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還未亮透,蕭徹便已起身更衣。
趙德勝捧著朝服進來,見他眉宇間帶著幾分倦色,低聲道:「陛下昨夜睡得可好?」 追書認準,ᴛᴛᴋs.ᴛᴡ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尚可。」蕭徹展開雙臂,任由宮人伺候穿衣,「今日早朝後,朕要去慈寧宮。」
趙德勝心領神會:「老奴這就讓人去通傳。」
早朝依舊爭論不休。李文正又提起和親之事,被蕭徹當場斥責「居心叵測」,罰俸三月。
滿朝文武見皇帝態度如此強硬,一時不敢再提,但私下議論紛紛。
退朝後,蕭徹沒回乾清宮,徑直往慈寧宮去。
太後剛用過早膳,正由蘇嬤嬤陪著在殿中散步消食。聽聞皇帝來了,有些詫異:「這麼早?可是有事?」
話音剛落,蕭徹已邁步進來。
「兒臣給母後請安。」他依禮問候,神色卻比往日凝重。
太後擺擺手,讓宮人都退下,隻留蘇嬤嬤在旁伺候。她坐回軟榻上,看著兒子:「皇帝麵色不大好,可是朝堂上又吵了?」
「母後明鑑。」蕭徹在她下首坐下,「和親之事,朝中爭議不休。李文正等人咬死不放,聯名上奏的摺子,已堆滿了朕的禦案。」
太後眉頭蹙起:「這些老臣…當真是不知進退!阿願是沈家獨女,哀家的侄女,怎能遠嫁薑國那等蠻荒之地!」
「兒臣也是這般想。」蕭徹端起茶盞,卻沒喝,隻握在手中,「隻是朝堂壓力日增,若再僵持下去,恐生變數。」
太後看著他:「那皇帝的意思是…」
蕭徹放下茶盞,抬眼看向太後,目光沉靜:「兒臣想了一個法子,既能護住阿願,又能堵住朝臣之口。」
「什麼法子?」
「讓阿願…入宮。」
四個字,如石投靜水。
太後愣在當場,手中的佛珠「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皇帝…你說什麼?」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蕭徹神色不變,重複道:「讓阿願入宮為妃。如此,她便是大齊後妃,薑國再無理由求娶。前朝那些主張和親的人,也無話可說。」
太後怔怔看著他,腦中一片混亂。
入宮?
阿願入宮?
她看著兒子平靜的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看不出一絲情緒波動。可正是這份平靜,讓她忽然明白過來——
這不是臨時起意。
這或許…早就在他算計之中。
太後緩緩彎下腰,撿起地上的佛珠。蘇嬤嬤想幫忙,被她抬手製止。
她將佛珠重新握在手中,一顆一顆慢慢撚動,眼神卻漸漸清明。
是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是周宴那件事?皇帝親自促成周宴與王寧蘇的婚事,斷了阿願與周宴的可能。
是陸野墨?太後原以為那是良配,可偏偏冒出個「表妹」,偏偏這表妹進京的時間如此巧合…
還有這次薑國太子求娶,朝臣施壓…
一樁樁,一件件,看似偶然,可若連起來看…
太後猛地抬眼,看向蕭徹。
這個她從小養大的孩子,這個看似冷情冷性的帝王,竟在她眼皮底下,布了這麼大一個局?
隻為…將阿願納入宮中?
「皇帝,」太後聲音有些發緊,「你讓阿願入宮…真是為了護她?還是…另有心思?」
蕭徹迎上她的目光,坦然道:「兒臣確實想護她。但若說沒有私心…母後信嗎?」
他竟如此直白地承認了。
太後心頭一震,握著佛珠的手微微顫抖。
她猜對了。
這個兒子…是真的對阿願動了心。
「你…」太後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震驚?憤怒?還是…無奈?
