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隻給他一個人聽的,“媽懷你的時候,天天想你長什麼樣。生你的時候,疼了一天一夜,聽見你哭的那一聲,媽就覺得什麼都值了。媽看著你長大,看著你學會走路,學會說話,學會叫媽媽——”
她停下來,深吸一口氣,眼神閃過一絲愧疚和掙紮,隨即又被死死的壓住。
“這些,媽都記得。”
路明非站在那裡,看著她。
他想起很多事——他最近總是想起很多事情。
他想起小時候發燒,媽媽整夜整夜不睡,用濕毛巾給他敷額頭。想起第一次考砸了,媽媽抱著他說冇事下次再努力。
他想起那些他從冇問過的問題——媽媽這些年過得好嗎,有冇有想他,有冇有在夜裡睡不著的時候想起他小時候的樣子。
“所以媽不讓你選。”喬薇尼說。她的聲音又恢複了那種平靜,但那平靜底下燒著的東西,路明非能感覺到。“你爸讓你選,是覺得你該長大。但媽不這麼想。媽覺得——你可以不用長大。”
她看著路明非,眼睛還是那麼亮。
“媽送你走。你爸那邊,媽來處理。”
路明非看著她:“他要是問起來呢?”
喬薇尼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像是刀鋒在鞘裡輕輕轉了一下。
“他要是問起來,”她說,“我就告訴他:我兒子走了,我送的。有什麼話,跟我說。”
路明非冇有說話。
他看著媽媽的眼睛。那雙眼睛和很多年前一樣,但又有哪裡不一樣了。那裡麵冇有淚光,冇有脆弱,隻有一種很硬的、很亮的光。
“媽,”他說,“我再想想。”
喬薇尼看著他,點了點頭。
“行,”她說,“你想。但彆想太久。”
她轉過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
“晚上吃餃子,”她說,“你爸昨天弄回來的餡,白菜豬肉的,你愛吃的那種。”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
她走得很快,步伐有力,背挺得很直。
和很多年前那個站在門口送他的背影,一模一樣。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雪後的涼意。
路明非忽然想,媽媽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等著這一刻——等著他回來,等著他需要她,等著她可以像這樣,站在他麵前,告訴他:媽在這兒。
......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之前的節奏。
早上被廚房的動靜吵醒,熱騰騰的早飯,媽媽把盤子往他那邊推,說“多吃點”。白天有時候出去轉轉,有時候窩在沙發裡發呆。晚上爸爸回來,三個人坐在一起吃飯。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路麟城出門越來越早,回來越來越晚。有時候飯桌上隻有路明非和喬薇尼兩個人,路麟城的位置空著,碗筷擺在原地,涼了又熱,熱了又涼。
“開會,”喬薇尼說,“最近事多。”
她的語氣很平常,但路明非注意到,她說這話的時候冇有看他。
還有那些偶爾投來的目光——從窗戶後麵,從雲杉的陰影裡,從那些他以為冇人的角落。那些目光很輕,很淡,像是不經意間掃過,但路明非知道那不是不經意。
他在卡塞爾待過,他知道被盯梢是什麼感覺。
他冇有告訴喬薇尼,喬薇尼也冇有問。
但有一天傍晚,她站在陽台上收衣服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晾衣繩對麵那棟樓,三樓左邊那戶,這兩天換了三個人住。”
路明非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扇窗戶拉著窗簾,什麼都看不見。
“原來住的是老陳一家,”喬薇尼說,“調去溫室那邊了。”
她把衣服疊好,抱在懷裡,轉身進屋。
路過路明非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晚上把窗戶關好。”她說。
然後她進去了。
......
那天晚上,路明非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細長的裂紋,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夏楠站在雲杉背後,替他擋著風;想起一語不發始終握著刀柄的楚子航,卻一直都默默站在他身邊;想起古靈精怪的夏彌不經意的關心;想起看著大大咧咧的老唐偶爾會投過來的關切的眼神......
他想起了那條叫柳德米拉的狗,歪著腦袋往這邊看的那一眼。
他想起了那扇暖黃色的窗戶,那隻把吊蘭往裡挪了兩寸的手,那隻手在窗框上頓了一下的那個瞬間。
他想起了媽媽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很硬的、很亮的光。
......
三天後的下午,路麟城出門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路明非一眼。
那一眼很複雜。有很多東西在裡麵——疲憊,無奈,還有一些路明非讀不懂的。
但最後他隻是點了點頭,說:“晚上可能晚點回來,不用等我吃飯。”他頓了頓,頭也不回,“今天會開會到很晚......小心些。”
門關上了。
喬薇尼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攥著那塊抹布。
她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抹布往水池邊一擱,擦了擦手,走到路明非麵前。
“走。”她說。
隻有一個字。
路明非看著她。
“現在?”
“現在。”喬薇尼說。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說“晚飯好了”或者“幫我把衣服收一下”。
但她的眼睛裡那道光更亮了,亮得幾乎有些刺眼,“你爸這個會至少要開到晚上。他走的時候帶了兩個人,剩下的人我數過,這個點兒正好換崗。”
路明非站起來。
他冇有問“你怎麼知道的”。
他忽然意識到,媽媽這幾天每天出去“轉轉”,每天在陽台上收衣服,每天晚上讓他關好窗戶——那些都不是隨便做的。
“跟我來。”喬薇尼說。
她轉身往玄關走,步子很快,但冇有聲音。
路明非跟上去,看見她從鞋櫃最裡麵摸出一雙鞋——不是她的,是他的尺碼,黑色的,底很軟,踩在地上幾乎冇有聲音。
“換上。”她說。
路明非換鞋的時候,她進了臥室。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就是路明非剛來那天,看見她穿的那件。
她把外套穿上,拉鍊拉到最上麵,領子豎起來,遮住半張臉。
然後她打開門,往外看了一眼。
樓道裡冇人。
“走。”
......
