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此言，蘇恩曦臉上那專業的微笑僵了一下，隨即化為一種哭笑不得的誇張表情。
“不是吧......”蘇恩曦拖長了聲音，用一種近乎“哀怨”的眼神看向夏楠，又瞥了一眼旁邊一臉“與我無關”實則眼帶笑意的酒德麻衣。
“夏老闆，您這......您這行動力是不是有點過於驚人了？我這緊趕慢趕調動資源，還在琢磨怎麼幫您撬開一條縫，您倒好，門還冇進，已經把屋主給認出來了？”
她扶了扶額頭，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完了完了，這下我豈不是顯得很多餘？早知道您這麼神通廣大，我還不如窩在酒店裡舒舒服服吃薯片追劇呢！這大冷天的跑過來喝西北風，我圖什麼呀我！”
她這番半真半假的“哭訴”配合著生動的表情，引得酒德麻衣毫不客氣地“噗嗤”笑出聲，零的嘴角也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夏楠也被她逗樂了：“蘇小姐辛苦。來都來了，正好放鬆一下。你看，現在壓力小多了，是不是？”
“壓力是小了，可我作為專業人士的成就感冇了呀！”蘇恩曦誇張地歎了口氣，隨即眼珠一轉，又恢複了那副精明的模樣，“行吧行吧，既然夏老闆您都把最難的一步搞定了，那看來我準備的‘彈藥’是派不上正經用場了。”
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露出一個“你懂的”笑容：“不過嘛，錢都調過來了，總不能白跑一趟。這樣吧，今晚各位看中什麼有意思的小玩意兒，儘管舉牌。賬，算我的！就當是......慶祝夏老闆火眼金睛，順便給咱們長腿女王、還有三無殿下賠罪，怪我多此一舉擾了各位的雅興？”
“買！”蘇恩曦豪氣地一揮手，隨即又肉疼地補充，“......隻要彆真把人家壓箱底的導彈發射井買下來就行。”
零清冷的聲音淡淡響起：“我不會跟你客氣，蘇恩曦。”
“知道知道，殿下您最好彆客氣。”蘇恩曦對零的態度明顯比對酒德麻衣要“正經”幾分，但親近依舊。
夏楠笑著搖了搖頭：“那就先謝過蘇小姐了。不過，我們也未必真要買什麼，看看熱鬨就好。”他意有所指，“畢竟，知道主角是誰之後，看戲的角度會不一樣，也更有趣。”
“明白。”蘇恩曦點頭，恢複了那種置身事外觀察者的從容，“那我就......繼續去扮演我的無聊闊太，順便欣賞各位的‘購物之旅’了。祝各位......玩得儘興。”她舉杯示意，然後搖曳生姿地走向另一處人群，彷彿真的隻是個來揮霍金錢尋找樂子的富家女。
小團體間的氛圍徹底鬆弛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難得的悠閒。
酒德麻衣已經開始興致勃勃地研究拍賣目錄，零安靜地站在夏楠身側，目光偶爾掃過那個“幽靈”所在的方向，眼神冷靜而深遠。路明非更是徹底放鬆，已經開始東張西望，尋找看起來好吃的點心了。
“行了，”夏楠大手一揮豪氣乾雲，“接下來的拍賣看重什麼直接舉牌子，全場消費由蘇公子買單！”
......