她想起阿願入宮這些年,皇帝對她那些超乎尋常的關照。賞賜不斷,事事上心,甚至親自教她下棋、品畫…她原以為那是兄長對妹妹的疼愛,如今看來…
「皇帝,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太後深吸一口氣,「阿願是你名義上的表妹,你將她納入後宮,天下人會如何議論?」
「天下人隻會說,皇帝為護功臣遺孤,不惜納入後宮庇護。」蕭徹語氣平靜,「至於表兄妹…皇室之中,親上加親者不在少數。太祖的元後,便是他的表妹。」
「可阿願呢?」太後盯著他,「她可願意?你可問過她的意思?」
蕭徹沉默片刻,緩緩道:「昨夜阿願來找兒臣,說她願意和親,不願讓兒臣再承受朝堂壓力。」
太後心中一酸。
那傻孩子…
「兒臣告訴她,入宮是唯一能護住她的法子。」蕭徹繼續道,「她答應了。隻是…她不敢要後位,隻求一隅安身。」
太後閉上眼。
果然。
阿願那孩子,到現在還蒙在鼓裡。她以為皇帝真是為了護她,纔出此下策。
她以為…那隻是權宜之計。
「皇帝,」太後睜開眼,眼中情緒複雜,「你對阿願…是認真的?」
蕭徹站起身,走到太後麵前,鄭重一揖:「母後,兒臣從無戲言。」
太後看著他挺拔的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還是個瘦弱的少年,在禦書房裡整日整夜地讀書,眼神總是冷的,彷彿對這世間一切都漠不關心。
先帝曾說,這孩子心思太重,不像個孩子。
她那時隻當是喪母之痛讓他性情大變,如今想來…或許他從那時起,就已經學會了將所有情緒深埋心底。
包括…對阿願的情意。
「罷了。」太後長長嘆了口氣,「事已至此,哀家還能說什麼?隻是皇帝,你要記住,阿願是哀家看著長大的,你若負她…」
「兒臣不會。」蕭徹直起身,目光堅定,「母後放心,兒臣會護她一世周全。」
太後點點頭,又想起什麼:「你打算給阿願什麼位份?她身份特殊,太低不合適,太高…又恐引人非議。」
蕭徹重新坐下,端起已經微涼的茶,飲了一口,才緩緩道:「宸貴妃,居翊坤宮。」
貴妃…已是極高的位份。
「那皇後之位…」太後試探道。
蕭徹抬眸,眼中閃過一道銳光:「皇後之位,遲早是阿願的。」
太後心頭又是一震。
遲早…
那就是說,他現在不給,不是不想給,而是…時機未到。
是因為阿願還不懂他的心意?還是因為朝堂局勢?
太後沒有再問。
有些話,點到為止。母子之間,有些默契,不必說破。
「皇帝打算何時下旨?」
「今日便擬旨,三日後入宮。」蕭徹道,「母後這邊…」
「哀家會和阿願說。」太後擺擺手,「你去忙吧。」
蕭徹起身告退。
走到殿門時,他忽然停步,回頭看向太後:「母後,兒臣…謝謝您。」
謝謝您沒有阻攔。
謝謝您…成全。
太後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久久未語。
蘇嬤嬤上前,輕聲喚道:「太後…」
「蘇嬤嬤,」太後緩緩開口,聲音有些飄忽,「你說…皇帝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阿願動了心思的?」
蘇嬤嬤猶豫片刻,低聲道:「老奴不敢妄測。隻是…回想起來,陛下對郡主,似乎一直就與旁人不同。」
