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潛的過程平穩而壓抑。特製的深潛器如同一個堅固的金屬繭，將眾人包裹，隔絕外部近乎恐怖的水壓與永恒的黑暗。
隻有觀察窗外偶爾被燈光掃過的、形態詭譎的深海生物，以及儀錶盤上不斷跳增的深度數字，提醒著他們正前往何方。
當深度最終穩定在座標附近時，潛航器懸停在了一片絕對的幽暗之中。
強光探燈如同利劍般刺向前方，照亮了嶙峋的海底岩石和緩慢飄落的沉積物雪花，視野之內，空曠死寂，冇有任何人工造物的痕跡。
“所以......宏偉的深海孤城在哪兒？”酒德麻衣占據了觀察窗一側，好奇的目光仔細搜尋著每一寸被照亮的區域，“彆說城市了，連個像樣的洞口都冇有。老闆，你確定那些‘口供’冇在徹底崩潰前產生幻覺？”
“座標冇錯。”夏楠坐在主控位附近，目光也落在窗外，聲音平靜，“它就在我們眼前，隻不過你看不到。”
“眼前？隻有石頭。”麻衣挑眉。
“因為你的眼睛隻能接收特定波長的光線，你的認知建立在普通的物理規則上。”接話的是夏彌，她溜達到另一個舷窗邊，指尖輕輕點了點冰冷的玻璃。
“但鍊金術，尤其是這種古老龍族的手筆，玩的就是規則本身。空間摺疊、維度遮蔽、概念隱藏......對他們來說，把一整座城市‘縫’進現實世界的褶皺裡，或者用一層‘此地無城’的認知濾網把它蓋起來，不是做不到。我們現在就像站在一幅立體畫前，卻隻看到了畫布的平麵。”
她轉過臉，衝著夏楠的方向眨了眨眼：“對吧老哥？所以常規的聲呐、光學探測，在這兒就跟用竹籃打水一樣。”
夏楠微微頷首，認可了她的判斷。他其實不懂這些，但點頭就完事了。
“這是它得以隱藏至今的依仗之一。所以......”他略微提高了聲音，彷彿在對著潛航器內的通訊器，也像在告知某個並不在此處，卻又理應能聽到的存在，“我才讓老唐過來。”
話音落下的瞬間，異變陡生。
起初是細微的震顫，彷彿來自極深的海床之下，通過水體和潛航器外殼傳來。
緊接著，觀察窗外的海水開始發生難以理解的變化——並非湧動，而是某種本質上的擾動。
黑暗的海水之中，毫無征兆地浮現出無數幽藍色的、自發光的脈絡。這些光脈並非靜止，它們如同有生命的神經或血管，急速蔓延、交織、閃爍，頃刻間構成了一張無比龐大、複雜到令人目眩的發光網絡，覆蓋了前方幾乎全部的視野！
在這啟用的、浩瀚如星圖的鍊金矩陣光芒映照下，原本堅實尋常的海床景象開始“融化”、“虛化”。
岩石的輪廓變得模糊透明，彷彿那隻是覆蓋在真實之上的幻影薄紗。
一個無比巨大、帶著非人幾何美感的陰影輪廓，正從那片沸騰的藍光和虛化的景象深處，緩緩地、堅定地“上浮”——不是物理位置的上浮，而是從被隱藏的“圖層”中，強行浮現到可被觀測的現實維度！
那是一座城市的尖頂，不，是整座城市最宏偉的、金字塔狀主殿的頂端！
它由某種非金非玉、在幽藍光芒下流轉著黑曜石般光澤的材料構成，表麵蝕刻著巨大而古老的龍文與海潮紋路。僅僅是這顯露的一角，其規模已遠超人類任何已知的建築，散發出的蒼涼、威嚴與排外的壓迫感，如同實質的海水般瀰漫開來。
潛航器內燈光閃爍，係統發出被高強度能量場乾擾的輕微警報。
“哇哦......”夏彌發出低低的驚歎，眼睛一眨不眨，“看著像貝希摩斯的風格啊，不記得他在這兒有座城來著。”
酒德麻衣瞬間進入戒備狀態，手指無聲地拂過隨身武器的保險。
也就在這座龐然巨物的尖端完全“浮現”於鍊金矩陣光芒中的那一刻，城市似乎“察覺”到了窺視者。
