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眾人或坐或躺,包紮傷口,神色疲憊卻難掩劫後餘生的慶幸。
唯有林青鸞,立於原地,目光追隨著那道漸行漸遠的青色背影。
他身形挺拔,岩甲覆身卻不顯笨重,每一步都如踏在風尖上,輕盈而堅定。背上的震嶽弓在夕陽下泛著幽光,彷彿一頭蟄伏的雷獸。
“公子留步!”她忽然開口,聲音清越,壓過了所有雜音。那背影微頓,緩緩轉身。
林青鸞上前兩步,月白勁裝沾了泥點,卻無損其清麗。她微微欠身,禮數週全:
“此犼乃我林家任務目標,火核需上交家族。您若不棄,可隨我等回營,共分戰利品!”
她心中其實另有所圖——此人三箭破犼,身法詭譎,裝備精良,絕非尋常散修。若能結交,對家族大有裨益。
陸一鳴打量她一眼,少女眼神清澈,無半分世家驕矜,隻有真誠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他搖頭:“戰利品就不用了。”
頓了頓,又補一句:“還有件事——不要叫我前輩,我冇那麼老!”
“咳咳……”林青鸞猝不及防,臉頰微紅,尷尬得想鑽進地縫。
她自幼被尊為“青鸞小姐”,何曾被人如此直白地“嫌棄”過年紀?
但轉念一想,對方救了自己性命,言語直率反顯真性情。
“那……”她抬眸,試探道,“我叫你公子好了?”
陸一鳴點頭,轉身欲走。
“公子既然不願意隨我們回去,”林青鸞急忙追問,“可否留下聯絡方式?”
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愣住了。堂堂林家嫡女,竟主動向一個陌生男子索要聯絡方式!
護衛們麵麵相覷,鐵山皺眉,柳七眼中閃過陰霾。陸一鳴也略顯意外。
他本想遞出一枚同心戒——歸墟社通用聯絡之物。
可念頭一轉:與陌生女子戴同款同心戒,似有不妥。
於是取出一枚普通傳音符,注入一縷神魂印記,拋給她:“有事再尋。”
言罷,縱身躍上樹冠,幾個起落,消失在密林深處。
回到營地,篝火燃起。
林青鸞坐在角落,手中摩挲著那枚傳音符,心緒難平。
鐵山包紮好手臂,冷哼道:“小姐,那人來曆不明,莫要輕信!”
柳七陰惻惻補充:“觀想城來的?那種窮鄉僻壤,能出什麼人物?說不定是故意接近小姐,圖謀林家資源!”
燕翎雖受其救命之恩,卻也附和:“觀想城不過律令城附庸,商販之地,豈能與我東域世家相提並論?”
老三嗤笑:“看他穿得寒酸,連規則武器都用不起,定是走投無路纔來荒山搏命!”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竟將陸一鳴的救命之恩拋諸腦後,隻因他出身“低微”。
林青鸞蹙眉:“他救了我們性命,豈能如此忘恩?”
“小姐天真!”柳七冷笑,“荒山險惡,人心更險。他若真有本事,怎會籍籍無名?”
鐵山拍板:“此事到此為止。小姐莫要再提此人,免得惹家族笑話。”
林青鸞沉默,望向傳音符,心中卻燃起一股倔強:
你們看不起他,我偏要看看,他究竟是誰!
夜深人靜。
林青鸞獨坐帳中,取出傳音符,注入神魂:“陸公子,我是林青鸞。多謝今日相救。若方便,可否告知觀想城近況?”
符紙微光閃爍,卻無迴應。
她等了一刻鐘,再試:“陸公子,熔岩巨犼火核已上交,家族甚喜。特此致謝。”依舊石沉大海。
第三日,她又傳:“陸公子,荒山深處有‘九幽藤’,劇毒無比,請務必小心。”依然無應。
林青鸞放下傳音符,望著帳外星空,心中五味雜陳。
她並非不知世故,林家乃東域三大世家,律令城核心家族,門第森嚴。
觀想城在律令塔體係中,不過是邊緣小城,以共生商業聞名,
在世家眼中,確如“商販之地”。
可那人——三箭破犼,箭箭致命;岩甲獠刃,配合無間;言語直率,毫無諂媚。
這樣的人,怎會是庸碌之輩?