「是啊。」太後苦笑,「是哀家眼拙,竟沒看出來。周宴那事,皇帝親自插手,斷了阿願的姻緣。陸野墨那事,恐怕…也少不了他的手筆。就連這次薑國太子求娶,朝臣施壓…說不定都在他算計之中。」
她越想越心驚。
這個兒子,心思竟深沉至此。
為了得到阿願,他布了這麼大一個局,將所有人都算計在內。
包括她這個母後。
「太後不必過於憂慮。」蘇嬤嬤勸道,「陛下對郡主,是真心的。您看他這些年對郡主的照拂,哪一樣不是用了心的?如今郡主入宮,有陛下護著,有您看著,總比遠嫁薑國強。」
「這倒是。」太後點點頭,心中稍慰,「隻是阿願那孩子…到現在還以為皇帝隻是兄妹之情。等她進了宮,發現自己被騙了…」
「郡主聰慧,遲早會明白的。」蘇嬤嬤道,「況且陛下對她如此上心,日子久了,石頭也能捂熱。」
太後嘆了口氣:「但願如此吧。」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明媚春光,心中百感交集。
阿願…
姑母原本想給你尋一門簡單安穩的婚事,讓你遠離這深宮是非。
可如今,你還是要進來了。
也罷。
既然這是皇帝的心意,也是你的命運…
姑母會護著你。
這深宮再險,有哀家在,有皇帝在,總不會讓你受委屈。
下午,沈莞照例來陪太後說話。
她今日穿了身淺杏色衫子,發間簪了支珍珠步搖,妝容清淡,卻掩不住眉眼間的憂色。
「阿願來了?」太後招手讓她坐到身邊,「臉色怎麼不太好?昨夜沒睡好?」
沈莞勉強笑了笑:「還好。隻是…有些事,想和姑母說。」
她屏退左右,殿內隻剩姑侄二人。
「姑母,」沈莞垂下眼,聲音很輕,「昨夜…阿願去見了陛下。」
太後心中瞭然,麵上卻故作不知:「哦?可是為了和親之事?」
「嗯。」沈莞點點頭,「朝堂上吵得厲害,陛下日日發怒,阿願…不忍心。」
她將昨夜與蕭徹的對話,一五一十說了。
說到皇帝提出入宮為妃時,她眼中泛起淚光:「姑母,阿兄…阿兄說,這隻是權宜之計。他不會碰我,等我有了喜歡的人,他會放我出宮,風風光光嫁了。他…他竟為我考慮到這個地步。」
太後聽著,心中又酸又澀。
傻孩子。
真是傻孩子。
皇帝那話,你也信?
後宮是什麼地方?進去了,還想出來?
更何況…皇帝對你的心思,哪裡是兄妹之情?他費盡心機將你弄進宮,怎會輕易放你走?
可這些話,她不能說。
她隻能握住沈莞的手,溫聲道:「皇帝…確實待你用心。」
「阿願知道。」沈莞擦去眼角的淚,「所以阿願答應了。隻是…姑母,阿願心裡還是害怕。後宮…那是什麼樣的地方?阿願什麼都不懂…」
「不怕。」太後輕輕拍著她的手背,「有姑母在,有皇帝在,沒人敢欺負你。你入宮後,就住在翊坤宮,離慈寧宮近,姑母隨時能去看你。」
沈莞靠在太後肩頭,心中稍安:「謝謝姑母。」
「傻孩子,跟姑母說什麼謝。」太後撫著她的頭髮,眼中滿是憐惜,「隻是阿願,你要記住,入了宮,身份就不同了。你是妃,是皇帝的後妃,言行舉止都要謹慎。不過…」
她頓了頓,輕聲道:「皇帝既說了是權宜之計,你也不必太拘束。該怎麼過,還怎麼過。隻是…別再想著將來出宮嫁人的事了。」
沈莞一怔:「為什麼?」
太後看著她清澈的眼眸,心中嘆息,麵上卻笑道:「傻孩子,你既入了宮,便是皇帝的人了。就算將來皇帝肯放你,誰還敢娶皇帝曾經的後妃?這話,你聽聽就好,別當真。」
沈莞臉色微微一白。
是啊…
她怎麼沒想到這一層?
