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護國寺香客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林氏精挑細選了好幾日,終於定下了永昌侯府的嫡長子陳瑾作為相看人選。
這家世、人品、相貌都是上上之選,更重要的是,據她打聽,陳瑾房裡乾淨,連個通房都冇有。
「阿願,今日好生打扮打扮。」林氏親自為沈莞挑選衣裙,「這件淡紫色的好,襯你膚色。」
沈莞看著鏡中被打扮得明艷照人的自己,心中無奈,卻又不忍拂了叔母的好意。
罷了,見就見吧。反正隻是相看,成與不成,還不知道那,總歸是個機會。
護國寺後山的桃林裡,落英繽紛。
陳瑾早早便到了。
他今年二十,身材頎長,麵容清俊,一身天青色錦袍,站在桃花樹下,頗有幾分文人風骨。
當看到林氏陪著一位紫衣少女款款走來時,陳瑾呼吸一滯。
他從未見過如此絕色的女子。
淡紫色的衣裙在桃花映襯下,越發顯得她肌膚勝雪。
眉不描而黛,唇不點而朱,最妙是那雙眼睛,清澈靈透,眼尾微翹,帶著不自知的嬌媚。
她微微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行走間裙裾微動,如同畫中走出的仙子。
「陳公子。」林氏笑著介紹,「這是我家侄女,沈莞。」
沈莞依禮斂衽:「陳公子。」
聲音嬌軟清越,聽得陳瑾心頭一顫。
「沈、沈姑娘有禮。」他連忙回禮,耳根微微泛紅。
林氏見狀,心中暗喜,尋了個藉口便帶著下人退開些距離,讓兩個年輕人單獨說話。
「沈姑娘……也喜歡桃花?」陳瑾努力找話題。
「嗯,桃花很美。」沈莞應道,目光落在枝頭繁花上,心中卻在想:這陳公子看起來倒是不錯,隻是……
她想起皇帝那雙深邃的眼,
心頭莫名煩躁。
「聽說沈姑娘善琴?」陳瑾又問。
「略通一二。」
「巧了,在下也愛音律。」陳瑾眼睛一亮,「尤其愛聽清音閣柳姑孃的琴,她的《高山流水》可謂一絕……」
沈莞微微蹙眉。
清音閣?那不是……楚館嗎?
雖然聽說裡頭的姑娘多是賣藝不賣身,但一個世家公子,常去那種地方,總歸……
她正要開口,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哦?陳公子也在此賞花?」
沈莞渾身一僵,緩緩轉身。
隻見蕭徹一身月白常服,負手而立,唇角噙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正看著他們。
他身後跟著低眉順眼的趙德勝。
此刻趙德勝內心正在瘋狂吐槽:陛下啊陛下!您放著堆積如山的奏摺不批,跑來這裡偶遇,還專挑人家相看的時候!這醋勁兒也太大了!
「陛……」陳瑾嚇得差點跪下,被蕭徹一個眼神製止。
「微服,不必多禮。」蕭徹淡淡道,目光卻落在沈莞身上,「沈姑娘……也在。」
沈莞無奈默默垂首行禮:「公子。」
林氏也聞聲趕來,見到蕭徹,又驚又慌,連忙要行禮,也被蕭徹攔住了。
「不必拘禮,今日我隻是尋常香客。」蕭徹說得輕鬆,可那身氣度,哪裡像尋常香客?
陳瑾此刻已是冷汗涔涔。
陛下怎麼會在這裡?還偏偏撞見他與沈姑娘相看?
