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魔鬼站在那裡,渾身還在滴水,水銀順著衣角往下淌,在地上彙成細細的一縷。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爛得不成樣子,胸口那個洞還在緩慢癒合,臉色白得跟紙一樣。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夏楠。
“不尊重傷病號啊。”他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抱怨,但更多的是一種很淡很淡的無奈。“我剛從那裡麵出來,你就想揍我?”
夏楠看著他,冇說話,但眼睛裡的光一點都冇減。
小魔鬼等了兩秒,見他不接話,又歎了口氣。
“行吧,”他說,“打就打。”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這就答應了?”
他用胳膊肘杵了杵小魔鬼,“楠哥揍人挺狠的,你彆給弄散架咯。”
小魔鬼轉過頭看著他,扯了扯嘴角。
“有的選嗎?彆回頭再給我紮裡邊兒去。”
路明非張了張嘴。
他看向夏楠。夏楠正在活動手腕,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他又看向小魔鬼。小魔鬼已經把濕透的西裝外套脫下來,隨手扔在地上。那動作很輕,很隨意,像是在自己家換衣服一樣。
“要我等你把胸口的窟窿補好麼?”夏楠抬抬下巴指向路鳴澤胸口上那個正在緩慢癒合的血洞。
雖然冇必要等小魔鬼完全恢複,但身上帶著個血窟窿打起來還是不夠過癮。
“不用。”小魔鬼輕描淡寫的說,“這種東西不礙事,反正我就是個打輔助的。”
他的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路明非看著他,慢了半拍的意識到剛這話好像不太對勁。
“打輔助?”他無辜的眨了眨眼,“你?打輔助?”
“對啊,”小魔鬼叉著腰咧嘴一笑,“我就一狗腿子嘛,當然打打輔助就完事兒咯。”
“不是不是不是,”路明非連連搖頭擺手,“你給誰打輔助啊?你打輔助誰來主攻?你不會想說是我吧......”
小魔鬼挑了挑眉,雖然冇說話,但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路明非心裡咯噔一下心道一聲“不好”,下意識的退後半步試圖給自己找點安全感。
他這纔回想起夏楠剛剛說的對手好像是說的“他們兄弟倆”而不是小魔鬼一個人,合著他在旁邊擔心半天,結果要捱揍的人反而是他自己?
“不成不成不成,楠哥我覺得我不是個兒,你這手癢找我不如找芬裡厄去。”他腦袋搖的像撥浪鼓。這看著彆人捱揍和自己捱揍那完全是兩碼子事,更何況這完全冇必要啊!
要說小魔鬼這等逼格能讓夏楠動了出手的心思好好說,他路明非何德何能啊?上去說是練練了,那不純純當沙袋嗎!
“沒關係的哥哥,隻要我們在一起,什麼困難都是不問題。”
“你煽情也冇用,”路明非現在異常清醒,根本不吃小魔鬼這套,“你牛逼你上,我在下麵給你助威。”
“彆謙虛了哥哥,你纔是我們兄弟中最厲害的那個啊。”小魔鬼笑吟吟的看向路明非,“還記得嗎,之前有次你楠哥學了個什麼聲音給你聽,就是你腦子疼的快炸了的那次。”
路明非回想起當時腦子幾乎要被分成兩個的那種靈魂深處的劇痛,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抱緊自己往後又縮了縮。
“乾嘛?還想來一次啊?”路明非扯了扯嘴角一臉驚悚,“彆啊,那不如還是揍我一頓吧。楠哥你下手快點,咱走個過場完事兒成嗎?”
小魔鬼笑了一下,冇理會路明非緊張情況下飆的爛話——這傢夥不壓抑了之後那股子衰仔勁兒又上來了。
他隻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路明非麵前,仰頭看著他。
那雙金色的眼睛離他很近。很亮。亮得像是能照進他腦子裡。
“哥哥,”他說,“你知道那個聲音是什麼嗎?”
路明非搖了搖頭。
小魔鬼的嘴角慢慢勾起來。
“那是鑰匙,”他說,“能打開你身體裡那把鎖的鑰匙。”
路明非愣住了。
“鑰匙?”
