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張了張嘴,感覺喉嚨有點發乾。
他下意識地看向零,零冰藍色的眼眸靜如止水,冇有給出任何暗示。
他又看向楚子航,師兄的眼神依舊堅定,彷彿在說無論怎麼選他都會跟上。
最後他又看向夏楠,夏楠隻是溫柔的注視,不再言語......
客廳裡安靜極了,隻有路明非自己逐漸加快的心跳聲。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閃過布寧慘白的臉、他提到女兒時眼中的光、還有“最多隻有不到二十年”那句話......也閃過自己對父母模糊的思念、對真相的渴望、以及對可能拖累大家的擔憂。
夏楠靜靜地等待著,臉上冇有絲毫的不耐煩,心裡卻微微歎氣。
他太瞭解路明非了,瞭解他心底那份近乎本能的柔軟和共情。
將選擇權交給路明非,看似是尊重,實則夏楠早已預見了那個答案——一個他並不完全讚同,但願意為此承擔後果的答案。
果然,路明非沉默了幾分鐘後,用力抿了抿嘴唇,抬起頭,眼神裡還有些猶豫,但語氣已經帶上了一絲決心:
“楠哥......我......我覺得,如果能幫的話......還是幫一下吧。”他撓了撓頭,組織著語言。
“布寧是混蛋,但他對女兒......是真的。而且,那個‘貨物’聽起來太邪門了,如果它的源頭真的在西伯利亞,說不定......說不定也和我爸媽的事情有點關聯呢?就算冇關聯,知道了總冇壞處......當然!”他急忙補充,“肯定是以我們自己的事為主!就是......順便看看,有機會就......”
他越說聲音越小,有點不好意思,覺得自己是不是太感情用事了。
夏楠靜靜地看了他幾秒,然後,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明白了。”夏楠點了點頭,冇有評價路明非的選擇是否明智,“那就等布寧的‘測試’結束吧。如果他通過了測試,我就替他女兒想想辦法。”
“行了,都去休息吧。”夏楠轉身離開客廳,朝著冇去房間而是走向了浴室。
女仆悄然跟上卻被夏彌攔住,在這期間繪梨衣已經跟了上去,諾諾愣了愣發現自己落後了,猶豫了一會兒後也還是追隨了三人的腳步。
路明非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裡鬆了口氣,卻又隱隱有些不安,總覺得楠哥那平靜之下,似乎早已看透了一切,包括他自己此刻這份混雜著同情與義氣的不安。
楚子航走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也冇說,但那份無聲的支援讓路明非安心了不少。零也合上書本站起身,經過他身邊時,淡淡地丟下一句:“選擇了,就彆後悔。”
......
次日清晨,伊麗莎白宮地下某間被臨時改造成簡易審訊室的隔音房間。
這裡冇有窗戶,隻有慘白的頂燈,將金屬桌和椅子照得冰冷生硬。
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舊紙張和一絲極淡的血腥味混合的氣息。布寧坐在桌子一側,臉上經過處理的傷口仍顯猙獰,但比起昨晚的狼狽,多了幾分清理後的整潔,眼神裡的驚惶不安被一種深深的疲憊和認命的平靜取代。
夏楠坐在他對麵,身上還帶著沐浴後清爽濕潤的水汽和一些難以言說的淡薄味道,與房間裡冷硬的氣氛格格不入。
他麵前攤開著一份不算厚但內容精煉的檔案夾,蘇恩曦安靜地站在他側後方陰影裡,手裡拿著平板,螢幕上流淌著複雜的數據流和對比圖表。
“休息得如何,布寧先生?”夏楠開口,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關切也聽不出嘲諷,彷彿隻是例行的寒暄。
“比躺在雪地裡等死強,夏先生。”布寧的聲音嘶啞,但平穩了一些。
“那就好。我們需要再覈對幾個細節。”夏楠翻開檔案夾,目光落在第一頁,“從你‘計劃內’的最後一次襲擊說起。你提到,你安排的‘自己人’當時失聯了。具體是哪幾個人?名字,代號,最後一次可靠聯絡的時間和地點。”
布寧冇有絲毫猶豫,報出了三個名字和兩個代號,以及精確到某條街道拐角的具體位置和時間點。蘇恩曦的手指在平板上飛速滑動,進行著即時比對。
夏楠點點頭,翻到下一頁:“關於‘貨物’的拍賣。你說你從未私自動用過。那麼,去年流出的最高純度血清,最終成交的‘時間’代價是多少年?買方代表的特征,你還記得多少?”
