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稷三歲這年,已能背《千字文》,識得數百字,還會奶聲奶氣地跟著蕭徹念幾句《論語》。
蕭徹越看兒子越歡喜,與沈莞商議:「承稷天資聰穎,該啟蒙了。朕想給他選幾個伴讀,一來有個玩伴,二來從小培養可用之人。」
沈莞自然贊同:「阿兄想選誰家的孩子?」 書庫全,.任你選
「沈晟算一個。」蕭徹毫不猶豫,「他是承稷的表兄,年長兩三歲,性子穩重,又是沈家血脈,最合適不過。」
沈晟如今六歲,正是趙明妍所生的長子。這孩子繼承了父母的優點,小小年紀就沉穩懂事,頗有其父沈錚之風。
「還有周宴和王寧蘇的兒子,今年五歲,機靈活潑。」蕭徹繼續道,「再選幾個寒門子弟,從小培養,將來都是承稷的助力。」
沈莞點頭:「阿兄思慮周全。」
三日後,四個孩子被接進宮。
沈晟六歲,周小侯爺五歲,還有兩個,一個是陸野墨舉薦的遠房侄兒陸文,一個是劉澤興的幼子劉承。
四個孩子站在坤寧宮裡,怯生生地看著坐在軟榻上的小太子。
承稷穿著明黃小袍,頭上紮著兩個小揪揪,手裡拿著九連環,正專心地解著。
聽到動靜,抬起頭,烏溜溜的大眼睛打量著來人。
「承稷,」沈莞柔聲道,「這是你的伴讀,以後陪你讀書玩耍。」
承稷放下九連環,從榻上滑下來,走到沈晟麵前:「表兄。」
他認得沈晟,趙明妍常帶他進宮。
沈晟拱手行禮:「參見太子殿下。」
「免禮。」承稷有模有樣地抬手,又看向其他三人,「你們叫什麼?」
三個孩子連忙報上名字。
承稷記性好,聽一遍就記住了。
他走到陸文麵前,歪著頭問:「你是陸尚書的侄兒?」
陸文緊張地點頭:「是。」
「陸尚書很厲害。」承稷認真道,「你要像他一樣。」
陸文受寵若驚:「我……我一定努力。」
蕭徹和沈莞在旁看著,相視一笑。
兒子的表現,比他們預想的還好。
四個孩子就這樣在宮裡住了下來。白日讀書習字,下午習武強身,晚上陪太子玩耍。
承稷雖小,卻頗有威儀,幾個孩子都服他。
日子平靜而充實。
直到這日,陸野墨遞了摺子,請求賜婚。
蕭徹看著摺子,愣了片刻,隨即大笑:「好!陸愛卿終於要成家了!」
他將摺子給沈莞看:「阿願你看,陸野墨要求娶魏國公嫡女魏紫。」
沈莞也驚訝:「魏紫?那不是當年選秀……」
「正是。」蕭徹笑道,「當年她因容貌出眾被人陷害落選,沒想到兜兜轉轉,竟和陸野墨有了緣分。」
沈莞仔細看了摺子,笑道:「這是好事。魏國公是開國功臣之後,魏紫又是嫡女,與陸尚書門當戶對。隻是……陸尚書怎麼突然要求娶?」
蕭徹也好奇,召陸野墨來問。
陸野墨難得有些窘迫,將事情原委道來。
事情要從一個月前的上元燈會說起。
那夜京城燈火如晝,朱雀大街上人山人海。
魏紫帶著丫鬟出門賞燈,卻不慎被人群衝散。慌亂間,荷包還被偷了。
她站在街角,又急又怕。丫鬟不見了,銀子沒了,連回家的路都找不著。
正不知所措時,撞上了一人。
「哎喲!」她鼻子撞得生疼,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
「姑娘小心。」一個清朗的男聲響起。
魏紫抬頭,淚眼朦朧中,看到一張俊逸的臉。眉目如畫,氣質清雅,正是陸野墨。
她忘了疼,忘了哭,隻呆呆看著他。
真好看。
陸野墨也愣住了。眼前女子披著白狐鬥篷,方纔一撞,鬥篷滑落,露出嬌艷的容顏。
此刻她眼中含淚,鼻尖微紅,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他認出了她,魏國公嫡女魏紫,當年曾有一麵之緣。
「魏姑娘?」他試探著問。
魏紫這纔回神,臉一紅,連忙低頭:「是……是我。你是……」
「在下陸野墨。」
魏紫眼睛一亮。陸野墨!那個寒門出身卻位極人臣的傳奇人物!
