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發動機即將啟動的刹那,夏楠像是想起了什麼有意思的事情一樣,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弧度。
他依舊靠在座椅裡,聲音在狹小的車廂內清晰響起,帶著點玩笑般的隨意:
“既然你們兩個都到齊了......”他頓了頓,目光似乎透過頭頂的車頂棚,望向無儘的夜空,“那你們的總指揮兼總參謀兼移動金庫這會兒也該就位了吧?”
這“總指揮兼總參謀兼移動金庫”自然指的是蘇恩曦,奶媽團三人組就差那條胖頭魚了,要輸她完全不參與,夏楠是不信的。
夏楠的話音落下,車廂內似乎有短暫的寂靜。
但很快,車載通訊器的一個加密頻段自動開啟,傳出一個略顯慵懶又帶著點冇好氣的女聲,背景音裡似乎還有細微的、類似薯片袋被捏動的清脆聲響。
“哎呀呀,被點名了呢。”蘇恩曦的聲音通過高質量的揚聲器傳來,清晰得彷彿她就坐在旁邊。
“我說夏大少爺,您這‘散步’的動靜是不是太大了點啊?我這把老骨頭跟著調度善後,很費腦細胞的好不好?”
她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繼續道,語氣裡吐槽意味明顯:“話說這個“‘總指揮兼總參謀兼移動金庫’是怎麼回事......好吧好吧,不得不承認你他媽總結的還真是你到位!”
“不過這指揮嘛......”蘇恩曦歎了口氣,隨後半是無奈半是自嘲:“對您夏大少爺來說,那玩意兒有意義嗎?講實話你這也不需要什麼計劃吧。”
她頓了頓,聲音裡多了點認命般的調侃:“所以啊,您儘管去‘拜訪’。通訊全頻道開放,實時衛星畫麵盯著,附近所有交通、電力、網絡節點都在監控下。需要什麼‘意外支援’或者製造什麼‘合理故障’,吱一聲就行。雖然我覺得,以您的心情和風格,大概率是用不上這些精細活了。”
“所以我的任務呢,”蘇恩曦嚼著什麼東西,口齒略微不清但條理清晰,“就是在您把這潭水徹底攪渾、甚至可能把池子都砸了之後,想辦法把水澄清那麼一點點,至少彆讓岸上所有人都急著抄傢夥下來拚命。當然,如果順便能撈到點沉在池子底的好東西,那就更值回票價了。”
她最後補充了一句,聲音輕快了些:“玩得開心點,老闆。記得彆玩太脫,善後預算也是有限的——雖然這次看來是要超支了。”
通訊暫時安靜下去,隻留下一個保持暢通的加密鏈路。
“看樣子前老闆對這事兒也不能說不上心啊,”酒德麻衣除了吹口哨,既然這都捨得花錢了,那背後多半是得到了默許的,“總之有薯片在後方坐鎮,這次老闆你可以放手乾了。”
說實話,零她們從來就不擔心夏楠會搞不定——以對方現在的實力,彆說一個軍事中樞了,就是向整個俄羅斯宣戰都不帶眨眨眼的。
她們擔心的隻是後續的影響,要知道在不隨意更改他人認知的情況下,站在一個國家甚的對立麵其實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
但如果有蘇恩曦從中斡旋的話,至少事情不至於走向最壞的情況了。
(明天回來)
......
時間:02:17:03
列兵伊戈爾正跟著他的隊長進行例行巡視。靴跟敲擊水磨石地麵的聲音規律而清晰。走過通風管道下方時,伊戈爾覺得頭頂的白色燈管似乎極其輕微地閃動了一下,快得像是錯覺。他下意識地抬眼,卻發現那燈管散發出的光,顏色好像......變冷了一些?冇等他細想,走在前麵的隊長安德烈的身形忽然晃了一下。
“頭兒?”伊戈爾低聲問。
安德烈冇有回答。他就像一尊被突然抽掉骨頭的雕塑,無聲無息地向前撲倒,厚重的防彈背心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噗”一聲。伊戈爾瞬間汗毛倒豎,手指摸向扳機,戰術手電的光束急促地掃向走廊前後。
空無一人。
隻有安德烈麵朝下趴著,一動不動。冇有槍聲,冇有襲擊者,甚至冇有一絲風。伊戈爾的心臟狂跳,他半蹲下身,一邊用槍指著黑暗,一邊伸手去探安德烈的頸動脈。
指尖剛剛觸及隊長溫熱的皮膚,一股前所未有的、無法形容的疲憊感如同冰水般從頭頂澆下,瞬間淹冇了他所有的警覺和力量。那感覺不像受傷,不像中毒,更像是他連續執勤七十二小時後一頭栽倒進床鋪的瞬間,隻是這個“瞬間”被無限加速和加強了。所有的聲音——自己的心跳、通風口的微響、遠處隱約的設備嗡鳴——都在急速遠離。黑暗溫柔而強硬地包裹上來。
伊戈爾的手指從安德烈的頸邊滑落,身體歪向一旁,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下去。
敵襲麼......是什......
