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十二年秋,一道旨意從皇宮發出,震驚朝野。
裁軍。
裁的是沈家軍。
蕭衍坐在禦書房裡,看著那份擬好的聖旨,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他想了很久。
邊境已經安穩,北狄不敢再犯,西羌俯首稱臣。
沈家軍十五萬人,每年耗費的軍餉糧草是個天文數字。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可真正讓他下定決心的,不是錢。
是沈家。
沈家有兵權,有威望,有皇後,有太子。
再過幾年,太子長大,沈家如虎添翼。
他不能不防。
「發下去。」他把聖旨遞給太監。
太監雙手接過,躬身退下。
蕭衍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沈壑那張臉。
那個和他一起長大的人,那個替他打了無數勝仗的人,那個娶了他塞過去的女人、卻從無怨言的人。
他對不起他。
可他是皇帝。
聖旨送到將軍府時,沈壑正在陪沈莞玩。
沈莞四歲半了,會跑會跳會撒嬌,整天纏著他。
「爹爹,舉高高!」
沈壑笑著把她舉起來,她就咯咯笑。
嶽梨棠在一旁看著,嘴角彎彎的。
就在這時,管家匆匆進來。
「將軍,宮裡來人了,帶著聖旨。」
沈壑愣了一下,把沈莞放下來。
嶽梨棠抱起女兒,輕聲道:「阿願,跟娘親回屋。」
沈莞乖乖點頭,被抱走了。
沈壑跪接聖旨。
聽完那一道道冰冷的字句,他呆住了。
裁軍十萬。
沈家軍裁軍十萬。
他的手微微發抖。
太監宣完旨,看著他,輕聲道:「將軍,接旨吧。」
沈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雙手接過聖旨。
「臣,接旨。」
太監走後,沈壑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站了很久。
嶽梨棠出來時,看到他手裡拿著聖旨,一動不動。
她走過去,輕輕握住他的手。
「將軍。」
沈壑轉頭看她,眼眶有些紅。
「梨棠,他們要裁沈家軍。」
嶽梨棠的心一沉。
她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那些跟著他南征北戰的兄弟們,那些把命交給他的將士們,那些以為可以一輩子跟著他的人……
都要走了。
「你打算怎麼辦?」她問。
沈壑沉默了一會兒。
「我得去北境。」
嶽梨棠看著他。
沈壑道:「那裡有十五萬沈家軍。我得親自去告訴他們。」
嶽梨棠點點頭。
「我跟你一起去。」
沈壑愣住了。
「梨棠,那邊……」
嶽梨棠打斷他。
「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沈壑看著她,眼眶更紅了。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三天後,沈壑和嶽梨棠啟程前往北境。
沈莞被送到坤寧宮,託付給沈驚鴻照顧。
「阿願乖,等爹爹和娘親回來。」嶽梨棠蹲下來,摸著女兒的臉。
沈莞抱著那隻醜兔子,點點頭。
「阿願乖。阿願等爹爹孃親。」
沈驚鴻在一旁看著,心裡五味雜陳。
她知道裁軍的事。
她知道大哥心裡有多苦。
可她能做什麼?
隻能替他照顧好阿願。
北境大營,秋風蕭瑟。
十五萬沈家軍列陣而立,等著他們的將軍。
沈壑站在點將台上,看著那一張張熟悉的麵孔。
那些麵孔,有的年輕,有的滄桑,有的跟著他打過無數仗,有的身上還帶著傷。
他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嶽梨棠站在他身邊,輕輕握了握他的手。
沈壑深吸一口氣,拿出聖旨。
「皇上有旨——」
他唸完了。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唸完後,點將台下一片死寂。
然後,像是一滴水落入油鍋,炸開了。
「為什麼?!」
「我們打了這麼多年仗,憑什麼裁我們?!」
「將軍!您說句話啊!」
沈壑站在那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
說這是皇上的旨意,他也沒辦法?