入了宮,就算阿兄肯幫她,她的身份也…
「不過你也別太擔心。」太後忙安慰道,「皇帝既說了會護你,定會護你周全。你在宮中,錦衣玉食,有哀家照看,還沒婆媳問題,總比嫁到別處強。」
沈莞沉默良久,才緩緩點頭:「阿願明白了。」
隻是心中,那點對未來的期待,徹底熄滅了。
原來…沒有退路了。
從她答應入宮那一刻起,這輩子,就隻能在深宮裡度過了。
太後看著她黯淡的眼神,心中不忍,卻也隻能狠下心來。
阿願,別怪姑母。
這深宮之中,有些真相,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等你進了宮,等你慢慢明白皇帝的心意…
或許那時,你會願意留下。
窗外,春光正好。
殿內,姑侄二人相偎而坐,各懷心事。
乾清宮內,龍涎香的氣味在空氣中靜靜流淌。
蕭徹回到西暖閣時,趙德勝已將擬好的聖旨草稿呈上。明黃的綢緞鋪展在禦案上,墨跡新乾,上麵清清楚楚寫著冊封沈莞為「宸貴妃」的詔文。
蕭徹垂眸看了片刻,指尖在「貴妃」二字上輕輕一點。
「重擬位份。」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趙德勝一愣:「陛下…這已是極尊貴的位份了,僅次於皇後。若是再高…」
「朕說,重擬。」蕭徹抬眼,目光如電,「改為皇貴妃。」
皇貴妃?!
趙德勝心頭一震。
大齊後宮規製,皇後之下設皇貴妃一人,貴妃二人,妃四人,嬪、貴人、常在、答應無定數。然皇貴妃之位,歷來極少冊封。因皇貴妃可代掌鳳印,協理六宮,權力極大,通常隻在皇後病弱或空缺時設立,且往往會引起後宮與前朝的震動。
陛下這是…要把郡主往風口浪尖上推啊!
「陛下,」趙德勝硬著頭皮勸道,「榮宸郡主初入後宮便封皇貴妃,恐怕…前朝會有非議,後宮也會…」
「朕知道。」蕭徹打斷他,語氣淡然,「正因如此,纔要封皇貴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巍峨的宮城:「阿願入宮,本就引人注目。若隻封貴妃,那些心思活絡的,會覺得她不過爾爾,將來難免輕視怠慢。可若是皇貴妃…」
他轉過身,眼中閃過一道銳光:「他們便會明白,阿願在朕心中的分量。敢動她,便是與朕作對。」
趙德勝恍然大悟。
陛下這是在為郡主立威。
用最尊貴的位份,最隆重的冊封,向所有人宣告——沈莞,是他蕭徹要護著的人。
「老奴明白了。」趙德勝躬身,「這就去重擬。」
「慢著。」蕭徹叫住他,「去宣禮部尚書周崇安來見朕。冊封大典,朕要親自過問。」
「是。」
禮部尚書周崇安今年五十有六,三朝老臣,素以嚴謹守禮著稱。他接到傳召時,正在禮部衙門核對薑國使臣接待的細則,聽聞皇帝急召,不敢怠慢,立刻換了朝服進宮。
入得乾清宮,見皇帝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後宮輿圖前,周崇安忙躬身行禮:「臣周崇安,參見陛下。」
「周卿免禮。」蕭徹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身上,「朕今日召你來,是為榮宸郡主冊封之事。」
周崇安心頭一緊。朝堂上關於和親的爭執他也有所耳聞,聽聞皇帝要納郡主入宮平息事端,他原以為隻是封個妃位,走個過場。可如今看來…
「陛下請吩咐。」
「三日後,冊封大典。」蕭徹走回禦案後,取出一份新擬的聖旨草稿遞給他,「封號為『宸』,位份…皇貴妃。」
周崇安接過聖旨的手一抖,差點沒拿穩。
皇…皇貴妃?!