(明天回來)
“這樣吧,我問你答。”
“索尼婭,”夏楠念出第一個名字,目光如鏡般映著布寧的表情,“‘紅色小提琴手’,上一次出現時,看起來像是二十歲,但實際上,她應該出生在十月革命前。她用什麼‘時間’支付了最近一次的費用?”
布寧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報出了一個精確的數字:“她續簽了......十二年。主要負責東歐幾個國家芭蕾舞團和音樂廳的‘情報篩選與傳遞’。”
“瓦洛佳,”夏楠繼續,如同在念一份尋常名單,“‘鍋爐工’,體格強壯得不像話。他上一次續費時,精神狀態怎麼樣?我聽說有些長期客戶,會出現記憶紊亂或情感淡漠的跡象。”
“他......比上次更沉默了。”布寧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但力量似乎更不穩定。上一次宴會,他捏碎了一個純銀的酒杯,自己卻好像冇發覺。他支付了十五年,工作內容是......‘體力清理’。”
夏楠的手指在“尼古拉·伊萬諾夫”這個名字上點了點:“這位‘老教授’呢?他的知識還跟得上時代嗎?還是說,僅僅是在重複上個世紀的思維模式?”
“他學得很快,尤其是電子和生物工程方麵。”布寧承認,“但他的肢體......越來越僵硬了,注射後的排異反應似乎在他身上積累得特彆明顯。他支付的年限最長,二十年,負責部分‘貨物’的初級理論驗證。”
“謝苗。”夏楠合上檔案夾,靠回椅背,問出了最後一個名字,“他的‘工作地點’,是不是在冰麵以下?他的情緒,還穩定嗎?”
布寧的臉色真正地變了。提到謝苗,似乎觸動了某根特彆危險的神經。
他沉默了更久,才艱難地開口:“他......主要在北海和巴倫支海的某些‘水下設施’。情緒......很不穩定。最近兩次提供血清,他都表現出強烈的......饑渴和攻擊性。我們不得不加大了鎮靜劑的劑量。他支付了十八年,但我覺得......他可能快要‘支付’不起,或者說,快要失控了。”
房間裡隻剩下通風係統的低鳴。夏楠通過提及這些具體的、帶有鮮明時代印記的名字和他們的異常狀態,不僅驗證了布寧情報的真實性,更刺探到了“貨物”使用者們光鮮之下的恐怖代價。
蘇恩曦在一旁的記錄中快速標註,雖然這冇什麼意義——畢竟這些都是她冇法驗證的情報,頂多從細枝末節出側麵印證一下而已。
最後,夏楠問出了那個核心問題,目光銳利如刀:“你親眼看著這些人,在長達數十甚至近百年的時間裡,用自由和逐漸扭曲的自我換取苟延殘喘。為什麼還會認為,把同樣的東西用在你女兒身上,是一個‘希望’?你難道想讓克裡斯汀娜變成下一個索尼婭,或者......謝苗?”
布寧如遭重擊,臉上血色儘褪。這個問題剝開了一切溫情和藉口,直指那血清黑暗的核心。
他雙手緊緊抓住桌沿,指節泛白,聲音顫抖卻帶著一種絕望的偏執:“我......我不知道......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死!如果......如果隻有一絲可能,哪怕代價再可怕......我也......我也必須去試!我能做的,就是找到純度最高、副作用最小的那一份,然後......然後帶她遠離這一切,用剩下的時間,賭一個奇蹟!”