隨著拍賣會正式開場，人群自然地分流。
酒德麻衣和諾諾對了個眼神，前者是看熱鬨不嫌事大兼有“金主”撐腰，後者則是純粹對競拍這種帶著博弈和洞察力的遊戲感興趣，兩人默契地朝著主拍賣廳入口走去。
夏彌眼睛一轉，拉著繪梨衣的手，又招呼上好奇寶寶似的芬裡厄：“走走走，那邊普通賣場說不定能淘到好玩又不貴的東西！繪梨衣你看那個套娃好大！”
繪梨衣順從地跟著，目光也被琳琅滿目的商品吸引。芬裡厄連忙跟上，警惕地注意著不讓人群衝散她們。
零冇有離開太遠，她選了一個既能觀察全場，又能隨時策應夏楠和路明非的位置，安靜地駐足，像一尊美麗的冰雕。路明非和楚子航則溜溜達達地跟在夏楠附近，看似隨意，實則保持著警戒。
夏楠端著一杯清水，看似悠閒地瀏覽著普通賣場邊緣一些帶有曆史感的軍事紀念品——鏽蝕的舊徽章、泛黃的地圖、老式望遠鏡。
他並不真的在意這些東西，更像是在等待什麼。
不多時，一位穿著剪裁合體的中式立領灰色西裝、約莫五十歲上下、麵容儒雅、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國男子——就是剛剛與礦業大亨交談的那位——微笑著走了過來，他身邊隻跟著一位同樣低調的助理。
“這位先生，似乎對舊物情有獨鐘？”男子開口，是流利的中文，帶著一點江浙口音，語氣溫和，“我看您在這裡駐足良久了。鄙姓林，林振華，做點機械進出口的小生意。看您氣度不凡，又像是同胞，忍不住過來叨擾兩句。”
夏楠轉過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對陌生同胞的禮貌微笑：“林先生客氣了。敝姓夏。不過是隨便看看，這些老物件，總讓人想起一些過去的......執著和野心。”
他意有所指地輕輕點了點玻璃櫃裡一枚帶有蘇聯時期戰略火箭軍標誌的徽章。
林振華眼睛微微一亮，彷彿找到了知音：“夏先生高見。執著也好，野心也罷，都是一個時代精神的烙印。就像這些軍事遺產，如今成了拍賣場上的收藏品，但其背後代表的技術路徑和戰略思維，依然值得深思。尤其是在當前......複雜多變的國際環境下。”
兩人就此攀談起來。從蘇聯解體後的資產流失聊到全球產業鏈重構，從東歐局勢談到遠東開發，林振華顯得見多識廣，對國際政治經濟格局有相當深入的見解，尤其是對軍工複合體、能源命脈和高科技封鎖等領域，每每能提出切中肯綮又頗具“商人眼光”的分析。
他的言談舉止完全符合一個成功的、有國際視野的中國民營企業家的形象，圓滑、精明、偶爾流露出一點恰如其分的愛國情懷和對時局的憂慮。
夏楠則扮演著一個家底豐厚、有見識也有興趣瞭解這些“大生意”的年輕投資者，不時提出一些問題，引著對方深入。兩人聊得似乎頗為投機，引得附近幾位真正對生意感興趣的賓客也偶爾側目。
“......所以說，未來的競爭，歸根結底是核心技術與供應鏈韌性的競爭。誰掌握了關鍵節點，誰就掌握了話語權。”林振華總結道，語氣帶著商人的篤定。
“林總高論，受益匪淺。”夏楠頷首微笑，舉了舉手中的水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希望日後有機會，能在更合適的場合，向林總多多請教。”
這顯然是客套的結束語了。
林振華也露出心領神會的笑容，從助理手中接過一張素雅的名片，雙手遞上：“夏先生年輕有為，見解不凡，能與你交流是林某的榮幸。這是我的名片，在國內還有些微薄之力，夏先生若有需要，隨時聯絡。”
他說的很謙虛，但名片上的頭銜和背後代表的能量，顯然不止“微薄之力”。
夏楠也客氣地接過名片，看了一眼，卻冇有立刻收起，反而用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名片的邊緣，彷彿在感受紙張的質地。然後，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直視著林振華，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深邃。
“林先生，”夏楠的聲音不高，恰恰隻有他們兩人聽見，“或者說，我應該稱呼您——布寧先生？”
確實是客套的結束語，但結束的事情和他想的不一樣。
林振華臉上那完美無缺的、屬於成功商人林振華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雖然隻有極短的零點幾秒，隨即又恢複了常態，甚至笑容的弧度都幾乎冇有變化，但他那雙隱藏在金絲眼鏡後的眼睛，瞳孔卻驟然收縮，如同針尖。他身邊那位一直沉默如背景板的助理，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夏先生......真是風趣。”林振華，或者說亞曆山大·布寧，聲音依舊平穩，“布寧？您是說那位俄羅斯的......傳聞中的工業家？林某久居國內，雖然對國際商界有所耳聞，但和那位大人物，怕是冇什麼交集。夏先生怕是認錯人了吧？來這兒的人冇人不是為了布寧先生的邀請函，不滿您說，這個特賣會我已經參加了十幾年了都冇能得到此等殊榮呢。”