「陛下!」他急急開口,「這…這於禮不合啊!榮宸郡主雖身份尊貴,可初入後宮便封皇貴妃,這…這從未有過先例!朝中必然…」
「周卿。」蕭徹淡淡打斷他,「朕不是在與你商量。」
周崇安的話卡在喉嚨裡。
他看著禦座上年輕帝王的臉色,那平靜無波的眼神下,是深不見底的威壓。他忽然想起這幾日朝堂上皇帝雷霆震怒的模樣,想起那些被斥責、罰俸的同僚…
這位陛下,登基不過兩年,卻已展露出遠超年齡的城府與手段。
北境之戰,燕王謀逆,薑國議和…一樁樁一件件,都在他掌控之中。
這樣的人,一旦做了決定…
周崇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躬身道:「臣…遵旨。隻是冊封大典僅有三日準備時間,恐怕…」
「三日內,朕要看到一個盡善盡美的冊封大典。」蕭徹語氣不容置疑,「規格…按皇後冊封的九成來辦。該有的儀仗、禮服、典儀,一樣不能少。特別是…」
他頓了頓,緩緩吐出三個字:「龍鳳燭。」
周崇安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
龍鳳燭!
那是帝後大婚時才用的!
皇貴妃冊封用龍鳳燭…這…這已是僭越!
他想說什麼,可對上皇帝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所有話都嚥了回去。
「臣…遵旨。」他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
「去吧。」蕭徹擺手,「三日後,朕要看到一場讓滿朝文武、讓天下人都記住的冊封大典。」
「是。」
周崇安退出乾清宮時,背脊已被冷汗浸透。
他站在宮門外,望著遠處巍峨的太極殿,心中五味雜陳。
陛下這是…鐵了心要把榮宸郡主捧到天上啊。
皇貴妃位,皇後規格,龍鳳燭…
這哪裡是權宜之計?
這分明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匆匆往宮外走。
得趕緊去趟丞相府。
丞相府,書房。
李文正聽完周崇安的稟報,久久未語。
他坐在太師椅上,手中撚著一串沉香木念珠,眉頭緊鎖。
「李相,」周崇安壓低聲音,「陛下此舉…用意何在?若隻是為了堵住和親之議,封個貴妃足矣,何必如此大張旗鼓?」
李文正睜開眼,眼中閃過複雜神色:「周尚書,你還沒看明白嗎?」
「李相的意思是…」
「陛下對榮宸郡主,怕是不止兄妹之情。」李文正緩緩道,「這些年,陛下對她處處照拂,如今更是不惜打破祖製,也要給她最尊貴的位份,最隆重的典禮。這心思…還不夠明顯嗎?」
周崇安心頭一震:「可…可他們是表兄妹…」
「那又如何?」李文正冷笑,「皇室之中,親上加親者還少嗎?太祖的元後,便是他的表妹。先帝的淑妃,也是遠房表親。隻要陛下願意,沒人敢說什麼。」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更何況,陛下這是要借冊封大典,向所有人宣告——沈莞,是他要護著的人。從此以後,誰再敢打她的主意,便是與陛下作對。」
周崇安沉默良久,才低聲道:「那…李姑娘那邊…」
提到女兒,李文正神色微沉。
李知微是他唯一的嫡女,自幼聰慧,才貌雙全,是他寄予厚望的未來皇後人選。可如今…
「微兒那邊,本相自會安撫。」李文正擺擺手,「倒是你,周尚書,這三日的冊封大典,務必辦得漂漂亮亮。陛下既然要隆重,咱們就給他隆重。不僅要隆重,還要讓天下人都看到,陛下對榮宸郡主的重視。」
周崇安會意:「下官明白了。」
待周崇安離去,李文正獨坐書房,眼中神色變幻不定。
陛下啊陛下…
你這一手,真是打得老夫措手不及。
原以為和親之事能讓你讓步,沒想到你竟釜底抽薪,直接將人納入後宮,還給瞭如此尊貴的位份。
看來…得重新謀劃了。
後院繡樓。
李知微正在臨摹一幅前朝名畫,筆尖沉穩,線條流暢。她穿著月白色繡蘭草紋的衫子,發間隻簪了支白玉簪,清冷出塵,確不負「京城第一才女」之名。
貼身丫鬟匆匆進來,附在她耳邊低語幾句。
李知微手中的筆一頓,一滴墨落在宣紙上,迅速暈開,毀了整幅畫。
她盯著那團墨漬,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你說什麼?」她聲音很輕,卻帶著刺骨的寒意,「皇貴妃?龍鳳燭?」
「是…是的。」丫鬟戰戰兢兢,「老爺和周尚書在書房說的,奴婢…奴婢偷聽到的。三日後冊封大典,規格堪比皇後…」
「啪!」
李知微猛地將筆摔在桌上,墨汁濺得到處都是。
她胸口劇烈起伏,那張清冷出塵的臉,此刻因嫉恨而扭曲。
沈莞!
