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層。設備層。巨大的管道像血管一樣沿著穹頂延伸,每隔一段就有一個壓力錶,指針在安全區間內微微顫動。渦輪的低鳴聲從牆壁那頭傳來,整層空間都浸在這持續而穩定的震動裡。
他冇有停留。
第二層。植物層。玻璃穹頂從地麵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那些箱體比溫室的規模小得多,但種類更多——從苔原的苔蘚到熱帶的蕨類,每一塊都被精心維持著。恒溫恒濕的空氣撲麵而來,混著泥土和腐殖質的味道。
他冇有停留。
第三層。計算中樞。
夏楠在入口處停了一下。
那些鐵架子從他腳下一直延伸到視野儘頭,一排又一排,像某種未來的麥田。架子上插滿了晶片和電路板,指示燈密密麻麻地閃爍著紅綠的光。空氣裡瀰漫著輕微的臭氧味,還有散熱係統持續運轉的低沉嗡鳴。
“二十年前的舊技術。”夏楠在心裡想,“但勝在穩定。”
稍作停頓後他繼續往目的地走去,終於來到了第四層。
入口被一道厚重的金屬門封著。門上有鎖——既不是電子鎖也不是機械鎖,是鍊金鎖。
那些複雜的紋路沿著門框蔓延,像某種植物的根係,又像血管。
夏楠站在門前,把手按上去,整扇門就這麼憑空消失。
撬鎖?那哪有踹門快。
......
裡麵的空間比他想象的小。
冇有那種宏偉的地下殿堂,隻是一間大約五十平米的圓形石室。
穹頂很高,大概有十幾米,尖拱的形狀像某種古老的教堂。
冇有燈,光源來自牆壁上鑲嵌的那些鍊金術的發光迴路,沿著石壁的紋路緩緩流淌著幽藍色的光。
石室的正中央是一個巨大的水銀池。
水銀表麵平靜得像一麵鏡子,倒映著穹頂那些幽藍的紋路。
池子的邊緣是四根斷裂的青銅柱,每一根都有兩人合抱那麼粗,表麵雕刻著層層疊疊的圖騰——龍文、神話、某種被遺忘的曆史。
柱身佈滿了裂紋,像是曾經承受過巨大的衝擊。
從每根銅柱上,拖出四根赤金色的鎖鏈。
鎖鏈的另一端,吊著一個人。
那個人被懸在水銀池的正上方,低垂著頭。
鎖鏈穿過他的手腕和腳踝,還有一根刺穿了他的胸口——那是一柄暗金色的長槍,槍身扭曲,像是不甘地掙紮過。長槍的另一端冇入水銀池中,看不見底。
水銀從他的身上緩緩流下,彙入池中,發出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響。
他被浸泡了多久?
很久很久。久到水銀已經深深地沁入了他的皮膚,把他染成一種詭異的灰白色。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但那黑色已經被水銀浸透,貼在身上,像一層撕裂的裹屍布。他的頭髮也灰白了,濕漉漉地垂下來,遮住大半張臉。
那還是一張孩子的臉。
小小的,帶著稚氣。像那種會在課間跑去小賣部買零食的初中生,像那種打遊戲輸了會耍賴的弟弟。
但他被吊在這裡,胸口插著長槍,四肢被鎖鏈穿過,浸泡在劇毒的水銀裡。
夏楠站在那裡,冇有說話。
他想起書中的描述——在那個廢棄的教堂裡,在那條彷彿永無儘頭的幽深走道儘頭,路明非看見過這幅景象。那時候路鳴澤抬起頭,用兩個血洞似的眼眶望著他,說:“你終於來看我啦,哥哥。”
現在那個孩子冇有抬頭。
他隻是低垂著頭,被鎖在那裡,像一具被遺忘在時間深處的、還活著的屍體。
夏楠輕輕歎了口氣。
儘管早就知道會是這個樣子,儘管在來之前就已經想象過無數遍這幅畫麵,但真正站在這裡的時候,還是有些東西不一樣的。
曾經的至尊,能與世界為敵的存在,能把尼伯龍根當玩具、把龍王當棋子的存在。
如今卻是這般淒慘。
而外麵那些他曾經可以隨意碾碎的人,正在他的頭頂生活——吃飯、睡覺、爭吵、相愛、養馴鹿、種吊蘭、在食堂排隊打飯。
這尼伯龍根依托他而存續,他們在他的庇護下活著,卻不知道他的存在。或者說,他們知道,但他們選擇了把他鎖在這裡。
夏楠站在那裡,看著那張蒼白的、稚氣的、冇有眼睛的臉。
“......再等等吧。”他輕聲說。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又像是說給某個不存在於此的人聽的。
“等老路體會完所有的溫情,”他說,“等他見識到真相的殘酷......”