說他捨不得他們,可不得不從?
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嶽梨棠上前一步。
她站在點將台邊,看著下麵那些憤怒、悲傷、不甘的麵孔。
「諸位將士。」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我是沈壑的妻子,嶽梨棠。」
台下安靜了一些。
嶽梨棠繼續道。
「我知道你們不甘心。我知道你們捨不得。我也知道,你們跟著將軍打了這麼多年仗,早就把這裡當家了。」
有人低下頭,有人紅了眼眶。
嶽梨棠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
「這是沈家的名冊。今天,我會把你們每一個人的名字、籍貫、家中情況,都登記下來。」
台下的人愣住了。
嶽梨棠道。
「朝廷給的那點遣散費,我知道不夠。所以,從今往後,每年,沈家自掏腰包,給你們補貼。」
「你們種地,沈家出種子。你們養家,沈家出銀錢。你們生病,沈家出藥費。你們老了,沈家養著。」
「直到你們不再需要為止。」
台下徹底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她,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嶽梨棠繼續道。
「我嶽梨棠今天在這裡發誓,隻要沈家在一天,就絕不會讓跟著將軍出生入死的兄弟們寒心。」
她頓了頓,聲音更堅定。
「你們的兒女,也是沈家的兒女。你們的難處,就是沈家的難處。從今往後,我們是一家人。」
點將台下,一片寂靜。
然後,有人哭了。
一個滿臉胡茬的老兵跪下來,磕了一個頭。
「夫人大義!小的……小的給您磕頭了!」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第一百個……
黑壓壓的人群,一片一片跪下來。
「謝夫人!」
「謝將軍!」
「謝沈家!」
哭聲和喊聲混在一起,震天動地。
沈壑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幕,眼眶終於紅了。
他轉頭看向嶽梨棠。
她站在他身邊,背脊挺得筆直,臉上沒有一絲慌亂。
那些話,她從來沒跟他說過。
那些打算,她一個人想好了。
他把家交給她,知道她會經營,知道她會賺錢。
可他沒想到,她會用這些錢,去做這樣的事。
為了他。
為了那些跟著他的兄弟。
為了不讓他們寒心。
「梨棠……」他啞聲道。
嶽梨棠轉頭看他,笑了笑。
那笑容,在秋日的陽光下,格外溫柔。
副將們走過來,圍在沈壑身邊。
「將軍,」老副將王虎紅著眼眶,「兄弟們跟著您這麼多年,值了。」
沈壑看著他,說不出話。
王虎道:「現在朝廷不需要我們了,我們解甲歸田。可將軍您記住,隻要您一句話,我們隨時回來。」
其他幾個副將也紛紛點頭。
「對!隻要將軍一聲令下,我們就是拚了這條老命,也要回來!」
沈壑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他伸手,從腰間解下一塊玉佩。
那是他的貼身之物,沈家世代相傳的虎符玉佩。
他把它舉起來。
陽光下,玉佩泛著溫潤的光。
「以此為證。」
他的聲音沙啞,卻堅定。
「他日若是有召,你們必來。我沈壑,等著你們。」
點將台下,十萬將士齊齊跪下。
「有召必回!」
「有召必回!」
「有召必回!」
喊聲震天,久久不息。
那天晚上,沈壑和嶽梨棠坐在營帳外,看著滿天星辰。
秋風很涼,可他們的心是熱的。
「梨棠。」沈壑開口。
嶽梨棠轉頭看他。
沈壑道:「你今天說的那些話……我不知道。」
嶽梨棠笑了笑。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沈壑看著她,目光複雜。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嶽梨棠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輕聲道。
