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內,氣氛凝重得連空氣都似乎凝固了。
龍椅上的蕭徹麵色沉靜,目光卻銳利如刀,掃過殿下分列兩旁的文武大臣。
窗外春雨淅瀝,更添幾分壓抑。
「北狄二十萬,西羌十萬,兩路同時壓境。」蕭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超給力 】
「謝堯、周宴飛鴿傳書,北狄大軍已在黑水河北岸紮營,先鋒斥候已與我軍有過小規模接觸。
西境那邊,沈錚也送來急報,西羌王親率大軍抵達邊境,李文正那老賊……就在軍中。」
「嘩——」
殿內頓時一片譁然。
「李文正果然投敵了!」
「這老賊,賣國求榮!」
「陛下,此賊不除,國無寧日!」
蕭徹抬手,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罵無用。」他淡淡道,「說說怎麼打。」
武安侯王安率先出列,抱拳道:「陛下,北狄雖號稱二十萬,但黑水河一戰後元氣大傷,此番捲土重來,必是蓄謀已久。
臣以為,北境有謝堯、周宴兩位將軍坐鎮,又有黑水河天險,固守不難。難在西境」
他頓了頓,繼續道:「西羌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沈將軍雖勇,但麾下兵力不足五萬,麵對十萬敵軍,守城有餘,退敵不足。
且李文正熟悉我朝內情,此戰……兇險。」
馮猛虎目圓睜,上前一步:「陛下,末將請戰!願領京營精銳馳援西境,與沈將軍裡應外合,必破西羌!」
沈壑岩聞言,連忙道:「馮將軍忠勇可嘉,但京營不可輕動。京畿重地,若無精銳拱衛,恐生變故。臣以為」
「沈參將不必多慮。」蕭徹打斷他,「朕問你們,這一仗,打是不打?」
「打!」
「必須打!」
「犯我大齊者,雖遠必誅!」
殿中武將紛紛請戰,文臣這邊卻稍顯遲疑。
戶部尚書陸野墨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一言。」
「講。」
「打自然要打。」陸野墨聲音沉穩,「但怎麼打,需仔細斟酌。今春剛過,各地稅賦尚未完全入庫。
去年江州湖州水患,賑災花去近百萬兩。雖經王檢、李文正等案抄沒家產充盈國庫,但若要同時應對北狄、西羌兩線作戰……」
他頓了頓,繼續道:「軍餉、糧草、兵器、撫恤,每一項都是巨資。臣不是怯戰,隻是為臣本分,須將實情稟明陛下。」
殿閣大學士劉澤興也出列道:「陸尚書所言極是。兵法雲:未慮勝,先慮敗。兩線作戰乃兵家大忌,萬一有一線失利,恐動搖國本。」
蕭徹靜靜聽著,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
良久,他緩緩開口:「諸位愛卿所言,朕都明白。」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
「北狄為何敢來?因為他們以為,燕王死後,我大齊北境無人。西羌為何敢犯?因為李文正告訴他們,朕剛剛清洗朝堂,根基不穩。」
蕭徹停在殿中央,環視眾臣:「這一仗,不是朕想打,而是他們逼朕打。若示弱求和,今日割一城,明日賠一礦,後日呢?我大齊疆土,豈容他人覬覦?」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國庫不夠,朕的內帑補上!糧草不足,朕親自向江南糧商借糧!兵力不夠,朕下旨徵召天下義勇!」
「但這一仗——」蕭徹一字一頓,「必須打,而且必須打贏!」
殿中一片寂靜,隻有他鏗鏘有力的聲音迴蕩。
「馮猛。」
「末將在!」
「朕命你為征西大將軍,領京營五萬精銳,三日後開拔,馳援西境。沈錚為副將,你二人務必守住西境,將李文正那老賊的人頭給朕帶回來!」
馮猛單膝跪地:「末將領命!必不負陛下所託!」
