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友人二字時,衛嬋幾乎懷疑,自己因連日受刑神誌不清,而出現了幻覺。
她費力地抬眼,看向笑意猙獰的章輕衣,遲疑一瞬,才問道:“你說什麼?”
對方倒是耐心,還真重複一遍:“我說,你友人的命,你也不在乎麼?”
“……”
短暫的沉默後,衛嬋搖了搖頭:“我並無友人。”
“哦?”
章輕衣臉上那詭異的笑仍未散去,他抬起手,重重撫掌:“……把人帶進來。”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暗室門打開,有身穿黑衣的士卒挾持著三個人,推到了衛嬋麵前。
三人頭上都蒙著麻布,看不見麵容。
但隻是瞟了眼他們身上的衣裳,衛嬋便已經分辨出了他們的身份。
說不上來是什麼心情,她不自覺地屏起了呼吸。
從士卒帶人進門開始,章輕衣就一直在盯著衛嬋的臉看。等瞧見她一點點繃緊的下頜後,他心滿意足地收回了目光,示意士卒:“掀開。”
三人頭上的麻布被扯去,與衛嬋預料的一樣,正是山月與高家姐弟二人。
瞧見衛嬋一身是血,破碎的衣料間滿是血痕的模樣,山月瞬間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驚撥出聲:“阿嬋!阿嬋……你怎會……”
衛嬋費力地迎上她的視線,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自己無事。
可山月的臉色並未有分毫緩和,反而死死咬著下唇,一點點紅了眼眶。
一旁的高家姐弟二人看見衛嬋這副模樣,也都麵色驚詫,眸光震顫。
但他們二人並未如山月一般驚撥出聲,隻相互對視了一眼,便沉默下去。
章輕衣饒有興趣地將幾人的反應儘收眼底,琢磨了片刻,緩緩開口:“衛嬋,你既不怕疼也不怕死,那今日,便由他們幾人來代你受刑……來人。”
不等衛嬋出聲駁斥,章輕衣便對著上前來的士卒道:“放她下來,將那個大呼小叫的綁上去。”
“章輕衣!”
眼看那士卒就要來解自己腕上的鐵鏈,衛嬋強撐著看向章輕衣,憤然出聲:“拿無辜之人的性命做威脅,你便不怕哪日傳出去,受天下人恥笑嗎?”
章輕衣神色悠然,一副並不在意的模樣:“我自然不怕……世人皆稱我裝神弄鬼,禍亂朝綱,我早已聲名狼藉,多一項罪名少一項罪名,與我而言並無分彆。”
說完,他對上衛嬋的目光,勾唇一笑:“更何況,你不也是這樣不擇手段的人麼?你自己都不在意的事,還拿來恐嚇我?”
“……我再如何不擇手段,也隻以實力相逼,斷不會像你一般無能,用這樣下作的手段噁心人。”
“有什麼分彆呢阿嬋?”章輕衣絲毫不為所動,坦然道,“能被你威脅的人,不過是因為他們害怕死亡,害怕痛苦。若他們不害怕這些,不會被你威脅,你真的不會如我一般,用些下作手段達成自己的目的麼?”
衛嬋冷笑:“自然不會。即便此計不成,我也自會想出千千萬萬種辦法達成目的……隻有如你一般的小人纔會做這種事。”
“……哦?”
即便被這般辱罵,章輕衣也還是麵色不變,從容認下:“冇錯,我就是小人,我從來都是個欺世盜名的小人,可那又如何?”
他上前一步,與衛嬋麵對麵,認真道:“於我而言,隻要能達成目的,過程如何,根本就不重要。況且……”
冰涼的手指往衛嬋心口處一點,他繼續道:“據我所知,你也是這樣的人……不是麼?”
衛嬋蹙眉看他:“我是,但我有底線。冤有頭債有主,我從來不會拉無辜之人下水,更不會用無辜之人的命做要挾。”
“哦?”
章輕衣那張薄薄的臉皮一顫,追問道:“那齊秀呢?齊秀不無辜麼?阿嬋不妨解釋一番,為何要將齊秀拉入你的計劃中?”
“她不無辜,”衛嬋神色不變,從容道,“若非我救她,她早該死了。一個已經死了的犯人,談何無辜?更何況,我隻是主動給謝迎玉一個要挾我的把柄,好讓他對我放鬆戒心。而謝迎玉要用她要挾我,就斷不會殺她。如此種種可知,我並未拿她的命做賭。”
“……”
衛嬋這彎彎繞繞一頓胡說,倒還真讓章輕衣愣了片刻。
但反應過來後,他還是搖了搖頭:“詭辯……都是詭辯。”
不等衛嬋再說什麼,章輕衣便退回原處,示意手下的士卒:“動手。”
衛嬋氣極:“章輕衣!那幾人不過是我進京途中的同路人,你拿他們威脅我有何用?這些人於我而言,甚至不如齊秀有分量!”
章輕衣看著那士卒將衛嬋從刑架上放下來,語氣淡淡:“放心,齊秀也少不了。隻是她如今在謝迎玉手裡,送來還需要些時日。”
在刑架上綁了太久,剛著地時,衛嬋隻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洶湧流動了起來,急速沖刷著她的血管,引得身體一陣滾燙髮麻,頭腦眩暈。
不等她從這陣眩暈中緩和過來,山月便被從地上拉起,代替她綁上了刑架。
衛嬋向來孤身一人,少對身邊人動什麼感情,就連她喜歡過一段時間的齊秀,也不能令她多作幾分牽掛。
可這一瞬間,她清晰地感到了一陣心慌。
儘管說不清,這心慌來自於對山月幾人的擔憂,還是來自於對自己不能掌控局勢的無助,但這心慌,的確是真實存在的。
衛嬋忍不住想,若她還能使劍,抑或能使半成的內力,她都能輕輕鬆鬆將這間屋中的人殺個乾淨。
若有足夠的時間,她甚至能將整座京城中意圖謀害她的人全都殺個乾淨。
而像章輕衣這樣形同骷髏的人,她甚至能不動兵刃,便將他撕碎,剝皮抽筋。
……可眼下的她,卻什麼都做不了。
她手足無力,一身都是傷,痛意時時刻刻在蠶食她的神誌,全靠著幾近蓬勃的恨意,才讓她勉強維持清明。
這樣的她,什麼都做不了。
……
忍下心底幾乎要沖垮意誌的怒意,衛嬋費力地看向山月,正與她目光相交。
就在這短短的一瞬間裡,衛嬋覺得腦中似有無數混亂的片段飛速閃過,裡麵的場景陌生又熟悉。
可她想要仔細去分辨時,卻什麼都抓不住。
窒息感湧上,一時頭痛欲裂,即便緊緊閉上眼,仍不能緩解分毫。
而章輕衣的聲音漠然響起:“……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