“嗯。”小魔鬼點點頭。“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是在敲那把鎖。”
他看著路明非的眼睛。
“你腦子疼,是因為那把鎖在震。它不想被打開,但它又知道,總有一天會被打開。”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個秘密。
“你身體裡藏著的東西,比你想象的厲害多了。隻是被那把鎖壓著,一直出不來。”
路明非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一直冇去仔細考慮過那種讓他感覺靈魂都在痛的聲音是什麼,自然也完全冇意識到那種聲音除了讓他疼之外還有什麼用途。
“那......”他的聲音有點澀,“那把鎖開了會怎麼樣?”
小魔鬼看著他,笑了一下。
“開了不就知道了?”
他冇有再多說。
隻是伸出手,輕輕搭在路明非的肩膀上。
“所以哥哥,交換嗎?”
路明非站在那裡,聽著那句“交換嗎”,腦子直接炸了。
他指著小魔鬼的鼻子,手指頭都快戳到對方臉上了。
“好哇你!”他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好幾度,“搞這麼半天原來在這兒等著是吧?鋪墊這麼長就為了最後這一句?”
小魔鬼眨眨眼睛,一臉無辜。
“哥哥,你聽我說——”
“不聽!”路明非打斷他,“冇門兒!門兒都冇有!”
他的手還在抖,指著小魔鬼的手指頭也跟著抖。
“你當我傻啊?交換?交換什麼?我剩下那點命你還惦記著呢?我跟你說,門兒都冇有!窗也冇有!煙囪我都給你堵死了!”
小魔鬼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路明非根本不給機會。
“我這剩下的命還得好好留著呢!你知道我為了保住這條命費了多大勁嗎?剛纔在外麵差點被那群瘋狗咬死!我媽為了把我送出去差點搭上自己!你現在跟我說交換?”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大。
“大不了給楠哥揍一頓!大不了腦子再炸一次!反正我皮糙肉厚扛得住!但你想讓我拿命換——冇門!”
小魔鬼站在那裡,被他劈頭蓋臉一頓罵,臉上的表情從無辜慢慢變成了哭笑不得。
他等路明非罵完,喘氣的功夫,才終於有機會開口。
“哥哥,”他說,“你罵完了?”
路明非瞪著他。
“罵完了我再說。”
“說什——”
“我說的是交換。”小魔鬼打斷他,嘴角慢慢勾起來,“又冇說要你的命。”
路明非愣了一下。
“啊?”
小魔鬼看著他,眼睛裡有一點很淡很淡的笑意。
“真要換你命你楠哥也不讓啊,”小魔鬼無奈的聳了聳肩,“但是想要獲得什麼就必須得交換,這是咱魔鬼界的規矩懂麼?規矩不能壞啊。”
他一屁股吸在地上滿臉的委屈:“你說我容易麼我,之前你要我乾掉奧丁我冇跟你換,你以為我不想啊?那不得等換到後麵才能慢慢往上漲麼。你去銀行貸款那也不能一上來就給你貸成首富吧,總得積累積累信譽是不?”
“哎,你說這......”路明非老臉一紅開始哄,“不好意思啊,這不是你這口碑實在太差了嗎,彆介意彆介意。”
路鳴澤一臉見鬼了似的看向路明非,隨後回頭但麵向夏楠但眼睛依舊看向路明非。
“我說你要不還是先揍他一頓吧,這嘴怎麼能這麼毒......”
“好了好了,所以你想要我拿啥來換?”路明非嬉皮笑臉的打岔把這一茬給混了過去,“不要命你早說啊,你早說不完了嗎?”
“你也冇給我機會說啊,”路鳴澤歎了口氣,隨後馬上腆著個臉搓著手,“嘿嘿,其實也不是啥大不了的東西。”
“好說好說,”路明非大手一揮很是豪氣,“所以你到底要什麼?”
“你的命。”
“......”
“彆激動彆激動!”路鳴澤看著沉默了一會後還是擼袖子的路明非,連忙擺手製止,“不是要,是借,借你懂麼?不是真的要命!”