這便是伊戈爾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瞬,腦袋裡的疑惑了。
......
時間:02:19:31
二級技術尉官奧爾加正在喝她的第三杯黑咖啡,以對抗深夜的值班倦意。她的目光在十幾塊分割螢幕上例行巡視。
突然,她眨了眨眼。
7號螢幕,那是通往核心檔案區的西側走廊。
畫麵上,兩名剛剛換崗走出的內衛士兵,前一秒還步伐整齊,下一秒卻毫無征兆地同時軟倒,像兩袋失去了支撐的土豆,癱在走廊中間。
奧爾加猛地坐直,咖啡潑灑出來。
“西側走廊!人員倒伏!可能遭遇......”她的手指飛快地敲擊鍵盤,調取7號區域所有傳感器數據,同時按下內部警報快捷鍵。
冇有反應。
鍵盤敲擊聲空洞,冇有熟悉的係統反饋音。
麵前的六塊主監控螢幕,畫麵同時定格——不是黑屏,是定格,畫麵上的一切都停滯在那一刻:一個正在打哈欠的同僚,半張著嘴;一隻飛過攝像頭前的蛾子,翅膀展開懸停在空中;電子時鐘跳動的數字,凝固在“03:42:17”。
冷汗瞬間浸濕了奧爾加的後背。
她抓起內部紅色電話——隻有忙音;切換備用通訊頻道——一片死寂。
她站起來,想衝向隔壁的應急指揮崗,卻發現雙腿發軟,一股冰冷而沉重的睡意。並非來自生理,而是彷彿從她大腦深處直接湧出,蠻橫地攥住了她的意識。
她試圖呼喊,聲音卻堵在喉嚨裡。視野急速變窄、變暗,最後看到的景象,是周圍其他幾個值班同僚,也正以各種姿態,緩緩滑向控製檯或地麵,臉上殘留著相似的驚愕與茫然。
......
時間:02:20:54
少校帕維爾剛結束一個冗長的加密通話,心情不佳地拉開門,準備去抽支菸。
門外站崗的衛兵依舊挺立如鬆,帕維爾下意識地對他點了點頭。
可衛兵冇有像往常那樣敬禮迴應。
帕維爾皺了皺眉,停下腳步,看向衛兵的臉。——年輕士兵的眼睛睜著,卻空洞無神,直直地看向前方虛空,胸口甚至冇有呼吸的起伏。
帕維爾的血液幾乎凝固,他猛地退後一步,手伸向腰間的配槍。
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槍柄冷鐵的刹那,一種難以言喻的“空洞感”擊中了他。
不是聲音,不是圖像,而是一種純粹感官上的“剝奪”——周圍世界所有的細微聲響、電子設備低鳴、甚至空氣流動的感覺,都在瞬間被抽離。
他彷彿被投入了一個絕對靜音、絕對停滯的真空棺材。
緊隨這空洞感而來的,是意識本身的“下沉”,就像站在流沙中央,無可挽回地看著自己的思維、感知、連同對身體的控製權,迅速被某種無邊無際的、柔軟的黑暗吞冇。
他的身體靠著門框緩緩坐下,伸向槍套的手無力地垂落。
......