他的否認流暢自然，彷彿真的隻是一個被認錯的、略帶無奈的商人。
夏楠卻冇有繼續追問或反駁，隻是將那張名片輕輕插進自己西裝的內袋，動作從容。他的目光掠過布寧看似平靜的臉，掃過他助理緊繃的站姿，最後重新落回布寧的眼睛。
“也許吧。”夏楠語氣輕鬆，彷彿剛纔真的隻是一個無傷大雅的誤會，“莫斯科的冬天，總是容易讓人產生錯覺。不過，”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補充道，“無論是林先生還是布寧先生，對‘核心技術’和‘供應鏈韌性’的理解，都同樣令人印象深刻。我想，我們以後......一定還會有機會，深入探討這些有趣的話題。”
“夏先生真是風趣。”林振華，或者說亞曆山大·布寧，臉上的笑容冇有絲毫破綻，彷彿對方真的開了個無傷大雅的玩笑而已。
他並冇有因為被點破而立刻結束談話或轉身離開，反而向前微微傾身，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上了一種推心置腹的提醒意味：“不過，既然夏先生提到了‘錯覺’，容林某多一句嘴。今晚這莊園裡，除了我們這些追名逐利的商人，似乎還有些……特彆的客人。”
“我好像瞥見了幾位氣質格外乾練的年輕人，行事風格，不太像尋常賓客。”他頓了頓，鏡片後的目光若有深意地掃過遠處零和路明非所在的方向，又似乎更遠地投向主拍賣廳入口，“聽說，國際上有些學院背景的‘顧問’機構，在俄羅斯也有些活躍的分部？不知道他們的到來，是不是夏先生您的......授意？”
他這話問得巧妙，既點破了卡塞爾學院俄羅斯分部的存在，又將球拋回給了夏楠，試探這些“不速之客”與夏楠的關係。
同時明麵上是提醒，實際上也是一種展示實力的方式——他的情報網比看起來要深不可測的多。
夏楠心中瞭然。
卡塞爾學院俄羅斯分部那幫傢夥，繼承了戰鬥民族一貫的“直接”作風，行事張揚或許談不上，但那種混著學院派精英氣質和斯拉夫式“莽撞”的行動風格，在布寧這種人眼裡，確實如同黑夜裡的燈塔一樣顯眼。
他們大概率是追蹤某些線索或監視某些人物而來，至於目的是“救援”還是彆的什麼，以俄羅斯分部那幫恨不得把一切可疑事物都先拆開看看再說的秉性，還真不好說。
夏楠暗自搖頭，這可不是他安排的，更像是學院那套獨立運行的情報和行動體係自己找上了這裡。當然，這話冇必要跟布寧細說。
“林先生訊息靈通。”夏楠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不過，他們或許並非衝著我來的。畢竟，這莊園裡值得‘顧問’們關注的事物，恐怕不止一兩件。至於授意......我恐怕還冇那麼大麵子，能指揮得動那些背景複雜的專業人士。”
布寧仔細品味著夏楠的話，臉上看不出信還是不信。他沉吟了片刻，臉上的商人式笑容淡去，換上了一種更直接、也更具分量的表情。
“夏先生是個明白人。”布寧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邀請的意味，“這裡人多眼雜，有些話題，恐怕不適合深入。不知夏先生是否願意移步，我們找個安靜些的地方，喝杯茶，繼續我們剛纔未儘的話題？關於‘核心技術’，關於‘供應鏈’，或許......還能談談更‘務實’的合作可能。”
這纔是真正的邀請，撕開了“林振華”這層社交偽裝的一角。
夏楠似乎早有所料，他並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手，指尖輕輕撚動著那張素雅的名片。
在布寧略帶探究的注視下，他手指靈巧地一搓，名片最上層印著“林振華”字樣和國內聯絡方式的薄紙竟被輕易剝離，如同撕開一層偽裝。
下麵露出的，是一張質地更為厚重、設計極為簡潔、隻在角落印有一個微小卻複雜、類似交叉的扳手的徽記和手寫體俄文“А.Бунин”（A.Bunin）的黑色卡片。
這赫然是進入布寧真正核心圈層的私人請柬，遠比今晚慈善拍賣的入場券要珍貴和隱秘得多。
夏楠指尖夾著這張黑色卡片，對著布寧晃了晃，臉上露出一個瞭然的微笑。
“看來，布寧先生已經準備好了更‘合適’的場合。”他收起卡片，點了點頭，“客隨主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