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慈寧宮出來,沈莞心裡沉甸甸的。
嫂嫂的態度讓她敬佩,但也更讓她感到無力。感情的事,外人再著急,似乎也使不上勁。
她悶悶不樂地回到乾清宮,蕭徹正在看奏摺,見她回來,放下奏摺,將她拉到身邊:「怎麼了?從母後那兒回來就蔫蔫的。」
沈莞靠在他懷裡,把嫂嫂的話和自己的擔憂說了,末了愁道:「阿兄,你說這可怎麼辦?嫂嫂明明還對哥哥有情,哥哥也不是全無心肝,可怎麼就卡在這恩情二字上過不去了呢?難道真要看著他們夫妻離心?」
蕭徹捏了捏她的鼻尖:「這有何難?朕下一道旨,賞那農女金銀,派人將她妥善送回原籍安置,再令沈錚不得再與之往來,不就行了?雷霆手段,斬斷麻煩。」
沈莞嗔了他一眼,坐直身體:「阿兄!要是這麼簡單就好了!感情的事,哪是聖旨能完全斬斷的?
你越是用強權壓製,哥哥心裡可能越覺得那栗兒可憐,越放不下,甚至覺得嫂嫂和家裡不通人情,反而把倆人推到了一起,弄出什麼生死相許的戲碼來,那才更麻煩呢!」
蕭徹挑眉:「哦?那依阿願之見,該如何?」
沈莞蹙著秀眉,認真想了想:「我覺得,關鍵還是得讓哥哥自己看清楚,那個栗兒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也要讓他明白,什麼纔是真正該珍惜的。隻是……怎麼才能讓他看清呢?」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超省心 】
蕭徹看著沈莞為孃家事認真煩惱的小模樣,覺得又可愛又心疼,他伸手將她重新攬入懷中,滿是寵溺和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呀,自己宮裡的事還沒操心完,倒替別人操碎了心。」
他頓了頓,喚道,「趙德勝。」
趙德勝應聲而入。
「去,讓暗衛仔細查查,沈將軍從北境帶回來的那個農女,祖上三代,鄰裡關係,救沈錚的具體經過,所有細節,務必查清。還有,她這一路跟隨沈錚回京,途中言行,接觸過何人,也一併查來。」蕭徹吩咐道。
「奴才遵旨。」趙德勝領命而去。
沈莞眼睛一亮:「阿兄是懷疑……」
「不是懷疑,」蕭徹淡淡道,「隻是覺得,一個偏遠村落的孤女,在救了朝廷將軍後,不選擇接受厚賞安穩度日,卻堅持要跟隨將軍回京,這本身就有些不合常理。
尋常農家女子,哪有這般膽識和決斷?再者,她恰好在邊陲之地,又恰好救了受傷的沈錚……巧合多了,便未必是巧合了。」
沈莞心中一凜:「阿兄是說,這可能是個局?」
「未必是針對沈錚的局,或許隻是順勢而為。」蕭徹眸色微深,「北境剛剛平定,各方勢力魚龍混雜。有人想借著救命之恩,在京城武將家中埋下釘子,也不無可能。
查清楚了,若她真是清清白白,隻是單純依賴沈錚,那便按你嫂嫂說的,厚賞打發走便是。若她別有用心……」
他沒有說完,但眼中一閃而過的冷光,已說明瞭一切。
沈莞靠回他懷裡,心中稍安。有蕭徹出手調查,總比她乾著急強。
「放心。」蕭徹拍拍她的手,「若她真有問題,反倒好辦了。」
沈府。
氣氛依舊凝重。林氏鐵了心不鬆口,沈壑岩更是對兒子失望透頂,連話都懶得跟他說。
沈錚被趙明妍那一巴掌和決絕的態度打懵了,心中既懊悔,又有些不甘和煩躁。
他覺得自己並非喜新厭舊,隻是要報恩,要負責,為何所有人都不能理解?栗兒那麼可憐,無依無靠……
他躲在自己的書房裡,借酒消愁。貼身小廝沈安小心翼翼地進來稟報:「少爺,栗兒姑娘……她收拾了包裹,說……說要離開府裡。」
沈錚一驚,酒醒了大半:「什麼?離開?去哪兒?」
「栗兒姑娘沒說,隻是哭得厲害,說……說她知道自己是多餘的,老夫人和少夫人都不喜歡她,她不想讓少爺為難,不如自己走了乾淨,免得影響少爺和少夫人的感情……」沈安低著頭回道。
沈錚一聽,心中那點保護欲和愧疚感又被勾了起來,立刻起身:「胡鬧!她一個弱女子,身無分文,能去哪兒?外麵世道多亂!」他大步流星地往栗兒暫住的小院走去。
小院裡,栗兒果然已經收拾好了一個小小的包袱,正坐在床邊垂淚。她穿著來時那身洗得發白的舊棉衣,更顯得楚楚可憐。
見沈錚進來,她慌忙起身,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沈將軍,您……您別管我了。是我不好,我不該跟您來京城的,惹得老夫人和少夫人生氣,讓您為難……我這就走,回北境去,是死是活,都是我的命……」
她哭得梨花帶雨,語氣淒婉,句句都在替沈錚著想,卻字字都在戳沈錚的心窩子,暗示是沈家容不下她這個恩人。