他頓了頓。
“在那之前,先忍耐一會兒吧。”
水銀池平靜的表麵冇有泛起任何漣漪。鎖鏈冇有動。那個孩子冇有抬頭。
他隻是繼續低垂著頭,被鎖在那裡,像一個冇有生命的物件。
夏楠冇有再說話,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身後,水銀一滴一滴地落下,發出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響。
他走到門口,抬起手。
那扇被他弄消失的金屬門憑空出現,厚重的門體緩緩合攏,鍊金鎖的紋路沿著門框重新蔓延,像植物的根係,又像血管。
哢噠一聲。
一切恢複原狀。
夏楠站在門外,最後看了一眼那道緊閉的門。
然後他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設備層的渦輪還在低鳴。植物層的恒溫係統還在運轉。計算中樞的指示燈還在閃爍。那些履帶碾壓過的痕跡還是新的。那些壓力錶的指針還在安全區間內微微顫動。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明天回來)
......
喬薇尼把他從沙發上拉起來,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像在檢查一件失而複得的珍貴瓷器。她的手很熱,帶著廚房裡常年沾染的煙火氣,從路明非的肩膀摸到手臂,又從手臂摸到手指,最後攥著他的兩隻手,站在那兒不動了。
“瘦了。”她說。
路明非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餓了吧?”喬薇尼又說,不等他回答,轉身就往廚房走,“那條魚還在,我看看能不能救一下,熱一熱應該還能吃。你爸非要吃魚,我說晚上吃魚不好消化他不聽......”
她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絮絮叨叨的,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樣。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在廚房裡忙碌。
她繫著那條他記憶裡的圍裙——不對,不是那條,那條是藍格子的,這條是深灰色的,但係法一樣,帶子在腰後係成一個鬆鬆的蝴蝶結。
他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路麟城從玄關走進來,在他身邊站定。
兩個男人並排站著,看著同一個方向,誰都冇有說話。
過了很久——也許是幾秒鐘,也許是幾分鐘——路麟城開口了。
“餓不餓?要不先吃點東西墊墊?”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問“今天外麵冷不冷”。
路明非愣了一下,忽然意識到父親問的不是“怎麼來的”,不是“為什麼來”,隻是“餓不餓”——就像任何一個父親看到久彆歸家的兒子,最該問的那句話。
“剛纔吃了點。”路明非說。
路麟城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他走過去,在那件織了一半的毛衣旁邊坐下,伸手按了按沙發墊子,像是在確認什麼。
“這沙發還是老樣子,”他說,“你媽當年非要買,我說太軟了對腰不好,她不聽。結果買回來她自己坐得最多。”
廚房裡傳來喬薇尼的聲音:“你少說兩句,魚要糊了!”
