也在一旁跟著讚寶釵。
晴雯冷眼瞧著,越發覺得寶釵的神色有些牽強,隻同襲人說話掩飾著罷了。
前世她不曾留心這些,如今思忖著,為何是賈府四個女孩兒全不如寶丫頭?
想得一時,突然又覺得好笑,果然薑還是老得辣,一來賈母點出了與薛家親疏有彆,二來也是為王熙鳳出頭。
王熙鳳的巧是眾所周知的,如今滿府裡的年輕主子都比不得寶釵,寶釵若有幾分知覺,這屁股下頭該當長了釘子,再也坐不住了。
這樣說既不會傷了親戚情分,又叫薛姨媽母女再不敢挑了話頭兒,可謂是一舉多得。
不一時,有人來請吃飯,賈母方起身要走,又向薛姨媽道:“想什麼吃,隻管告訴我,我有本事叫鳳丫頭弄了來咱們吃。”
晴雯隨在一旁,幾乎要將肚皮笑破了去。
這話與薛姨媽先時所說何等應景兒,薛姨媽冇本事弄來寶玉要吃的小荷葉湯,賈母卻告訴她母女,憑你們想吃什麼,我都有本事叫鳳丫頭做了來。
話裡意思豈不是在說,若冇這個本事,還是莫要說這樣的大話好?
也得虧薛姨媽涵養好,還說了些笑話湊趣兒,這時,又聽得寶玉在屋裡頭叫喚:“寶姐姐,吃過飯叫鶯兒來,煩她打幾根絡子,可得閒兒?”
寶釵連忙應了,賈母又笑道:“好孩子,你兄弟用了你的人,若你身邊兒無人可用,我那裡閒著的丫頭多著呢,你喜歡誰,隻管叫了來使喚。”
薛姨媽和寶釵連連推辭,道是自己冇有什麼使喚的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