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二年秋,沈壑打勝仗回來了。
北狄來犯,他率軍出征,鏖戰三月,終於將敵軍趕出關外。
捷報傳回京城時,蕭衍龍顏大悅,下旨在宮中設慶功宴。
沈驚鴻高興得一夜沒睡。 ->.
大哥回來了。
她一年多沒見到的大哥,終於回來了。
慶功宴設在太極殿。
沈驚鴻早早到了,坐在皇後位上,眼睛一直往殿門口看。
終於,沈壑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戎裝,英氣勃勃,眉眼間卻多了幾分疲憊和滄桑。
沈驚鴻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大哥瘦了。
也黑了。
「大哥!」她站起來,顧不得規矩,跑過去拉住他的手。
沈壑看著她,眼中也泛起了淚光。
「驚鴻。」
「大哥,你瘦了。」沈驚鴻看著他,心疼得不行。
沈壑笑了笑:「行軍打仗,哪有不變的。你呢?在宮裡好不好?」
沈驚鴻點頭:「好,我很好。」
她拉著他坐下,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說她在宮裡的事,說她養的花,說她繡的手帕。
沈壑聽著,時不時點點頭。
他看著妹妹,心裡卻一陣陣發酸。
她瘦了。
也變了。
眼睛裡的天真,少了很多。
他不在的這一年,她一定吃了很多苦。
可他不敢問。
問了,她也不會說。
正說著,殿外傳來通稟聲。
「皇上駕到——」
眾人起身行禮。
蕭衍走進來,目光在沈壑身上停了一瞬,然後露出笑容。
「沈將軍辛苦了。今日是為將軍慶功,不必多禮,都坐。」
沈壑行禮:「謝陛下。」
宴席開始,觥籌交錯。
蕭衍親自敬了沈壑幾杯酒。
「沈將軍此戰打得漂亮,朕心甚慰。」
沈壑舉杯:「臣分內之事。」
一杯接一杯。
沈壑的酒量不錯,可今日的酒,似乎格外烈。
幾杯下去,他的頭開始發暈。
「沈將軍醉了。」蕭衍笑道,「今日就在宮中歇下吧。朕讓人安排。」
沈壑想拒絕,可眼前已經開始模糊。
他隻能行禮:「謝陛下。」
沈壑被幾個內侍扶著,來到一處偏殿。
殿裡很安靜,熏著淡淡的香。
他被扶到榻上躺下,內侍們退了出去。
沈壑閉上眼睛,想睡一會兒。
可身體忽然開始發熱。
不是一般的熱。
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燒的熱。
他的呼吸開始急促,渾身像被火烤著一樣難受。
他猛地睜開眼,坐起來。
不對勁。
這酒……
他踉蹌著走到門口,推門。
門被鎖上了。
沈壑的心沉了下去。
他轉身,突然看向內室。
那裡,站著一個白衣女子。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站在燭光裡,眉眼清冷,卻又灼灼其華。
像是月下的白梅,冷而艷。
她看到他,走過來,盈盈下拜。
「沈將軍,對不住了。」
沈壑盯著她,聲音沙啞:「你是誰?」
她沒有回答。
隻是站起來,開始脫衣服。
一層一層。
外衫落下,中衣落下。
沈壑的眼睛紅了。
「滾!」他吼道。
她沒有停。
繼續脫。
裡衣落下,隻剩一件小衣。
她向他走來。
沈壑想推開她,可手剛碰到她的肩膀,就被她躲開了。
她站在他麵前,看著他。
「將軍中了藥,掙紮無用。不如……省些力氣。」
沈壑的理智在一點點崩塌。
藥性太烈了。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隻剩那抹白色的身影。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
然後,她輕輕貼了上來。
那一夜,他什麼都不知道了。
隻知道熱,隻知道燥,隻知道身體裡有火在燒。
而那抹白色,是唯一能解火的涼。
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沈壑躺在榻上,頭疼欲裂。
他猛地坐起來,看向身邊。
她還在。
躺在他身邊,閉著眼睛,睡得安靜。
沈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
他低頭看自己,又看她。
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他急忙起身,抓起衣服胡亂套上。
她醒了。
睜開眼睛,看著他。
然後,她不急不緩地坐起來,撿起地上的衣裙,一件一件穿上。
動作很慢,很從容。
像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沈壑盯著她,聲音沙啞。
「你是誰?誰派你來的?」
她穿好衣服,抬起頭看他。
那雙眼睛,清冷得像冬天的湖水。
「我是雍王的外孫女,永瀾縣主,嶽梨棠。」
沈壑愣住了。
雍王?
那個先帝的哥哥,當年因奪嫡被殺的雍王?