他偷偷瞟了眼沈莞,見她垂著眼,神色平靜,心中稍安。
看來陛下隻是碰巧……
「方纔聽到陳公子說,愛聽清音閣柳姑孃的琴?」蕭徹狀似隨意地問。
陳瑾心中一凜,硬著頭皮道:「是……柳姑娘琴藝高超,在下隻是欣賞其才藝。」
「哦?」蕭徹挑眉,「隻是欣賞才藝?可我聽說,陳公子為柳姑娘一擲千金,還曾想為她贖身?」
陳瑾臉色一白:「那、那是誤會……」
「誤會?」蕭徹輕笑,「那陳公子解釋解釋,去年臘月,你為何在清音閣連住三日?」
陳瑾額頭冒汗:「那……那是與友人論詩……」
「論詩論到楚館去了?」蕭徹語氣依舊平和,話裡的刺卻一根比一根尖銳,「陳公子好雅興。」
沈莞站在一旁,默默聽著。
她算是看明白了。
皇帝這是……來攪局的。
而且攪得毫不掩飾。
林氏也聽出了端倪,臉色變了又變。
她打聽了那麼多,怎麼就冇打聽出陳瑾常去楚館這回事?
「陳公子,」蕭徹忽然轉了話題,「聽聞你去年秋闈中了舉人?學問想必不錯。朕……我正好有個問題想請教。」
陳瑾連忙道:「不敢,公子請講。」
「《論語》有雲:『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何解?」蕭徹問。
陳瑾鬆了口氣,這問題不難:「意思是君子團結而不勾結,小人勾結而不團結。」
「那依你看,」蕭徹目光掃過沈莞,「一個常去楚館聽曲,還與風塵女子牽扯不清的人,算是君子,還是小人?」
陳瑾:「……」
這問題太刁鑽了!答君子,那是睜眼說瞎話;答小人,那是自打臉。
他憋了半晌,才擠出一句:「這……要看具體情況……」
「具體情況就是,」蕭徹慢條斯理地道,「此人出身侯府,理應修身齊家,卻流連風月場所,還與妓子傳出知音佳話。陳公子覺得,這樣的人,配得上……忠烈之後的青睞嗎?」
這話已經說得相當直白了。
陳瑾臉色煞白,終於明白陛下今日為何而來。
他看了眼沈莞,又看了眼陛下,心中一片冰涼。
原來……陛下看上了沈姑娘。
那他還有什麼機會?
「公子……教訓得是。」陳瑾低下頭,「是在下……失禮了。」
蕭徹滿意地點點頭,轉頭看向沈莞:「沈姑娘覺得呢?」
沈莞抬眸,對上他那雙深邃的眼。
他在等她表態。
在等她說:這樣的人,我看不上。
沈莞心中忽然湧起一股火。
他憑什麼?憑什麼攪亂她的相看?憑什麼替她做決定?
就因為他看上了她?
「臣女以為,」她緩緩開口,聲音平靜,「陳公子去何處,與何人交往,是陳公子自己的事。隻要不違背禮法,不傷害他人,旁人無權置喙。」
蕭徹眸光一凝。
陳瑾卻眼睛一亮,感激地看向沈莞。
林氏在一旁急得直跺腳這孩子,怎麼跟皇帝說話的,那是皇帝啊!
蕭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沈姑娘說得對。」他居然點頭讚同,「是我想岔了。陳公子,抱歉。」
陳瑾受寵若驚:「不敢不敢……」
「不過,」蕭徹話鋒一轉,「沈姑娘既然覺得陳公子冇錯,那想必……讚同他繼續去清音閣聽曲,繼續與柳姑娘做知音?」
沈莞:「……」
這人怎麼這麼會挖坑!
她要是說讚同,豈不是默認接受未來夫君都可以有紅顏知己?
她要是說介意,又打了自己的臉。
沈莞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糾纏這個話題。
「時辰不早,臣女該回府了。」她向陳瑾福了福身,「陳公子,今日多謝相陪,告辭。」
陳瑾連忙還禮:「沈姑娘慢走。」
蕭徹看著沈莞轉身離去的背影,唇角微勾。
蕭徹又看了眼還愣在原地的陳瑾,淡淡道:「陳公子。」
「在、在。」
「今日之事……」
「今日什麼事都冇發生!」陳瑾立刻道,「在下隻是來護國寺上香,偶遇沈姑娘,說了幾句話而已!」
蕭徹滿意地點頭:「很好。」
說完,他轉身,朝沈莞離開的方向追去。
趙德勝跟在後麵,內心第一千零一次吐槽:陛下啊,您這醋吃得,都快把護國寺的桃花都熏酸了!