「王安。」
「臣在!」
「你暫代京營統領,整頓剩餘兵馬,拱衛京畿。若有差池,唯你是問!」
「臣遵旨!」
「沈壑岩。」
「臣在!」
「京營調走後,京城防務由你全權負責。招募新兵,加緊訓練,三個月內,朕要看到一支能戰之師。」
「臣領命!」
蕭徹又看向文臣那邊:「陸野墨、劉澤興。」
「臣在。」
「籌措糧草軍餉之事,交由你二人全權負責。朕許你們便宜行事之權,各部必須全力配合。若有推諉拖延者,先斬後奏!」
陸野墨和劉澤興對視一眼,齊聲道:「臣等必竭盡全力!」
「工部尚書宋平。」
「臣在。」
「軍械打造、攻城器具,由工部負責。需要多少工匠、多少材料,列出清單,朕一律照準。」
「臣遵旨!」
一道道命令有條不紊地下達,殿中氣氛從凝重轉為肅殺。
當最後一道旨意頒布完畢,蕭徹重新走回龍椅前,轉身麵對眾臣。
「諸位愛卿。」他沉聲道,「此戰關乎國運,朕與眾卿共擔。勝了,我大齊至少可換十年太平。敗了」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閃爍:「朕與諸位,皆無顏麵對列祖列宗。」
「臣等誓死效忠陛下!」群臣跪倒,山呼之聲震徹殿宇。
坤寧宮。
沈莞靠在軟榻上,手中拿著一本《詩經》,卻半晌未翻一頁。
玉茗端著一碗燕窩進來,輕聲道:「娘娘,該用膳了。」
「先放著吧。」沈莞搖頭,「陛下……還沒回來?」
「還沒。」玉茗小心觀察她的神色,「聽說今日朝會開得久,許是邊關有緊急軍情。」
沈莞的心緊了緊。
她雖在深宮,但並非全然不知外事。
北狄西羌同時犯境的訊息,昨夜蕭徹雖未明說,但從他緊鎖的眉頭和反覆檢視地圖的舉動中,她已猜出七八分。
「雲珠呢?」她問。
「去尚食局取點心了,說娘娘近日胃口不好,想看看有沒有什麼新鮮吃食。」
正說著,雲珠提著食盒匆匆進來,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憂色。
「怎麼了?」沈莞敏銳地問。
雲珠欲言又止,看向玉茗。
「說吧。」沈莞坐直身子,「是不是外麵有什麼訊息?」
雲珠咬了咬唇,低聲道:「奴婢剛才路過宮道,聽幾個小太監在議論,說……說邊關打起來了。北狄二十萬大軍壓境,西羌也有十萬。朝中正在調兵遣將……」
沈莞手中的書「啪」地掉在地上。
「娘娘!」玉茗連忙扶住她。
沈莞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陛下……陛下如何決斷?」
「聽說陛下決意開戰,已命馮猛將軍領兵馳援西境,三日後就要開拔了。」
西境……大哥在那裡。
沈莞的手撫上小腹,那裡還平坦著,卻已孕育著一個生命。
「娘娘別擔心。」玉茗柔聲安慰,「沈將軍驍勇善戰,又有馮將軍馳援,定能旗開得勝。」
沈莞點點頭,卻知道這話不過是寬慰。
戰場之上,刀劍無眼,誰又能保證萬全?
正說著,外麵傳來腳步聲。
蕭徹大步走進來,身上還穿著朝服,顯然是從太極殿直接過來的。
「阿兄。」沈莞起身迎上去。
蕭徹扶住她:「坐著,別起來。」
他在她身邊坐下,見她臉色不好,皺眉道:「你都知道了?」
沈莞點頭,握住他的手:「阿兄,這一仗……非打不可嗎?」
蕭徹沉默片刻,反握住她的手:「阿願,朕不想騙你。這一仗,避無可避。」
他將朝議情況簡單說了,末了道:「你放心,朕已做了萬全準備。北境有謝堯、周宴,西境有馮猛和你大哥,都是能征善戰之將。國庫充足,糧草齊備,這一仗,我們有勝算。」
沈莞靠在他肩上,輕聲道:「我相信阿兄。隻是……刀兵一起,百姓又要受苦了。」
「所以朕要速戰速決。」蕭徹眼中閃過銳光,「打疼他們,打怕他們,讓他們十年之內不敢再犯!」
他摟緊她,聲音柔了下來:「倒是你,要好好養胎。朝中之事有朕,你不必憂心。」
沈莞點頭,卻知道這不過是安慰話。
他是她的夫君,是她腹中孩子的父親,如今要麵對兩線作戰的壓力,她如何能不憂心?