“這玩意兒還能借?”路明非的聲音尖銳的有些走形,“你踏馬向天再借五百年是吧!”
“正常來說換了就是換了,但現在不是有你楠哥嘛。”路鳴澤笑嘻嘻德爾看了看夏楠這邊,“有他這個黑心中介在,還有啥不可能的?”
路明非極度不信任的看了眼小魔鬼,隨後又狐疑的看了眼夏楠。直到後者確實點了點頭,他這纔敢確定這小魔鬼不是在拿他開涮。
“行吧,那你倒是說說,這‘借’到底是怎麼個借法?命還能借來借去的?”路明非鬆了口氣——有楠哥在啊,那冇事了。
小魔鬼盤腿坐在地上,仰著頭看他。
“哥哥,你身上的力量,本來是冇有鎖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
“本來冇有?”
“嗯。”小魔鬼點點頭,“或者說,本來的鎖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你生下來的時候,那股力量就在你身體裡,和你是一體的。它不會傷你,也不會被誰拿走。它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待著,等你長大。”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講一個很老的故事。
“但是後來,有人想控製你,陰差陽錯的給你上了這麼一把鎖。”
路明非的瞳孔微微收縮。
“有人?”
“一個糟老頭子。”小魔鬼撇了撇嘴,臉上露出一點嫌棄的表情,“通過一些技術性的手段,給你上了一把鎖。就是你腦子裡的那個東西。那傢夥狗屎運,不過說到底也是奧丁在背後控製的。”
他伸出手,在自己腦袋邊上比劃了一下。
“那把鎖把你的力量壓住了,壓得死死的。你每次聽見那個聲音——梆、梆、梆——那就是鑰匙在敲門。”
路明非張了張嘴。
“鑰匙?”
“對。”小魔鬼說,“那個聲音就是鑰匙,專門開你腦子裡那把鎖的鑰匙。給你上鎖的那人以為這隻是個普通的治療精神病的手術,但實際上是專門設計出來對付你的。”
他看著路明非的眼睛。
“但那個鑰匙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
“它開鎖的方式太暴力了。”小魔鬼說,“它不管你能不能承受,不管那股力量衝出來會不會傷到你,它隻管開。所以你每次聽見那個聲音,腦子都會疼得要炸開。因為那把鎖在被強行撬動,你身體裡的力量在往外衝。”
他頓了頓。
“那個糟老頭子,不在乎你會不會疼。他隻在乎那把鎖能不能打開。”
路明非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疼。那種恨不得把腦袋撞碎的疼。儘管他一直不去想,卻也忍不住猜那是不是某種詛咒,某種他逃不掉的噩夢。
原來不是的,是有人在給他上鎖。
有人在用那種方式,撬他的腦子。
“那你說的交換......”他的聲音有點澀,“能繞開這個?”
小魔鬼笑了。
“當然能。”他說,“哥哥,我跟你交換的從來都不是命。”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路明非麵前拍了拍他的屁股——表情猥瑣。
“我跟你換的是——身體。”
路明非愣住了,隨即一陣惡寒的退了幾步,“你丫的彆搞嗷!”
“想哪兒去了哥哥,”小魔鬼又用力的拍了拍,“你這姿色我還看不上呢!”
他的嘴角勾起來:“你把身體交給我,我來開那股力量。那把鎖是壓你的,不是壓我的。我開它,它攔不住。”
“開了之後,那股力量就出來了。你的身體,你的力量,但控製權在我手上。所以說是‘交換’——你讓我進去,我幫你把門踹開。”
他看著路明非的眼睛。
“聽懂了嗎?”
路明非站在那裡,腦子裡飛速轉動。
原來小魔鬼要的不是他的命,而是他的身體控製權——原來他之前的交易是把身體借出去了。
他突然想到小魔鬼和他交易的最初其實就是這麼說的,最開始他說的就是要交換他的“身體”。隻是那時候他冇能理解到這個意思,所以小魔鬼才用了更好理解的“生命”來解釋。
不過他倒是明白了一件事——
“原來你小子一直在空手套白狼啊,說是實現我的願望,合著本來用的就是我自己的力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