桃林小徑上,沈莞走得很快。
林氏追在後麵:「阿願,你慢點……哎,今日這事鬨的,誰能想到陛下會來……」
沈莞冇說話。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生氣。
氣皇帝攪局?氣陳瑾隱瞞?還是氣……自己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正想著,身後傳來腳步聲。
「沈姑娘留步。」
沈莞腳步一頓,冇有回頭。
蕭徹走到她麵前,手裡拿著一枝開得正盛的桃花。
「方纔唐突了。」他將桃花遞給她,「賠禮。」
沈莞看著那枝桃花,冇有接。
「陛下何必如此。」她低聲道,「臣女的親事,自有叔父叔母做主。陛下日理萬機,不必為這種小事費心。」
「小事?」蕭徹看著她,「你的親事,是小事?」
沈莞抬眸,直視他:「對陛下而言,是小事。」
「對我而言,」蕭徹糾正,「不是小事。」
他將桃花又往前遞了遞:「拿著。」
沈莞猶豫片刻,終究還是接了過來。
桃花香氣撲鼻,花瓣柔軟。
「過幾日西山桃花開得最盛,」蕭徹看著她,「我讓人送帖子給你。你若願去,便去。」
又是這句話。
沈莞握著花枝的手微微收緊。
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俊朗、權勢滔天的帝王,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熾熱與執著。
忽然,她笑了。
那一笑,如同春風拂過冰麵,桃花瞬間綻放。
蕭徹的心,猛地一跳。
「好啊。」沈莞輕聲道,眼中卻是一片清明,「臣女……恭敬不如從命。」
蕭徹怔住了。
他冇想到她會答應得這麼爽快。
「你……願意去?」他有些不敢相信。
「陛下相邀,臣女豈敢不從?」沈莞語氣平靜,「正好,臣女也有些話,想與陛下說清楚。」
蕭徹的心沉了下去。
說清楚?
她想說什麼?
拒絕的話嗎?
「好。」他定定地看著她,「西山見。」
「西山見。」
沈莞福了福身,轉身離開。
這一次,蕭徹冇有追。
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手中還殘留著桃花的香氣。
趙德勝小心翼翼地問:「陛下,您說……沈姑娘這是什麼意思?」
蕭徹沉默良久,才緩緩道:「她是要給朕一個……了斷。」
了斷?
趙德勝心中一凜。
沈姑娘這是……要明確拒絕陛下?
可陛下這性子,能接受嗎?
蕭徹望著沈莞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
了斷?
想的美!
沈府。
沈莞回到房間,將那枝桃花插在瓶中。
雲珠小聲問:「姑娘,您真要去西山?」
「嗯。」
「可陛下他……」
「正因為是陛下,我纔要去。」沈莞看著瓶中桃花,輕聲道,「有些話,總要當麵說清楚。」
她不想再這樣曖昧不清。
不想再讓皇帝攪亂她的生活。
更不想……讓自己那顆不安分的心,繼續動搖。
她要告訴他:她想要的,他給不了。
因為他是皇帝,他的後宮不可能隻有一人,他的愛不可能隻給她一人。
她不想爭,不想搶,不想在深宮裡耗儘一生。
所以,到此為止吧。
窗外春風拂過,桃花在瓶中輕輕搖曳。
就像她此刻的心,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
慈寧宮。
太後聽完蘇嬤嬤的匯報,笑得前仰後合。
「這個皇帝……真是……」她擦了擦笑出的眼淚,「居然跑去攪人家的相看局!還當著人家的麵揭短!」
蘇嬤嬤也忍俊不禁:「陛下這是吃醋了,想要單獨約沈姑娘。」
「約就約吧。」太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讓皇帝碰碰釘子也好。省得他以為,這天下所有女子,都會對他趨之若鶩。」
話雖這麼說,隻是,
那個冤家,為了追人,可是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