又是沈莞!
她憑什麼?!
一個父母雙亡的孤女,靠著太後的庇佑才得了郡主封號,如今竟要入宮為皇貴妃?還要用皇後規格冊封?還要用龍鳳燭?!
那是她李知微的位置!
那是她將來成為皇後時,才能享有的榮光!
「小姐息怒…」丫鬟嚇得跪倒在地。
李知微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亂。
越是這樣時候,越不能亂。
她重新坐下,拿起帕子慢慢擦拭手上的墨跡,聲音已恢復平靜:「父親呢?」
「老爺…老爺在書房。」
李知微起身,整了整衣衫,往外走去。
書房內,李文正見她進來,並不意外。
「父親。」李知微斂衽行禮,神色如常,「女兒聽說,陛下要冊封榮宸郡主為皇貴妃?」
李文正看著她平靜的臉,心中暗嘆女兒這份定力,麵上卻道:「你都知道了。」
「女兒不明白。」李知微抬眼看向父親,「陛下為何要給她如此尊貴的位份?難道真如外界傳言,陛下對她…」
「微兒。」李文正打斷她,聲音低沉,「有些事,心裡明白就好,不必說出來。」
李知微心中一沉。
父親這話…是預設了。
陛下真的對沈莞動了心。
「那女兒…」她聲音有些發緊,「女兒將來…」
「你還是未來的皇後人選。」李文正看著她,眼中閃過銳光,「沈莞再得寵,也不過是個皇貴妃。更何況…」
他頓了頓,緩緩道:「她永遠不會有子嗣。」
李知微一怔。
是了。
她怎麼忘了?
沈莞落冰窟後,太醫診斷傷及子嗣。
一個沒有生育能力的皇貴妃,再得寵又如何?
將來後宮之主,還是要一個有子嗣、有家世的皇後。
「女兒明白了。」李知微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多謝父親提點。」
「明白就好。」李文正點頭,「這段時間,你且安心在家。陛下剛納了沈莞入宮,短期內不會選秀。等風頭過了,為父再為你籌謀。」
「是。」
李知微退出書房,走在迴廊上,春日陽光灑在她身上,卻暖不進心裡。
沈莞…
就算你現在得了皇貴妃之位又如何?
這後宮的路還長著呢。
咱們…走著瞧。
三日後,慈寧宮。
冊封聖旨是在辰時送到的。
傳旨的是趙德勝本人,身後跟著一長串捧著冊封金冊、金寶、禮服、首飾的宮人,浩浩蕩蕩,陣仗驚人。
沈莞跪在殿中接旨。
趙德勝展開明黃聖旨,尖細嗓音迴蕩在寂靜的殿內: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榮宸郡主沈莞,係出名門,鍾靈毓秀,性行溫良,德才兼備。今特冊封為皇貴妃,封號『宸』,居翊坤宮主位。賜金冊金寶,享貴妃俸,協理六宮。欽此——」
皇貴妃…
沈莞跪在地上,腦中一片空白。
阿兄不是說…貴妃嗎?
怎麼成了皇貴妃?
這可是僅次於皇後的位份啊!
「宸皇貴妃,接旨吧。」趙德勝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沈莞回過神,雙手高舉過頭:「臣妾…領旨謝恩。」
聖旨入手,沉甸甸的。
金冊金寶被宮人捧到她麵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那套皇貴妃禮服更是華麗得耀眼——正紅色織金雲鳳紋翟衣,配以九龍四鳳冠,珠翠盈頭,奢華無比。
連一旁看著的太後,眼中都閃過一絲詫異。
皇帝這手筆…也太大了。
「娘娘,」趙德勝躬身道,「冊封大典定在午時,禮部已準備妥當。請娘娘更衣。」
沈莞在宮人攙扶下起身,看著那套華麗的禮服,心中五味雜陳。
阿兄…
你待我如此之好,我該如何報答?
