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白了，江至遠就是來借錢的。
但宋春雪對江至遠的印象不大好。
上輩子，江至遠跟他妻子時常跟木蘭三娃打交道，但時常鬨掰，木蘭在家裏時常罵他們鬼兮兮的。
江至遠比老大年長七八歲，長子已有十三歲。
他們兩口子種的地，都不如宋春雪一個人種的。
這倆人年輕時不好好種地，也不懂得居安思危。
雖然一心想讓兩個兒子多讀幾年書，卻不好好攢錢，時常牽著兩個孩子去借錢。
但人家至少聰明，知道在這窮鄉僻壤靠雙手刨光陰，祖祖輩輩都是走不出去的。
他希望讀了書的孩子，能去外麵見見大世麵，最好能在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居下來，然後將他們帶出去。
「他太奶看著日子過好了，這靴子還是羊皮的，看著很軟。手上戴的東西也金貴，看著哪裏像是種地的人啊，分明就是富貴人家的女主人，我差點冇認出來。」
「我聽說他太奶在修行，還修得很好。老大的妻妹家人來找麻煩，你們還花了銀子打發了，真跟過去不一樣了。看得我啊，都想修行去了。」
你們很難想像，用方言說這段話時，那抑揚頓挫有長有短的調子，聽著多喜慶。
「唉，我們家就不行了，我分到的地少，一年到頭收不了多少糧食，到現在還冇還上糧種子，今年還得種啊。老大家裏的糧倉是滿的，能不能借我一些糧種，等年成好了再還？」
得虧冇抱怨自己的父母不好，不然宋春雪肯定要罵他個狗血淋頭。
他們就兄弟倆，而他們的父母卻住在江至遠家上頭的土窯裏一輩子。
年輕時，她眼窩子淺心眼子少，經常給他們父子兩家送吃喝。
現在想想，難怪她能生出老大這樣的孩子來。
從前的她，還不如老大呢。
明明不是啥善良大方的人，但遇上個會捧臭腳，說的比唱的還好聽的人，就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人家。
「老大如今是咱們莊子上的大戶，長得也越來越精神了，還娶了這麽年輕的妻子，真讓人羨慕啊。」
宋春雪安靜的聽著，冇怎麽搭話，倒是老大被捧得笑嗬嗬的。
反正這個錢，老大借的起，讓他借去。
這孩子說話，聽得她怪難受的。
宋春雪找了個藉口，老早的睡下。
老大也知道宋春雪不愛搭理人家，但架不住江至遠說的話他愛聽，不多時便去屋裏拿了些銀子，借給了江至遠。
送走江至遠，老大來到主屋找宋春雪。
他坐在炕頭邊的矮凳上，若有所思的抓著宋春雪的頭髮。
「娘是不是嫌棄我不夠聰明？」
「……」嘶，這孩子啥時候有自知之明的？
倒叫她這個當孃的不好嫌棄他了。
江夜銘抓著她的頭髮，低著頭失落道，「我就知道，娘嫌我不如他們三個。」
宋春雪翻身坐起，「那你覺得，你比得上三個弟弟嗎？」
「……」老大看向宋春雪，有些欣喜她能坐起來跟他說這些，「比不上。」
「這不就對了，你有時候能把我氣死。就剛纔請陰陽先生這事兒，你擔心我也正常，但你不信我，還信不過張道長嗎？」
「你們難道忘了，我之所以成現在這樣，就是因為張道長的那幾張招財符，是我財運好，是老天垂簾，一次次給了我機會而已。」
宋春雪拍了拍老大的頭頂，「也是垂簾你們啊。上天一次次的指引，何嚐不是在心疼你們呢，我如今才知道，什麽叫一人得道雞犬飛昇，因為我們因果相連。」
「老大啊，你不能再任性了，總把自己的無能往別人身上推。日子雖然好過了，你要戒驕戒躁，低調謙卑，有自己的規劃和主見。」
江夜銘眼眶一紅，「我也想啊，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麽做。」
「那你想要繼續留在山裏，還是去莊狼縣買個院子，離開這兒？」
宋春雪聲音溫和，循循善誘。
「如果你不想一個人在這裏，去縣裏至少能跟紅英互相幫襯。再或者，你多攢銀子多攢錢，在金城買院子，跟三個弟弟在同一個地方。」
老大沉默良久，「可我捨不得這個院子，我還是覺得種地踏實些。」
「那不就對了，你分明有自己的想法，為何覺得是我們拋下你呢？」
她儘量放緩聲音，曾經冇教給老大的東西，如今那麽再嫌煩也要教。
因為這個世上，若是連自己的父母都嫌棄自己，那還有誰會願意拉一把？
就算是相互依賴生存的夫妻，時間久了，碰壁次數多了，遇到同樣的問題隻會繞道避行。
跟人的本性硬碰硬，本來就是對牛彈琴，以卵擊石。
但宋春雪能感覺到，老大在她麵前至少不覺得自己全是對的。
他能踏進這個屋子，而不是隻想著她這一整日都是在否定他，而帶著情緒悶頭睡下。
對於老大而言，這已經是進步了。
人無完人，人之所以為人，就是他會因為認知矇蔽雙眼，固執偏見，不撞南牆不回頭。
修行人之所以是修行人，是他必須能認識到這一點。
不然，何來悟性。
不會剋製自己的脾氣，不會修正自己的缺點，不會冷靜理智的處理瑣事，何談修行。
連自己的孩子都冇有耐心教，何談教好徒弟。
宋春雪忽然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有些本末倒置。
她總想逃避過往，遠離孩子，不去糾正因果。
可是父母之於子女，本身就是剪不斷的因果，何來插手乾預之說。
隻要不關心則亂，過分關注孩子的難關，不處心積慮的替他抵擋劫難，就不會弄巧成拙，身在局中應了天道命數。
道法自然的自然，大概是這個自然吧。
宋春雪心想。
所以，她從不窺探孩子的前路。
除了成親合八字，她從不給孩子算命。
也不會給自己算命。
倒是師兄從前總忍不住，替她預知將來之事。
因為她知道，一旦有了開始，她就會忍不住一次次的窺探，被命運之手牽著走，反而成為被控製的傀儡。
「嗚嗚嗚……」
等宋春雪回神時，老大正趴在自己腿邊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