她想起他割取犼獸材料時的熟練手法,
想起他拒絕戰利品時的淡然,想起他說“我冇那麼老”時眼中的笑意……
“他不是不理我,”她忽然醒悟,“他是根本冇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這個認知,比被拒絕更讓她心亂。
與此同時,陸一鳴早已將此事拋諸腦後。
他深入荒山腹地,震嶽弓連連開弓,獵殺凶獸:
九幽藤妖:藤蔓含劇毒,被他以靜滯菌霧剋製,取其毒囊;
影豹:速度如電,被他以岩甲硬抗,獠刃斷喉;
雷鷹:翱翔天際,被他以震嶽弓射落,取其雷羽。
他更采集珍貴藥草:
靜心草(與林青鸞所持同源);龍血芝(可強化體魄);星露花(可製高級菌種)。
每晚,他便在樹頂打坐,以《守夢經》梳理戰利品,將凶獸殘念導入歸墟社信念之網。
荒山之利,無窮無儘。陸一鳴一心想著發財,早就把女人給忘到了九霄雲外。
他的道,在歸墟社,在共生,在問道。
林家隊伍啟程返城,路上,護衛們仍在貶低陸一鳴:“觀想城那種地方,連像樣的規則學院都冇有!”
“聽說他們社首是個商人,整天算計點數!”
“小姐莫要被表象迷惑,那種人,不配入林家眼!”
林青鸞始終沉默,直到抵達律令城郊,她忽然勒馬:“你們先回,我還要去一趟觀想城。”
“小姐不可!”鐵山大驚,“
觀想城魚龍混雜,您身份尊貴,豈能涉險?”
“我意已決。”林青鸞眼神堅定,“若連真相都不敢追尋,何談曆練?”她策馬轉身,奔向遠方。
林青鸞策馬入城,青衣微塵,眼神卻明亮如星。
她一路打聽“陸一鳴”下落,卻隻得到搖頭:“社首進荒山曆練了,半月未歸。”
“歸墟宅閉門謝客,小舟在調試頓悟室。”
“要不您去共生學院問問?”
希望一點點冷卻,她站在東市街頭,望著熙攘人群——
商販叫賣、匠人鍛器、學子論道……
處處透著一股奇異的秩序感,卻無半分律令城的森嚴。
“這就是他生活的地方?”她喃喃。
忽聞鐘聲悠揚。,一名青袍男子緩步而來,鬚髮皆白,眼神卻銳利如鷹。他身後跟著兩名巡防司,恭敬無比。
“可是林家青鸞小姐?”男子拱手,“老夫觀想城城主,周硯。”
林青鸞急忙下馬行禮:“晚輩冒昧來訪,驚擾城主。”
周硯微笑:“林小姐乃貴客,何來驚擾?
聽聞你尋陸一鳴,可隨我來。”
城主並未帶她去官署,而是直奔歸墟宅。
宅院樸素,無高牆深院,隻有一道木門虛掩。門外,幾名孩童正圍著一位老者學習同心戒用法。
“那是老瘸子,”周硯介紹,“曾是灰鼠頭目,如今是礦脈大師。”
林青鸞驚訝:“灰鼠餘孽,竟能在此授業?”
“在觀想城,”周硯淡然,“過往不罪,唯行是問。”
又見一女子在院中演示火焰控製——掌心火焰如絲,精準包裹玄晶。
“鐵娘子,西市女礦主,”周硯笑,“曾因控火粗糲,煉器屢敗。如今,已是煉器宗師。”
林青鸞心中震撼,律令城講究門第、出身、功法純度,而這裡,卻以能力與貢獻為尊!
“陸一鳴……就是此間主人?”她問。
周硯點頭:“他常說,‘共生非施捨,而是共鑄’。”
兩人在宅前石凳落座,周硯煮茶,水汽氤氳。
“林小姐可知,陸一鳴為何進荒山?”他問。
林青鸞搖頭。
“為武器。”周硯輕啜一口,“
規則之刃耗神,實體兵刃方能持久。他親手獵殺岩甲猯、雷紋角蟒、熔岩巨犼,鍛岩甲、鑄獠刃、製震嶽弓。”
林青鸞心頭一震——那日所見裝備,竟是他親手所製!
“他本可坐享歸墟社之利,”周硯繼續,“卻偏要親入險境,因他信:真正的力量,源於實踐。”
林青鸞想起護衛們的嘲諷——“商販之地”“走投無路”……
“城主,”她忍不住問,“陸一鳴……究竟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