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媽一席話音未落,便又拿著手帕子哭將起來。
香菱端了水打濕帕子,輕輕與她拭了淚,勸道:“奶奶前些時日還說恐是夜裡繡活兒做多了,眼睛總迷濛著看不清。如今再哭成這般樣子,哪裡受得住?”
薛姨媽一邊哭一邊道:“可恨我一把老骨頭有甚麼用處?倒不如一氣兒上不來,死了乾淨。”
聽得這話,寶釵心中劇痛,亦是哭著道:“我不過是同媽商量,媽不同意,難道我還敢忤逆了你?何必專挑這樣戳心窩子的話來說,媽又叫我如何做人呢?”
母女兩個各有傷心事,哭成一團。
香菱在中間勸了這個,又勸那個,左支右絀,忙得不可開交。
正此時,外頭傳來同喜的聲音,道是王夫人身邊的金釧姐姐過來了,兩人才消了哭聲。
寶釵不欲叫人知道自己同著薛姨媽起了爭執,紅著眼睛躲到了裡間。
香菱重新打了水來,讓薛姨媽重新淨麵上妝,折騰了好一時,方纔把金釧叫了進去。
“先家裡來的信兒纔到,說金陵老家有房叔伯母得病去了。當日在家時,這位叔伯母極為照顧我們,我與寶釵聽聞,方纔忍不住哭了一場,倒叫你看笑話了。”
薛姨媽微紅著眼圈兒,嘴角上彎,露出淡淡的笑意,客氣得同金釧解釋道。
金釧安慰了薛姨媽幾句,方纔道出來意。
原來王熙鳳與王夫人說了,初一日要去清虛觀打醮看戲,冇想到賈母聽說,動了興致,要帶著園中姐妹都去,還特特叫請了薛姨媽一道。
“我們太太一則身上不好,二則要預備著宮裡來人,早回了不去的。又想著姨太太到京這麼些日子,平日裡也少出去逛,便叫我來同姨太太說,莫要因著她不去就不去了,隻管同老太太一道兒逛去。”
“哎,我倒是想去逛,隻是這家裡——”薛姨媽雖有興致,可想起來賈母有時說些隱晦的話,自己聽不明白意思,反作了笑話,便不大願意應承。
金釧微微笑了笑,湊上前壓低了聲音道:“姨太太不知,太太特叫我告訴姨太太,這清虛觀的張道士原是國公爺的替身,常往咱們府上來,夫人小姐都是常見的。
老太太最是信服他說話,太太說明日要叫人去送了供奉,恰有一事要尋他說項,不如叫姨太太隨了過去,若有什麼事,也好留意著些——”
薛姨媽心中微動,有了些猜測,便點頭應道:“既你們太太叫我去,這一趟還是要走的。我久在這院子裡悶著,也怕悶出病來,正好趁著這個機會走動走動,也好活動活動筋骨,聽一聽熱鬨的戲文散悶兒。”
金釧告辭走後,薛姨媽去了裡間,看見寶釵早就止了眼淚,不由長長歎了一口氣,過去坐在她身邊。
“你也是我肚子裡掉下來的一塊肉,我哪裡就不疼你了?就是因著疼你,才這般勸你。我們雖家道中落,你也是錦衣玉食長大的,這貧賤夫妻百事哀的道理,你或許懂,卻懂得不真切。
你也要仔細想一想,若有朝一日你同著現下這些姐姐妹妹再見麵,人家是高高在上的夫人太太,你一個貧家小戶的荊釵布裙連上前問候的資格都冇有,你可能受得住這般的委屈?”
薛姨媽循循善誘,寶釵終有些動容。
她一向以為這些姐妹除了黛玉皆不及自己,若是大家各自婚嫁之後,要她向她們跪下問安——
膝蓋倒是跪得容易,可這心裡又怎麼過得去這道坎兒?
薛姨媽見她麵色微變,知道自己終是說到了她心裡去,又拿這話勸了她幾回。
寶釵心中動搖,兀自坐在那裡想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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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茜雪在大觀園後角門子上求了婆子幫著遞個話兒,晴雯忙去紫菱洲尋了迎春去見她。
“春梅姐姐現如今身子已然大好了。”茜雪方開口,便是好訊息,“待她能走路的時候,珙四奶奶便帶著她去衙門消了賤籍,複了良籍,也算是因禍得福。”
繡橘聽了,歡喜之餘又開始擔憂,“可是姐姐她,除了伺候人,也不會旁的——哦,我這裡還有些銀子,麻煩你幫我交給我姐姐,叫她交了院子的租金。”
她手裡拿著個荷包塞給了茜雪,茜雪也不與她客氣,徑自收下,又笑著同她說:
“珙四奶奶已經認了你姐姐做乾女兒,春梅姐也說要跟著珙四奶奶學著簡單的繡活兒,好養活自己,你莫要太過擔心了。”
繡橘鼻子一酸,紅了眼圈兒,“珙四奶奶於我姐妹真真是恩重如山,繡橘隻恨自己冇法子出府親自與珙四奶奶道謝。”
“你莫要這般見外。珙四奶奶先時感動於你和春梅的姐妹情意,後又因著與春梅姐十分談得來,纔會這般相助。你在這府裡亦是身不由己,便是缺些禮數,誰還會怪你不成?”
茜雪安慰她,又道:“反而是你,把傍身的銀子都給了春梅姐,若是有哪裡要用錢的,拿不出來,又怎麼辦?”
說著,眉頭蹙起,便想把荷包送還。
繡橘忙伸手擋了回去,“我在這府裡吃穿都不缺,姐姐她現在一個人在外頭,雖有珙四奶奶照拂,可誰家也不寬裕,莫要叫人家好心卻受了帶累,結親反結了仇。”
晴雯見狀亦道:“她在府裡若要用錢,自可以先借我的,你擔心什麼?”
茜雪這才把荷包收了,又同二人說了幾句閒話,約了下回再來見麵的時間,方纔回去了。
晴雯和繡橘迴轉,一行說著話,忽見前頭樹下一個嫋嫋亭亭的身影與隱在樹後的人說得正熱鬨。
“小紅。”繡橘原打算繞路避開,晴雯卻攬著她的胳膊揚聲朝小紅打了個招呼。
小紅聞聲看來,發現是晴雯,遂笑眯了眼,又向著樹後之人說了什麼,便撇下那人迎著晴雯二人來。
“你們怎麼打從那邊來?”小紅問道。
晴雯隨意尋了個藉口含糊過去,又向她使了個眼色問:“你同誰在那邊說話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