那金字塔頂端的中心，一枚巨大如房屋、形似豎瞳的暗紅色晶體驟然亮起，如同深淵睜開了眼睛，冰冷、殘酷的“目光”瞬間鎖定了他們這艘小小的潛航器！
“嗡——！！！”
一聲低沉到超越人耳接收範圍、卻直接震撼靈魂與金屬的轟鳴透過水體傳來。
四周原本相對平緩的海流，在這一刹那變得狂暴無比，數股肉眼可見的、帶著漩渦與蒼白激波的超高壓水流，如同深海巨蟒的撲擊，從不同方向朝潛航器猛撞而來！
足以撕裂潛艇裝甲的超高壓激流，在距離潛航器外殼僅數米之遙時，彷彿撞上了一道絕對光滑、不可逾越的透明界壁。
冇有預想中的劇烈碰撞與金屬哀鳴，狂暴的水流詭異地偏折、分散、消融，化作無數紊亂卻無害的渦流，悄無聲息地滑向四周深沉的黑暗。
潛航器甚至連最輕微的晃動都未曾發生，穩穩懸停，唯有觀察窗外急速掠過又平複的水紋，見證著那致命一擊的徒勞。
“嘖，打招呼的方式幾十年如一日，真冇點長進。”夏彌托著腮，望著窗外那些重新凝聚、變幻著形態試圖再度襲來的水元素攻擊，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翻來覆去就是高壓水槍、冰錐陣列、再加點海流漩渦什麼的......幾千年前貝希摩斯都玩爛了他的下屬居然還在玩這些東西。”
用老唐的話來說那就是“撒泡尿滋人都算他有點新意”。
夏楠的目光甚至冇有在那些愈發密集、花樣迭出的防禦工事上多做停留。
鍊金術激發的蒼白閃電、試圖凍結引擎的極寒渦流、帶有強烈腐蝕性的暗湧、乃至扭曲光線的空間褶皺......一切看似駭人的攻擊，在觸及潛航器外那片無形領域時，都如同投向深潭的石子，除了些許漣漪，什麼也改變不了。
潛航器引擎發出穩定低鳴，開始向前移動。
它像一枚劃過粘稠介質的銀色子彈，無視周遭沸騰的能量亂流與怒濤，堅定不移地駛向那座已完全從隱匿維度中“浮現”的宏偉巨城。
隨著距離拉近，城市的細節愈發清晰——那非金非玉的黑色材質，表麵流淌著幽藍的鍊金光紋，巨大的建築棱角分明，風格粗獷古老，完全違揹人類力學與美學，卻自有一種威嚴猙獰的韻律。
最終，潛航器懸停在這深海堡壘最核心的建築——那座金字塔形主殿——的正麵。
一扇高達數十米的巨門緊閉著，材質與城牆一體，表麵蝕刻著巨大的、彷彿在緩慢遊動的海獸與漩渦浮雕，中心有一個深陷的、結構複雜的掌印凹槽，隱隱散發著能量波動。
艙門無聲滑開。門外是足以壓垮坦克的深海環境，但海水並未倒灌——一股柔和而無可抗拒的力量將萬噸海水排開，形成一個短暫穩定的氣密空間。
夏楠一步踏出，落在主殿前冰冷光滑的台階上。
深海的重壓、刺骨的寒意、以及海水中瀰漫的敵意與能量殘餘，在觸及他周身時便悄然消散，彷彿他自帶一片屬於自身的“絕對領域”。
他抬頭，目光掃過那扇巨門及其上的浮雕，最終落在中心的掌印凹槽上。冇有嘗試分析其鍊金結構，也冇有動用暴力。他隻是平靜地伸出手，手掌貼合那冰冷的凹槽。
冇有光芒大作，冇有複雜儀式。他隻是將一縷意誌——清晰、直接、帶著“開啟”的絕對命令，以及連日來積攢的煩躁——如同實質般灌入了那個鍊金術的能量節點。
“嗡......”
巨門微微一顫，低沉的共鳴聲通過門體與台階傳來。
緊接著，門上那些原本黯淡的、蜿蜒遊動的海獸與漩渦浮雕，從夏楠掌心接觸點開始，驟然亮起暗金色的光芒。
光芒並非溫和點亮，更像是被更強大的力量強行“點燃”並“驅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栗，迅速沿著繁複的紋路蔓延至整扇巨門，將其瞬間啟用。
“嘎吱——轟隆隆隆......”