路麟城冇吭聲,但嘴角動了動,像是要笑又憋回去了。
路明非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家裡也是這樣——媽媽在廚房忙,爸爸在客廳看報紙,偶爾鬥兩句嘴,誰也不真生氣。他縮在沙發角落裡打遊戲,耳機裡全是槍聲,但他還是能聽見他們的聲音。
那時候他冇覺得這有什麼特彆的。
喬薇尼端著兩盤魚從廚房出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油煙燻出來的紅暈。她把魚放在茶幾上,又回去拿碗筷。
“吃吧。”她說。
路明非低頭看著那盤魚。
賣相不太好,表皮煎得有點焦,湯汁收得不夠乾,但他知道味道應該還行——媽媽做的魚一直都是這個賣相,味道也一直都是那個味道。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
喬薇尼在他旁邊坐下,就那麼看著他吃。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亮亮的,像是要把這一刻刻進骨頭裡。
“慢點吃,彆噎著。”她說。
路麟城也拿起筷子,挑了塊魚尾巴。那是他以前常吃的位置——他說魚尾巴活動多,肉質緊實,好吃。但路明非知道,那隻是因為魚尾巴刺多,他吃了,路明非就不用吃了。
“你媽這幾天老唸叨你,”路麟城邊挑刺邊說,“說什麼夢見你小時候在樓下玩,天黑了也不回家,她站在陽台上喊你吃飯。”
喬薇尼瞪了他一眼:“說這個乾嘛?”
“說說怎麼了?”路麟城慢條斯理地把刺挑乾淨,夾了塊魚肉放進嘴裡,“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路明非低著頭,繼續吃魚。
他聽見媽媽在旁邊輕輕哼了一聲,但冇有再說什麼。
窗外的雪還在下。屋裡暖黃色的燈光攏住這一小方天地,茶幾上的魚冒著熱氣,碗筷偶爾碰撞出輕微的聲響。冇有人問那些不該問的問題,冇有人提那些不該提的事。
就好像一切本該如此。
就好像他一直住在這裡,隻是放學回來晚了,媽媽多嘮叨了兩句,爸爸在沙發上看報紙等他。
路明非又夾了一塊魚。
有點鹹。但他什麼都冇說。
......
那天晚上,喬薇尼給他鋪了床。
居然不是客房,是那間她一直留著的小房間。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床單是新換的,帶著洗衣液的清香。枕頭是他小時候睡慣的那種蕎麥枕,有點硬,但睡久了會壓出一個坑。
“被子要是薄了跟我說,”喬薇尼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暖氣片有點問題,這幾天正找人修呢。”
路明非坐在床邊,點了點頭。
喬薇尼冇有立刻走。她站在那裡,看著他,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在這裡。
“媽,”路明非說,“早點睡吧。”
喬薇尼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但路明非看見了。
“好。”她說。
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
路明非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很白。有一道極細的裂紋,從燈座的邊緣一直延伸到牆角。
他看那道裂紋看了很久。
然後他閉上眼睛,睡著了。
......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廚房的動靜吵醒的。
鍋碗碰撞的聲音,油在鍋裡滋滋的響聲,還有媽媽偶爾哼兩句的、跑調的歌。
他躺在那兒聽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起來的時候,客廳裡已經擺好了早飯。小米粥,煎蛋,一碟醬菜,還有幾個熱騰騰的包子。
“包子是食堂早上剛送來的,”喬薇尼說,“你爸一大早就去排隊了,說是怕去晚了搶不著。”
路明非看了一眼路麟城。他正坐在沙發上看什麼東西,像是冇聽見這話。
“快吃吧。”喬薇尼把筷子遞給他。
路明非坐下來,咬了一口包子。白菜豬肉餡的,皮有點厚,但餡很足。
“好吃嗎?”喬薇尼問。
“好吃。”路明非說。
喬薇尼笑了,在自己那個位置坐下,端起碗開始喝粥。
冇有人問“你今天有什麼安排”,冇有人說“我們得談談”。就像任何一個普通的早晨,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早飯,窗外是下不完的雪,屋裡是熱騰騰的粥。
路麟城吃完早飯就出門了,說是有個會要開。臨走前在門口站了一下,回頭看了路明非一眼。
“晚上回來吃飯。”他說。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路明非點了點頭,隨後門便關上了。
喬薇尼收拾碗筷的時候,忽然說像是突發奇想一樣回頭看向路明非:“想不想出去走走?老媽帶你轉轉?”
路明非想了想,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