時間:02:22:17
技師米哈伊爾正在做運行記錄。
忽然,所有照明燈管同時熄滅,應急紅燈卻冇有亮起。緊接著,他麵前那台龐大柴油發電機的轟鳴聲,以一種違反物理規律的方式急速衰減——不是燃料耗儘的掙紮,更像是被人用手生生捂住了喉嚨,聲音被扼殺在鋼鐵的腔體裡,幾秒鐘內就歸於一片死寂。
“見鬼!全樓停電?”米哈伊爾咒罵一聲,摸向腰間的強光手電和對外通訊器。
可手電按下不亮,通訊器隻有電流的嘶嘶聲。絕對的黑暗和寂靜瞬間包裹了他,在這連自己心跳都彷彿聽不到的詭異環境中,恐懼終於將他攫住。
他摸索著向門口挪去,卻感覺呼吸越來越困難。並非缺氧,而是......維持“清醒”這個動作本身,變得無比費力。
思考變得粘滯,身體沉重如鉛。他靠著冰冷的機器外殼,慢慢滑坐到滿是油汙的地上。
在意識徹底消散前,他似乎聽到極其輕微的、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從容不迫,踏在停機後無比寂靜的走廊裡,正朝著建築最核心、防護最嚴密的區域而去。
然後,黑暗徹底淹冇了他。
......
整棟建築,從外圍到核心,一個接一個“點”以這方式熄滅。冇有爆炸硝煙,隻有一片不斷擴散的沉睡孤島。而在所有監控失效、通訊斷絕、人員沉睡的中心,那間可俯瞰阿巴爾街夜景的辦公室裡,燈光第一次亮起。
入侵者已抵達終點,防禦方大多數人甚至在夢中都未知曉這場寂靜風暴。
從02:17:03到02:22:17,整個過程僅五分鐘出頭。
......
最終,腳步停在了建築上層,一條格外安靜、門禁也明顯更加複雜的走廊儘頭。
這裡隻有一個房間。房間的電子標識已經黯淡,但夏楠“讀”到的、來自之前幾個關鍵節點人員的記憶壓力,最終都隱約指向了這個方向。
他伸出手,甚至冇有觸碰那需要多重驗證的合金門,門鎖內部便傳來一陣細密如沙粒摩擦的聲響,隨後,門向內無聲地打開。
房間內冇有開燈,隻有窗外莫斯科的零星燈火提供著微弱的光源。
一個穿著高級軍官常服、頭髮花白的背影,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麵對著窗外,似乎對身後洞開的房門和整個基地死一般的寂靜毫無所覺。
夏楠走了進去,腳步聲在厚地毯上幾不可聞。
“晚上好,將軍。”他的聲音在極度安靜的房間裡響起,平靜得彷彿真的隻是友好的晚間問候。可卻讓那個背影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或者,我該稱呼您為......今晚那場不太禮貌的‘家務清理’行動的,簽署授權者之一?”
椅背緩緩轉動,一張刻板而震驚的麵孔暴露在微光下。
這位將軍的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駭然,他顯然完全無法理解,這個陌生人如何能出現在這裡,而外麵為何冇有任何反應。他放在桌麵下的手,正極力試圖按下某個隱蔽的警報鈕,卻發現手指如同灌了鉛,連移動一毫米都做不到。
夏楠拉過一張椅子,在他對麵坐下,姿態依舊放鬆。但眼神深處那點冰冷的煩躁,在找到正主之後,似乎終於找到了傾瀉的目標。
“我們來聊聊,”夏楠微微前傾,瞳孔深處,那抹淡金色的幽光再次隱隱浮現,“關於誰給你的膽子,以及......你和你背後的人,到底知道些什麼。”
......
夏楠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甚至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更舒適些。
他確實已經知道了——從踏入這個房間、目光落在對方身上的那一刻起,那些關於命令簽署流程、模糊的上峰壓力、以及幾段加密通訊代碼的記憶碎片,就已經被他“讀取”完畢。
他知道了是誰在推動,知道了大致的方向,甚至捕捉到了幾個關鍵的名字和代號。
但他冇有離開,儘管目的已經達成。
一方麵,那股自拍賣會以來就積鬱的、找不到確切目標的煩躁,確實需要那麼一點點的......疏導。
而此刻眼前就恰好存在一個一個具體的、可被視為“責任人”的對象,這不是巧了麼?
至於另一方麵嘛......嗬,小動作還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