「阿兄也要保重龍體。」她抬頭看他,「這幾日你都瘦了。」
蕭徹笑了,親親她的額頭:「有阿願惦記,朕不會有事。」
正說著,趙德勝在門外稟報:「陛下,馮將軍、陸尚書、劉學士求見,在禦書房候著。」
蕭徹嘆口氣:「你看,又來了。」
沈莞推推他:「快去吧,正事要緊。」
蕭徹起身,又叮囑了幾句,才匆匆離開。
他一走,沈莞臉上的笑容便淡了下來。
「雲珠。」
「奴婢在。」
沈莞又道:「你去庫房,把那套金絲軟甲找出來。那是先帝賜給我父親的,輕便堅固,刀箭難傷。給我大哥帶去。」
「娘娘……」雲珠眼眶一紅。
「快去。」沈莞微笑,「我和陛下等他凱旋。」
「是!」
兩人分頭去了,暖閣裡安靜下來。
沈莞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綿綿春雨,手輕輕撫著小腹。
「孩子,」她輕聲說,「你爹爹和舅舅都要去打仗了。你要乖乖的,不要讓娘親擔心,好嗎?」
腹中尚無動靜,她卻彷彿感受到了一絲回應。
三日後,京城西門外。
五萬京營精銳列陣整齊,旌旗獵獵,甲冑鮮明。
馮猛一身玄甲,騎在戰馬上,向城樓上的蕭徹抱拳行禮:「陛下,末將去了!」
蕭徹站在城樓最高處,身邊站著沈壑岩、王安等文武大臣。
「馮將軍,朕等你捷報!」
「必不負陛下重託!」
馮猛調轉馬頭,大喝一聲:「出發!」
大軍開拔,鐵蹄踏地,煙塵滾滾。
城樓一角,沈莞穿著便裝,戴著帷帽,在清梧和靜姝的護衛下,默默望著遠去的軍隊。
「娘娘,風大,回去吧。」玉茗輕聲道。
沈莞點點頭,最後望了一眼西去的煙塵,轉身下了城樓。
回宮的路上,她忽然道:「清梧、靜姝。」
「奴婢在。」
「你們說,戰場上……到底是什麼樣子?」
清梧沉默片刻,道:「回娘娘,戰場之上,生死一線。刀光劍影,血肉橫飛。但將士們心中有國,有家,有要守護的人,便無所畏懼。」
靜姝補充道:「奴婢雖未上過戰場,但在暗衛營時學過兵法。善戰者,不求戰而求勝。陛下此次佈局周密,各位將軍又都是久經沙場,娘娘不必太過憂心。」
沈莞點點頭,心中稍安。
回到坤寧宮,蕭徹已經在等她了。
「你去送行了?」他問。
「嗯,在城樓上遠遠看了一眼。」沈莞摘下帷帽。
蕭徹嘆道:「馮家滿門忠烈。馮猛此去,必能建功。」
他拉著沈莞坐下,從袖中取出一捲地圖,在桌上展開。
「阿願你看,」他指著地圖,「這是西境地形。沈錚駐守的玉門關易守難攻,西羌想要破關,難如登天。馮猛此去,會從側翼包抄,與沈錚形成掎角之勢。」
他又指向北境:「黑水河這邊,謝堯和周宴早已佈防。北狄若敢渡河,必遭迎頭痛擊。」
沈莞仔細看著地圖,忽然指著一處:「這裡是什麼?」
蕭徹看去,是她指的狄國境內一處山穀。
「這是……斷魂穀。」蕭徹眼中閃過驚訝,「阿願怎麼問起這個?」
沈莞沉吟道:「我記得叔父說過,北狄國內並非鐵板一塊。阿史那豐雖為王,但幾個部落首領並不完全服他。尤其是這個斷魂穀附近的塔爾罕部,與王庭素有嫌隙。」
蕭徹眼睛一亮:「阿願的意思是……」
「兵法有雲: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沈莞抬頭看他,「阿兄既然要速戰速決,或許……可以從內部瓦解敵人?」
蕭徹盯著地圖,陷入沉思。
良久,他猛地抬頭,眼中精光閃爍:「阿願,你真是朕的賢內助!」
他喚來趙德勝:「傳陸野墨、劉澤興即刻進宮!」
「是!」
沈莞知道自己該迴避了,正要起身,蕭徹拉住她:「你別走,一起聽聽。」
「這……不合規矩吧?」沈莞遲疑。
「規矩是朕定的。」蕭徹不容置疑,「況且這個主意是你出的,自然要聽聽後續。」
很快,陸野墨和劉澤興匆匆趕來。
蕭徹將沈莞的想法說了,兩人皆是一震。
陸野墨沉吟道:「娘娘此計甚妙。臣記得,去歲北狄來使時,塔爾罕部的使者私下曾抱怨王庭賦稅太重。若能暗中聯絡……」
劉澤興介麵道:「隻是聯絡外邦,需有合適人選。此人既要通曉狄語,又要膽大心細,更要對陛下忠心不二。」
蕭徹沉思片刻,忽然道:「朕有一個人選。」
「誰?」
「周宴。」
三人皆是一愣。
蕭徹解釋道:「周宴少年時曾隨商隊遊歷北狄,精通狄語,熟悉北狄風土人情。且他為人機變,膽識過人,是最好的人選。」
陸野墨擔憂道:「可週將軍如今在北境統兵,若離營前往狄國,萬一被發覺……」
「所以此事要機密。」蕭徹道,「朕會密令他,以巡防為名離開軍營,暗中前往斷魂穀。若事成,可收奇效。若事敗……也隻會被認為是商隊或探子,牽連不到大軍。」
劉澤興撫掌:「陛下聖明!此計若成,北狄內亂,二十萬大軍不攻自破!」
蕭徹當即擬旨,用密信方式發往北境。
一切安排妥當,已是黃昏時分。
陸野墨和劉澤興告退後,暖閣裡隻剩下帝後二人。
蕭徹拉著沈莞的手,眼中滿是讚嘆:「阿願,今日多虧了你。」
沈莞搖頭:「我隻是隨口一說,真正定策佈局的是阿兄。」
「不,」蕭徹認真道,「你這一隨口,可能挽救成千上萬將士的性命。阿願,你可知你有多重要?」
沈莞臉微紅:「我哪有阿兄說的那麼好。」
蕭徹摟住她,在她耳邊輕聲道:「在朕心裡,你就是最好的。」
窗外春雨漸歇,天邊露出一抹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