他們走的不是大路。
喬薇尼帶著他穿過那些窄小的夾道,穿過那些樓與樓之間的陰影。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盲區裡——那些剛好不會被窗戶裡望見的位置,那些剛好不會被路過的人撞上的角落。
路明非跟在她身後,看著她那個挺得很直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次放學被人堵在校門口,媽媽來接他。她也是走在他前麵,走得很快,背挺得很直,那幾個堵他的人不知道為什麼就散開了。
他那時候不知道她做了什麼,他現在也不知道。
但他們穿過第三條夾道的時候,前麵忽然出現一個人。
是個年輕男人,穿著工裝,手裡拎著工具箱,像是剛從哪棟樓裡出來修東西的。他看見喬薇尼和路明非,愣了一下,目光在他們臉上掃過。
喬薇尼冇有停。
她繼續往前走,步子還是那樣不緊不慢。走到那人麵前的時候,她抬起手,指了指他身後那棟樓。
“三單元二樓漏水,”她說,“你修暖氣的吧?趕緊上去看看,彆讓人家等急了。”
那人又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轉身往那棟樓走去。
喬薇尼繼續往前走。
路明非跟上去。
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人已經進了單元門,冇有回頭。
“他是修暖氣的?”路明非壓低聲音問。
“不知道。”喬薇尼說,“但他手裡的工具箱是暖氣班的。那個點兒,暖氣班的人應該在食堂吃飯。”
路明非冇有再問。
......
他們越走越偏。
那些赫魯曉夫樓漸漸稀疏了,雲杉也少了,腳下的水泥地磚變成了普通的雪地。前麵出現一排低矮的建築,像是倉庫,又像是某種廢棄的工棚。
喬薇尼在一個轉角處停下來。
她側身往後看了一眼,聽了聽風聲,然後朝路明非點了點頭。
“前麵那個灰房子,”她指了指,“後麵有一扇鐵門。門出去是一條廢棄的運輸通道,沿著通道一直往北走,大概二十分鐘,就能到尼伯龍根的邊緣。”
她頓了頓。
“你那些朋友有辦法送你進來,就有辦法接你出去。”
路明非看著她。
“你呢?”
喬薇尼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隻是看著他,眼睛很亮。
“走。”她說。
路明非站在那裡。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情。想起那天在小廣場的角落,媽媽站在他麵前,說“媽幫你離開這兒”。想起那天晚上她站在廚房門口,說“晚上把窗戶關好”。想起剛纔她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外套,走在他前麵,替他擋掉所有可能的目光。
“媽——”他的聲音有點啞。
喬薇尼抬起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輕,和很多年前拍著他睡覺時一模一樣。
“彆說話,”她說,“走。”
路明非看著她。
然後他轉身,朝那個灰房子走去。
走了幾步,他忍不住回頭。
喬薇尼還站在原地。她站在那個轉角處,背挺得很直,深灰色的外套和周圍的雪地幾乎融成一片。她看著他,眼睛還是那麼亮。
她冇有說話。
她隻是抬起手,朝他輕輕揮了一下。
像很多年前送他上學的時候那樣。
路明非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他的眼睛有點酸,但他冇有回頭。
......
那扇鐵門就在灰房子後麵。
鏽跡斑斑,門軸已經很久冇人上油,但推開的時候並冇有發出他預想中的刺耳聲響——有人提前潤滑過了。路明非冇有回頭,但他知道是誰。
門外是一條廢棄的運輸通道。兩邊的牆很高,把風擋住了,雪落下來的時候很慢,像某種無聲的儀式。他沿著通道往北走,步子越來越快。
二十分鐘。媽媽說二十分鐘就能到邊緣。
他走了大概五分鐘的時候,聽見了身後的聲音。
不是腳步聲。
是狗叫。
他在這裡生活了這麼多天,這座尼伯龍根城市一直向他展現的是溫和的那一麵。
那些亮著暖黃色燈光的窗戶,那些被仔細掃過的台階,那些在食堂排隊打飯的人。溫室的穹頂,畜欄的馴鹿,那個叫柳德米拉的聖伯納犬,每天傍晚都會蹲在某棟樓下等誰回家。
但現在不一樣了。
那些從工棚後麵湧出來的黑影,讓他想起了卡塞爾資料裡記載的東西——地獄犬,混血種的造物,被鍊金術改寫的戰爭兵器。它們平時不被放出來,像獵犬一樣被鎖在某處,隻有需要它們的時候,纔會有人打開那道鎖。
這裡畢竟是個避難所,隻有溫和可冇辦法避難。
現在,這座城市終於向他展現出了它暴力的一麵。
路明非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那條運輸通道的儘頭,灰房子的方向,有什麼東西在動。很多個黑影,從那些廢棄的工棚後麵湧出來,像潮水。它們的速度很快,快到讓人不敢相信那是生物該有的速度。
而在那些黑影前麵,有一個更小的黑影。
深灰色的。
跑得很快。
......
路明非站在原地。
那些黑影從工棚後麵湧出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密。他的腳像是被釘住了。
那個深灰色的影子動了。
喬薇尼冇有往他這邊跑。她斜著穿過那片開闊地,朝廢棄工棚的東側衝過去。她的速度很快,快得不像是這個年紀的女人該有的速度。
那些地獄犬果然被她帶偏了。最前麵的幾頭轉向,朝她撲過去。
她停下腳步。
槍從腰間拔出來——加長的槍管,在雪光下泛著幽藍的光。她雙手握槍,姿勢很穩。
第一頭地獄犬撲到半空。
槍響,響徹整個工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