沈府。
沈壑岩接到訊息時,正在後院練劍。
聽聞侄女被封為皇貴妃,他手中長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皇…皇貴妃?!」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傳話的管家激動道:「千真萬確!聖旨已下,午時冊封大典!老爺,咱們沈家…這是要出一位皇貴妃了!」
沈壑岩愣在原地,許久纔回過神來。
他本該高興的。
侄女得此尊榮,沈家門楣有光。
可不知為何,他心中卻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皇貴妃…
那可是僅次於皇後的位份。
陛下為何要給阿願如此高位?
真的隻是為了護她嗎?
還是…
「老爺,」林氏從內室出來,臉上帶著憂色,「阿願入宮為妃,雖是喜事,可這皇貴妃之位…會不會太招眼了?」
沈壑岩嘆了口氣:「聖旨已下,多說無益。隻盼陛下是真待阿願好。」
「阿願那孩子,心思透亮,應該能應付。」林氏輕聲道,「隻是這後宮…到底不比家裡。」
正說著,趙明妍挺著微隆的肚子從廂房出來。
她已有四個多月身孕,氣色還好,隻是眉宇間帶著擔憂:「父親,母親,阿願入宮…可還順利?」
「順利。」沈壑岩怕她憂心,忙道,「陛下待她極好,封了皇貴妃,今日便行冊封禮。」
趙明妍聞言,眼中閃過複雜神色。
她與沈莞關係素來親厚,自然希望她好。可皇貴妃之位…
「明妍,你身子重,別想太多。」林氏扶她坐下,「阿願有太後照拂,有陛下愛護,不會有事的。」
趙明妍點點頭,手不自覺地撫上小腹。
孩子…
若是阿願將來也能有自己的孩子…
可太醫說過,她傷及子嗣…
想到此處,趙明妍心中一陣酸楚。
阿願那樣好的女子,不該如此。
但願…上天垂憐。
午時,冊封大典在太廟舉行。
這是前所未有的殊榮——皇貴妃冊封,歷來隻在宮中行禮,從未有在太廟舉行的先例。
禮樂齊鳴,儀仗浩蕩。
沈莞穿著那套正紅色翟衣,頭戴九龍四鳳冠,在禮官引導下,一步步走向太廟正殿。
兩側文武百官肅立,目光各異。
有艷羨,有嫉妒,有審視,有算計。
她目不斜視,背脊挺直。
既然走了這條路,便要走得漂亮。
正殿內,蕭徹端坐龍椅,看著那個一身紅衣、緩緩走來的女子。
陽光從殿門斜射而入,照在她身上,那身翟衣上的金線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鳳冠上的珠翠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
美得驚心動魄。
她走到殿中,依禮跪拜。
「臣妾沈莞,參見陛下。」
聲音清越,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
蕭徹起身,走下丹陛,親自將她扶起。
「阿願,」他看著她盛裝下的臉,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溫柔,「從今日起,你便是朕的宸皇貴妃。」
沈莞抬眸,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總是深邃難測的眼眸中,此刻映著她的身影,清晰而專注。
她心中一暖,輕聲道:「謝陛下。」
禮官高唱:「禮成——賜龍鳳燭——」
一對巨大的龍鳳紅燭被宮人捧上,燭身上金龍彩鳳盤繞,栩栩如生。
殿內響起低低的抽氣聲。
龍鳳燭…
陛下這是…
蕭徹卻似未覺,隻牽著沈莞的手,走到那對紅燭前。
「阿願,」他低聲道,「今日起,你與朕,便如這龍鳳燭,相依相偎,共享榮光。」
沈莞看著那對紅燭,眼眶微熱。
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