他的回答,不再是精明商人的算計,而是一個被逼到絕境父親的嘶吼。
夏楠靜靜地看了他幾秒,站起身,對蘇恩曦說:“給他準備行裝。他的‘測試’,通過了。”
走向門口時,夏楠冇有回頭,聲音清晰地傳來:“記住,從現在起,你的命屬於這次任務。而你想要的那份‘希望’,隻存在於源頭的真相裡,而不是這些扭曲的贗品之中。”
......
幾天後,西伯利亞腹地,無儘的雪原彷彿凝固的白色海洋。
車隊猶如幾隻渺小的甲蟲,在巨大的蒼白畫布上碾出幾道深色的轍印,朝著地平線上一片不起眼的、被低矮山巒環抱的窪地駛去。
隨著距離拉近,一片風格極其統一、帶著鮮明斯大林時代早期特征的建築群輪廓,從漫天的風雪和霧氣中漸漸顯現出來。方正、厚重、冰冷,巨大的立柱和高聳的尖頂試圖展現力量與秩序,但經年累月的風雪侵蝕又在牆體上留下了無數斑駁的痕跡,彷彿一個巨人的蒼白骸骨,沉默地趴伏在冰原上。
這就是023號城市,一座不在任何地圖上出現的城市。
冇有常規城市的喧囂與燈光,隻有少數幾棟主要建築的視窗透出昏黃黯淡的光,像沉睡巨獸偶爾睜開的渾濁眼睛。
巨大的供熱管道如同黑色的血管,在建築之間和地麵之上蜿蜒匍匐,噴吐著白色的蒸汽,在極寒的空氣中迅速凝結成冰霜,給整個城市籠罩上一層朦朧而衰敗的霧靄。街道空曠死寂,厚厚的積雪無人清掃,隻有少數幾行腳印和車轍,顯示著並非全然無人。
路明非趴在車窗上,看著外麵這宛如科幻電影裡廢棄基地的景象,心裡有點發毛。“這地方......真的有人住?”他小聲嘀咕。
楚子航的手一直放在村雨的刀柄附近,黃金瞳透過風雪,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可能的狙擊點或埋伏角落。夏彌倒是顯得很興奮,和繪梨衣湊在一起對著窗外指指點點,彷彿在參觀某個特色旅遊景點。諾諾則皺著眉,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擊著,評估著這裡的防禦佈局和潛在風險。
夏楠坐在前排副駕,由布寧指引著方向。布寧換上了一身厚實的深色防寒服,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重新凝聚起一種屬於此地“主持人”的、複雜而銳利的光芒。隻是這光芒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
“直接去‘宴會廳’?”夏楠問,目光掠過街道兩旁那些黑洞洞的、彷彿藏著無數眼睛的窗戶。
“不,先安頓下來。”布寧搖頭,指向城市中心一棟看起來相對維護完好的、帶有寬闊台階的六層大樓,“那是以前的‘勞動者宮殿’,現在是客房。拍賣......‘宴會’在明晚。按照往常的慣例,他們會在今天通過一輛特殊的列車抵達這裡,但這次......我不知道會以什麼方式。”
車隊駛入宮殿前的廣場,碾過積雪停下。立刻有幾個穿著老式厚呢子大衣、麵無表情、動作卻異常迅捷的男人從門內走出,沉默地開始幫忙卸下行李。他們的眼神空洞,皮膚在嚴寒中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青白色,對布寧的出現冇有絲毫驚訝,彷彿他從未離開。
進入宮殿內部,一股混雜著陳舊地毯、消毒水、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老舊標本福爾馬林溶液的氣味撲麵而來。內部裝修極儘那個時代的華麗——高大的穹頂壁畫描繪著工農兵的偉岸形象,但色彩已然斑駁;厚重的水晶吊燈蒙著灰塵,隻點亮了其中一小部分;走廊兩側的房門緊閉,門牌上的號碼漆皮剝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