沈錚看她這副模樣,想起她救自己時的悉心照料,心中那股男子漢大丈夫豈能忘恩負義的豪情和麪對家人反對的逆反心理交織在一起。
衝動之下,脫口而出:「你別走!哪裡也不準去!我既帶你回來,就定會安置好你!我這就去跟母親說,我要納你為妾!給你一個名分,看誰還敢趕你走!」
栗兒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得逞的光芒,隨即哭得更凶,連連搖頭:「不,不行!將軍,使不得!少夫人她……栗兒不能破壞你們的感情……」
「我說行就行!」沈錚正在氣頭上,又被她的懂事襯托得覺得自己像個保護不了恩人的懦夫,當即轉身,又往正院父母居所衝去。
留下栗兒慢慢止住哭泣,擦了擦眼角,看著沈錚離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近乎虛幻的弧度。
正院裡,林氏正在和沈壑岩商量如何徹底打發掉栗兒,見兒子滿臉通紅、一身酒氣地衝進來,張口就是「我要納栗兒為妾」,林氏氣得眼前發黑,指著他的手都在抖:「你……你這個逆子!你還要糊塗到什麼時候?!」
沈壑岩更是暴怒,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混帳東西!你眼裡還有沒有父母,有沒有妻兒?!納妾?我沈傢什麼時候有過妾室?!
你祖父沒有,我沒有,到了你這裡,竟要為個來歷不明的農女破例?!你是要讓我沈家列祖列宗蒙羞嗎?!」
沈錚梗著脖子:「父親!栗兒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若連她都安置不好,任她流落街頭,我還算什麼男人?!明妍那裡,我會去說,她會理解的!」
「理解?她理解什麼?!」林氏哭道,「你讓她理解你帶個女人回來做妾?沈錚,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明妍為你生了安安,為你守著這個家,你就是這麼回報她的?!」
「我沒有不回報她!我會對她好的!但栗兒我也不能不管!」沈錚也抬高了聲音,酒精和連日來的憋悶讓他失去了理智。
「孽障!」沈壑岩氣得渾身發抖,再也忍不住,厲聲喝道,「來人!請家法!」
沈家的家法,是一根浸過桐油、堅韌無比的藤鞭,專治不服管教的子弟。
很快,藤鞭被請來。沈壑岩親自執鞭,指著沈錚:「給我跪下!」
沈錚難以置信地看著父親,但見父親眼中怒火熊熊,母親淚流滿麵,終究還是跪了下來。
「今日,我就打醒你這個糊塗東西!」沈壑岩不再廢話,揚起藤鞭,狠狠抽在沈錚背上!
「啪!」清脆響亮的一聲,沈錚悶哼一聲,背部火辣辣地疼。
「這一鞭,打你忘恩負義,不顧妻兒感受!」
「啪!」
「這一鞭,打你昏聵糊塗,不明是非,被女色所惑!」
「啪!」
「這一鞭,打你辱沒門風,妄圖納妓……納不明女子為妾,敗壞沈家清譽!」
沈壑岩是真氣狠了,下手毫不留情。沈錚咬著牙,硬生生挨著,背上很快滲出鮮血,染紅了衣衫。
林氏在一旁看著,心疼得直掉眼淚,卻也知道此時不能心軟。
十鞭下去,沈錚背上已是血肉模糊,他額上冷汗涔涔,臉色慘白,但依舊倔強地跪著。
沈壑岩打累了,扔下藤鞭,喘著粗氣道:「你給我在這裡跪著反省!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起來!至於那個栗兒,明日就給我送走!按明妍說的,京郊置宅,給田給銀,找個可靠嬤嬤看著她,你若再敢與她有牽扯,我打斷你的腿,逐你出沈家門牆!聽見沒有?!」
沈錚伏在地上,劇痛和父親的決絕讓他腦子一片混亂,隻能含糊地應了一聲。
沈壑岩拂袖而去。林氏哭著讓人去請大夫,又看著兒子背上慘狀,終究是母親心軟,上前扶他,卻被沈錚輕輕推開。
「母親……兒子……自己跪。」沈錚聲音沙啞,帶著痛苦和迷茫。
林氏知道他心裡還拗著,嘆了口氣,留下傷藥和溫水,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空曠的正堂裡,隻剩沈錚一人跪在冰冷的地磚上。背上的疼痛一陣陣襲來,讓他清醒了不少。
父親的話,母親和妻子的眼淚,還有……栗兒那看似柔弱卻步步緊逼的言行,此刻在他混亂的腦海中交織碰撞。
他忽然有些不確定了。
自己堅持的報恩和負責,真的對嗎?
而此刻,皇宮之中,蕭徹派出的暗衛,正沿著北境到京城的漫長路途,仔細搜尋著關於栗兒的一切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