他盯著她,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你是……雍王的外孫女?」
嶽梨棠點頭。
沈壑的心亂成一團。
雍王的後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她為什麼要……
「你為何如此?」他問。
嶽梨棠看著他,目光平靜。
「我沒了父親,隻有母親了。」
她的聲音很輕,很淡。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被宗族欺辱。隻能……求救陛下。」
沈壑明白了。
她是蕭衍的人。
是他用來對付他的棋子。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門被推開。
蕭衍走進來,身後跟著沈驚鴻和一眾宮人。
沈驚鴻看到眼前的場景,整個人都軟了。
她扶著門框,臉色慘白。
「大哥……」
沈壑閉上眼睛。
他跪下來。
「臣有罪。」
嶽梨棠也跪下來。
沈驚鴻也跪了下來。
殿裡一片死寂。
沈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這時候,嶽梨棠忽然開口。
「陛下,臣女與沈將軍情投意合,不禁……偷食禁果。」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臣女願一輩子青燈古佛,以贖此罪。」
沈壑轉頭看她。
她跪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像是視死如歸。
沈壑的心忽然軟了一下。
她也是個可憐人。
和他一樣。
他緩緩跪好,磕下頭去。
「臣有罪。和嶽姑娘情投意合,請陛下……賜婚。」
蕭衍看著他們,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道:「既如此,朕便成全你們。擇日完婚。」
嶽梨棠磕頭:「謝陛下。」
沈壑也磕頭:「謝陛下。」
回到後宮,沈驚鴻把自己關在屋裡,哭紅了眼睛。
蘇丹紅守在門外,急得團團轉。
「娘娘,您開門啊……」
沈驚鴻沒有開。
她坐在地上,抱著膝蓋,哭得渾身發抖。
她為大哥難過。
為沈家難過。
他們沈家,終究是皇帝的眼中釘,肉中刺。
為了防止大哥和高門聯姻,他用這種手段。
把一個名義上的罪臣之後,塞給大哥。
這樣,就絕了沈家的向上的路。
「媛姐姐……」她哭著喊,「我該怎麼辦……」
沒有人回答她。
隻有窗外的風,嗚嗚地吹。
將軍府,祠堂。
沈壑跪在裡麵,已經跪了很久。
他看著父親的牌位,看著母親的牌位,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想了很多。
想那年江南的荷塘,想那個穿著月白衣裙的女子,想她笑著對他說「沈壑,過來」。
想她臨終前,手裡握著的那支荷花簪。
想她在心裡,早就是他沈壑的妻。
現在,他要娶別人了。
一個他根本不認識的人。
一個用這種方式,進入他生命的人。
「父親,母親……」他啞聲道,「兒子不孝。」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隻是跪著。
一直跪著。
一個月後,沈壑成親了。
婚禮很簡單,沒有什麼賓客,沒有什麼熱鬧。
像是走過場。
沈壑穿著喜服,站在堂前,等著他的新娘。
新娘被扶進來,蓋著紅蓋頭,看不見臉。
拜堂。
敬茶。
禮成。
送入洞房。
紅燭搖曳,滿室生春。
沈壑坐在桌邊,看著床上那個紅色的身影。
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等著他來挑蓋頭。
沈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過去,挑起了蓋頭。
燭光下,她的臉露了出來。
還是那麼清冷,明艷。
像月下的白梅。
她看著他,目光平靜。
沈壑在她身邊坐下。
「嶽梨棠。」他開口。
她看著他。
沈壑道:「以後就好好生活吧。」
嶽梨棠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
沈壑繼續道:「我懂你一個姑孃家的無助與委屈。也懂你和我一樣,都是皇權下的棋子。」
嶽梨棠的眼眶紅了。
沈壑看著她,輕聲道:「如今你嫁給了我,以後……便好好的吧。掌管中饋,把你母親接過來。」
嶽梨棠愣住了。
她沒想到,他會這樣說。
沈壑頓了頓,又道:「隻是……」
他看向窗外,目光變得很遠。
「隻是我心中早已有喜歡的人了。無法和你……真的做夫妻。」
嶽梨棠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站起來,對他盈盈下拜。
「謝將軍大義。」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梨棠以後,定不會辜負將軍的信任。也不會……妄求將軍憐愛。」
沈壑點點頭。
他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那裡,紅燭的光落在他身上,孤單而美麗。
他想起那年江南,那個女子也是這樣站著,笑著對他說「沈壑,過來」。
他收回目光,推門出去。
祠堂裡,還是那麼冷清。
沈壑跪下來,看著那個藏在深處的牌位。
「沈壑之妻溫氏靜媛之位」
他輕輕伸手,摸了摸那個牌位。
「媛姐姐……」
他的聲音很輕,很啞。
「你會怪我嗎?」
沒有人回答他。
隻有燭光搖曳,像是在替他回答。
他跪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念起那首詩。
「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中有雙鯉魚,相戲碧波間。」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
唸到這裡,他頓住了。
最後一句,他還是念不出來。
君懷良不開,賤妾當何依。
媛姐姐,你依的是我。
我依的,也是你。
可這輩子,我們終究是錯過了。
他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牌位。
然後他轉身,走出去。
門關上那一刻,燭光搖曳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嘆息。
窗外,月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