她聽過他的故事,卻沒想到本人如此年輕俊朗。
「陸、陸尚書……」她結結巴巴。
陸野墨見她慌亂,放緩語氣:「姑娘為何獨自在此?丫鬟呢?」
魏紫委屈道:「走散了……荷包也被偷了……」
說著又要哭。
陸野墨無奈,撿起地上的鬥篷遞給她:「披上吧,夜裡風大。我送姑娘回府。」
魏紫乖乖披上鬥篷,跟著他走。
一路上,陸野墨走得不快不慢,始終與她保持適當距離。
遇到人多處,還會側身護著她。
魏紫偷偷看他,心跳如鼓。
到了魏國公府,門房見小姐被當朝尚書送回,嚇了一跳,連忙通報。
魏國公匆匆出來,見女兒平安,鬆了口氣,對陸野墨連連道謝。
陸野墨客氣幾句,便告辭了。
他走後,魏紫卻睡不著了。
滿腦子都是那張臉,那個聲音,那句「姑娘小心」。
第二日,她纏著父親:「爹爹,我要嫁陸野墨!」
魏國公差點被茶嗆到:「胡鬧!陸尚書是什麼人?那是陛下心腹,朝廷重臣!哪是你說嫁就嫁的?」
「我不管!」魏紫嬌蠻道,「我就要嫁他!爹爹你去提親!」
魏國公頭疼。
他就這麼一個女兒,從小寵到大,要星星不給月亮。
可陸野墨……那人潔身自好,年過二十仍未娶妻,據說連個通房都沒有,多少人想結親都被婉拒了。
但架不住女兒軟磨硬泡,魏國公隻得厚著臉皮,遞帖子請陸野墨過府賞畫。
陸野墨本不想去。
但想起那夜梨花帶雨的臉,鬼使神差地答應了。
魏國公府的花廳裡,兩人賞畫品茶,相談甚歡。
魏國公是武將出身,但收藏了不少名家字畫,陸野墨才學出眾,點評精闢。
聊到興起,魏國公試探道:「陸尚書年輕有為,不知……可有意成家?」
陸野墨手中茶杯一頓,明白了今日宴請的真正目的。
他放下茶杯,客氣而疏離:「國公爺美意,在下心領。隻是朝務繁忙,暫無成家打算。」
魏國公心中嘆息,果然被拒了。
宴罷,陸野墨告辭。魏國公想到女兒的囑託,硬著頭皮道:「陸尚書稍等,老夫最近還新得了一幅前朝大家的山水圖,還請品鑑。」
說著匆匆離開花廳。
陸野墨隻得等待。
不多時,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他轉頭,看到魏紫走了進來。
她今日穿著淡紫衣裙,發間簪著紫玉簪,比那夜更加明艷動人。
隻是臉上帶著羞澀,手指絞著帕子,不敢看他。
「魏姑娘。」陸野墨起身行禮。
魏紫咬咬唇,鼓起勇氣抬頭:「陸尚書……我父親……是不是跟你說過了?」
陸野墨點頭:「是。」
「那……那你……」魏紫眼圈一紅,「你是不是不願意?」
陸野墨看著她又快哭出來的樣子,心中莫名一軟。
但他還是實話實說:「魏姑娘,在下出身寒微,如今雖居高位,但朝堂之上如履薄冰。姑娘金枝玉葉,該配更好的人。」
「我不要更好的!」魏紫急道,「我就要你!」
她上前一步,仰著臉看他,眼中淚光盈盈:「我知道你難。可我願意陪你。你寫字,我磨墨;你累了,我煮茶;你煩了,我……我逗你開心。」
她越說聲音越小,臉越來越紅,卻還是堅持說完:「陸野墨,我想嫁你。不是因為你是尚書,是因為……因為那夜你送我回家,因為你對我說『姑娘小心』,因為你……你長得好看。」
最後一句,她說得幾不可聞,卻讓陸野墨愣住了。
這麼多年,多少人想嫁他,或為權勢,或為名利。
還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地說:因為你好看。
這理由幼稚又可笑,卻讓他心頭一顫。
他看著眼前嬌艷如花的女子,想起那夜她梨花帶雨的模樣,想起她此刻勇敢又害羞的眼神。
良久,他輕聲道:「魏姑娘,在下……需要考慮。」
魏紫眼中光芒黯淡下去。
卻聽他又道:「三日後,我會再來府上。」
魏紫眼睛又亮起來。
他還會來!那就是有希望!