沉重到難以想象的摩擦聲碾過寂靜，兩扇巨門開始向內緩緩滑開，露出其後深不見底的幽暗。門內冇有海水，乾燥、冰冷、帶著塵埃與歲月沉寂氣息的空氣湧出，其中還混雜著一絲更精純、也更古老的龍類威壓。
夏楠收回手，臉上冇什麼表情，徑直走入那片黑暗。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得驚人的大殿前廳裡迴盪，聲音被放大了許多倍。
這裡穹頂高遠，目力難及，粗獷的巨柱支撐天地，柱身纏繞著栩栩如生的深海巨獸浮雕，它們姿態各異，卻都呈現出一種凝固的臣服感。
牆壁上鑲嵌著無數自發光的幽藍寶石，宛如將一片微縮的星空搬入了深海。然而此刻，這宏偉的一切都彷彿蒙上了一層陰影，沉寂中湧動著不安。
大廳儘頭，是數級抬高的平台。平台上，一張由整塊蒼白巨型珊瑚礁雕琢而成、形製古樸而猙獰的“王座”巍然矗立。
王座之上，坐著一位身影。
那是一位外觀看起來頗為年輕的男性，銀白長髮如海藻般披散，身著深藍色、飾有細密鱗片暗紋的古老長袍。
他的麵容俊美卻異常蒼白，缺乏血色，帶著與深海環境相符的冰冷與疏離。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並非人類的圓瞳，也並非純粹的黃金瞳，而是一種不斷變幻著深藍與墨綠光澤的奇異豎瞳，此刻正牢牢鎖定著步步走近的夏楠，其中冇有絲毫溫度，隻有沉重的、混合了驚怒、忌憚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凝重威壓。
他是這座“拉萊耶”目前的主事者之一，純血的“海洋與水”一係的龍族貴族。
夏楠在平台前停下腳步，微微仰頭，看向王座上的身影。
他的眼神很平靜，甚至平靜得有些過分，不像是在麵對一個古老的超自然存在，更像是在審視一件......不太重要，但需要處理的物品。
“排場真大啊，你曾經的主子恐怕都冇你這麼大的排場。”
（稍後回來）
王座上的身影，那雙變幻的豎瞳劇烈地收縮又擴張，銀白長髮無風自動，深海般的威壓裡摻雜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悸。
夏楠那句“主子”的調侃，顯然精準地刺入了他最敏感的區域。
“白色至尊......”他的聲音不再僅有海潮般的空洞迴響，而是帶上了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著忌憚、敵意與某種深重憂慮的凝重，“你竟踏足這被遺忘的深淵。這不尋常的行動，足以擾動深海與陸地的脆弱界限。”
他不再掩飾對夏楠身份的認知，並將他的到來定義為對現有“界限”的破壞。
“界限？”夏楠似乎覺得這個詞有點意思，他向前走了幾步，隨意得像是參觀博物館，“界限是你們定的？用莫斯科的暗箭和軍隊的子彈來劃的？我原本以為隻是些躲在暗處的蟲子慣例的試探，直到我懶得再拍蟲子，直接順著味兒找到了窩......”
他停下，抬頭，目光清冷地直視對方。
“看到你，我纔有點明白了。”夏楠的語氣帶上了篤定的推測，彷彿在陳述一個剛想通的事實，“你們怕的，當然有我這份‘不合時宜’的力量。但讓你們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四處伸爪子的，恐怕不止這個。”
他的目光銳利起來，像是要穿透對方那古老的眼瞳。
“奧丁死了，一張椅子空了。有些人坐不住了，開始擔心下一次清算會不會輪到自己。尤其是......那些曾經在舊日盛宴上，跟著一起舉過刀叉，分食過王座的。”夏楠的話音很輕，卻像淬毒的刀子，舔舔嘴唇都能把自己毒死那種。
“所以，當陸地上出現一個叫路明非的年輕人，身上帶著某些讓你們午夜夢迴都會驚悸的‘熟悉’痕跡時，你們就慌了，對吧？怕那不隻是痕跡，怕那是......某種‘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