「因為他們是跟著你的人。」
沈壑愣住了。
嶽梨棠繼續道。
「你把他們當兄弟,他們把你當將軍。你心裡裝著他們,他們心裡裝著你。」
她頓了頓。
「我不能讓那些為你拚過命的人,最後落得個寒心的下場。」
沈壑看著她,眼眶又紅了。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梨棠……」
嶽梨棠靠在他肩上,輕聲道。
「沈壑,我不是什麼大義的人。我隻是……不想讓你難過。」
沈壑把她抱得更緊了。
遠處,營地裡燃著篝火。
那些即將離開的將士們,圍坐在篝火旁,喝酒,唱歌,說著過去的事。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在一起。
明天,他們就要各奔東西了。
可他們知道,無論走到哪裡,他們都有一個家。
沈家。
第二天一早,沈壑和嶽梨棠站在點將台上,看著那些將士們陸續離開。
一個接一個,走到台下,跪下,磕頭。
然後站起來,轉身,走遠。
沈壑的眼睛一直是紅的。
嶽梨棠握著他的手,陪他站著。
直到最後一個將士也走了。
大營裡空蕩蕩的,隻剩下幾麵旗幟在風中飄著。
沈壑看著那片空曠的校場,久久沒有說話。
嶽梨棠靠在他肩上,輕聲道。
「他們會回來的。」
沈壑點點頭。
「我知道。」
回京的路上,兩人都很沉默。
沈壑一直在想那些人的臉。
王虎,跟了他十二年,身上七處傷疤。
李大山,跟了他十年,救過他的命。
趙四,跟了他八年,去年剛娶了媳婦。
還有那些年輕的,那些滄桑的,那些笑著的,那些哭著的。
他都記得。
嶽梨棠看著他,心裡難受。
她握著他的手,輕輕捏了捏。
沈壑轉頭看她。
嶽梨棠道。
「沈壑,以後每年,我親自安排人給他們送錢送糧。不會讓一個人落下。」
沈壑看著她,眼眶又紅了。
「梨棠……」
嶽梨棠打斷他。
「你什麼都不用說。這是我該做的。」
沈壑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忽然道。
「梨棠,謝謝你。」
嶽梨棠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謝什麼?我是你妻子。」
沈壑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回到京城時,已經是半個月後了。
沈驚鴻帶著沈莞在宮門口等著。
沈莞一看到他們,就掙開沈驚鴻的手,邁著小短腿跑過來。
「爹爹!娘親!」
沈壑一把抱起她,親了親她的小臉。
「阿願想爹爹了嗎?」
沈莞點頭。
「想了!天天想!」
嶽梨棠也湊過來,親了親她。
「阿願望娘親了嗎?」
沈莞又點頭。
「想了!娘親給阿願帶好吃的了嗎?」
嶽梨棠笑了。
「帶了。在包袱裡。」
沈莞高興得直晃小短腿。
沈驚鴻走過來,看著大哥和嫂子。
「大哥,梨棠,辛苦了。」
沈壑搖搖頭。
「不辛苦。」
沈驚鴻看著他,輕聲道。
「我都聽說了。梨棠做的那些事。」
沈壑點點頭。
沈驚鴻看向嶽梨棠,眼眶有些紅。
「梨棠,謝謝你。」
嶽梨棠笑了笑。
「都是一家人,說什麼謝。」
那天晚上,沈壑一個人去了祠堂。
他跪在那個牌位前,上了三炷香。
「媛姐姐。」
他輕聲開口。
「沈家軍裁了十萬人。梨棠說,沈家每年給他們補貼,不讓他們寒心。」
他頓了頓。
「這輩子,我不後悔娶了她。下輩子再向你贖罪。」
燭光搖曳,像是在回應他。
沈壑磕了三個頭,站起來。
走出祠堂時,嶽梨棠正站在門口等他。
嶽梨棠伸出手。
沈壑握住她的手。
兩人並肩往回走。
月亮很亮。
照亮了祠堂,照亮了將軍府,照亮了那些遠去的將士們。
他們也不知道,那塊玉佩,會不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再次召喚他們回來。
但他們知道——
有召必回。
這是他們與沈家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