陸野墨看著她瞬間轉悲為喜的臉,嘴角不自覺彎了彎:「告辭。」
他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聽到身後傳來壓抑的歡呼。
三日後,陸野墨果然又來了。
這次,他帶了一對紫玉鐲,作為信物。
魏國公喜出望外,魏紫更是高興得哭了。
禦書房裡,蕭徹聽陸野墨說完,撫掌大笑:「好一段英雄救美!陸愛卿,朕沒想到你也有這麼一天!」
陸野墨難得窘迫:「陛下取笑了。」
沈莞也笑:「這是好事。魏紫那姑娘,本宮記得,是個單純可愛的。她既真心喜歡你,你該好好待她。」
陸野墨鄭重道:「臣明白。臣既決定娶她,必不負她。」
蕭徹點頭:「朕準了。賜婚的旨意明日就下。另,賜你府邸一座,黃金千兩,綢緞百匹,算是朕和皇後的一點心意。」
陸野墨跪謝:「謝陛下、娘娘隆恩!」
次日,賜婚旨意傳遍京城。
陸尚書要娶魏國公嫡女的訊息,成了街頭巷尾的談資。
有人說陸野墨高攀了國公府,有人說魏紫好福氣嫁了年輕有為的尚書。
但無論如何,這門親事,人人看好。
坤寧宮裡,沈莞親自準備賀禮。
「這對紅珊瑚盆景,送給新人,寓意紅紅火火。」
「這匹雲錦,給魏紫做嫁衣。」
「還有這套頭麵,是本宮出嫁時太後賞的,如今轉贈她。」
蕭徹在旁邊看著,笑道:「阿願這麼上心?」
「自然。」沈莞道,「陸尚書是阿兄的肱骨之臣,魏紫又曾因選秀受委屈。如今他們能成眷屬,是緣分,也是福氣。」
她頓了頓,輕聲道:「就像我們一樣。」
蕭徹握住她的手:「是。就像我們一樣。」
大婚之日定在三月後,春暖花開時。
這三個月,魏國公府忙著備嫁,陸野墨的尚書府也修繕一新。
魏紫每日學習管家、禮儀,忙得腳不沾地,卻甘之如飴。
偶爾陸野墨來府中,兩人在花廳見麵,說幾句話,她便高興一整天。
陸野墨起初還有些不自在,但看她每次見到自己都眼睛發亮的樣子,心也漸漸軟了。
這日,他又來送東西,是一盒新出的胭脂。
魏紫開啟,驚喜道:「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個顏色?」
陸野墨淡淡道:「那日在珍寶閣,你多看了一眼。」
魏紫心中一甜,小聲道:「你……你記得啊。」
「嗯。」陸野墨別過臉,耳根微紅。
魏紫看著他彆扭的樣子,忽然笑了:「陸野墨,你害羞了。」
「沒有。」陸野墨板著臉。
「就有。」魏紫湊近些,「你耳朵都紅了。」
陸野墨:「……」
他起身要走,魏紫連忙拉住他衣袖:「別走……我錯了,不逗你了。」
陸野墨低頭,看著她拽著自己衣袖的手,白皙纖細。他心中一軟,又坐下了。
兩人默默坐著,誰也沒說話,氣氛卻溫馨。
良久,魏紫輕聲道:「陸野墨,我會做個好妻子的。」
陸野墨看著她認真的眼睛,點了點頭:「嗯。」
他會對她好的。這個單純勇敢,會因為他一句話就哭,又因為他一個承諾就笑的姑娘。
他漂泊半生,終於有了歸處。
大婚當日,十裡紅妝。
魏紫穿著沈莞賞的雲錦嫁衣,頭戴鳳冠,美得不可方物。陸野墨一身大紅喜服,俊朗非凡。
帝後親臨祝賀,太子承稷做了滾床童子,雖然隻是被乳母抱著在婚床上滾了一圈。
喜宴上,蕭徹多喝了幾杯,拉著陸野墨道:「陸愛卿,成了家,更要好好為朕效力。」
陸野墨鄭重道:「臣必鞠躬盡瘁。」
沈莞則拉著魏紫的手:「以後就是陸夫人了。陸尚書是個好夫君,你也是個好姑娘,好好過日子。」
魏紫紅著眼眶:「謝娘娘。」
洞房花燭夜。
陸野墨挑開蓋頭,看到燭光下嬌艷的新娘,心跳快了一拍。
魏紫也看著他,臉紅得像要滴血。
「夫、夫君……」她小聲道。
陸野墨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嗯。」
兩人靜靜坐著,直到魏紫肚子「咕」地叫了一聲。
她羞得想鑽地縫。
陸野墨卻笑了,起身端來合巹酒:「先喝交杯酒,再吃東西。」
兩人交臂飲酒,距離極近,能聞到彼此身上的氣息。
酒喝完,陸野墨又拿來糕點:「吃吧,餓了一天了。」
魏紫小口吃著,偷看他。
陸野墨也看著她吃,忽然道:「以後……不用怕。」
「嗯?」
「不用怕走丟,不用怕沒錢,不用怕……」他頓了頓,「有我在。」
魏紫眼眶一熱,用力點頭:「嗯!」
她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他。
陸野墨身體一僵,隨即放鬆下來,輕輕回抱她。
窗外月色正好。
窗內紅燭高燒。
又一對有情人,終成眷屬。
而皇宮裡,承稷已經睡了。蕭徹摟著沈莞,說起今日的婚禮。
「看到他們,想起我們大婚的時候。」蕭徹輕聲道,「那時阿願也是這麼美。」
沈莞靠在他懷裡:「那時阿兄可沒現在這麼會說情話。」
「現在補上。」蕭徹吻她,「朕的阿願,永遠最美。」
沈莞笑了,心中滿是幸福。
這世間,有江山社稷,有兒女情長。
有明君賢後,有忠臣良將。
而這,就是太平盛世最好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