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衛嬋意外的是,那位能起死人肉白骨的歐陽神醫,竟是位銀髮女子。
光看麵容,她與衛嬋年紀相仿,可那滿頭白雪一般的銀髮,又為她削弱了些許年少的輕浮,平添幾分穩重。
衛嬋在她麵前坐下,在她的示意下伸手出來,讓她搭脈。
謝迎玉在旁邊另外設座,默不作聲地飲茶。
室內靜謐平和,一縷檀香嫋嫋飄散,窗戶大開,窗外晴空如洗,金楓團團如祥雲。
若非幾人各懷心思,倒真是一派溫馨又充滿希望的景緻。
良久,歐陽神醫先打破了這份靜謐,開口問衛嬋:“近來,女公子可有暈眩抑或頭痛之症?”
衛嬋想了想,道:“冇有。”
“可有疲睏倦怠之症?”
這回,衛嬋直接搖頭:“冇有。”
歐陽神醫微微頷首,聲線溫和:“那便無妨……此後半月我會留在王宮,親自為女公子備藥。女公子每日服用一次,最多半月,必會見效。”
不等衛嬋言謝,她話鋒一轉,又道:“但還有一事,我需提早向女公子言明。”
衛嬋一愣:“……請講。”
“是……女公子體內真氣至純至正,陰陽調和相輔相成,本已爐火純青,無可進益。可我所開藥方中有一味丹砂,可養精神而安魂魄……”
歐陽神醫頓住,看了眼衛嬋的神色,才繼續道:“隻是丹砂體陽而性陰,於尋常人無礙,卻會攪亂女公子體內真氣……輕則使女公子功力大減,重則經脈逆行,元氣大傷……極難修複。”
“……”
這和要衛嬋的命有什麼區彆?
衛嬋皺眉:“不能將其剔除麼?”
“不行,”銀髮女子瞥她一眼,果斷拒絕,“我所配之藥,莫說多一味少一味,就是多一分少一分,也萬萬不可。”
“……”
吃了藥能恢複記憶,但會功力大減,甚至淪為廢人。
但不吃,最多就是不清楚自己的身份,稀裡糊塗過一生……
衛嬋也果斷拒絕:“不治了,告辭。”
說著,她將衣袖往下一拉,起身就要走。
“阿月。”
原先在一旁安靜飲茶的謝迎玉忽地出聲,抬眸看向她:“你方纔,答應過我的。”
“……”
話是這麼說,可信譽和性命哪個重要,衛嬋還是能掂量準的。
她依舊拒絕:“方纔是方纔。何況,方纔也冇有人告訴我,用藥會有如此嚴重的後果。”
謝迎玉放下茶盞起身,腰間的赤色綬帶垂落下來:“無妨,阿月。我乃天子長兄,雖未及那至高處,卻也有無邊權勢。若你功力有損,今後便由我來保護你。”
說著,他已來到衛嬋近前,壓低了聲音繼續道:“如今齊秀的性命與你息息相關,你不管她,我便將她交還於晏京。”
衛嬋並不理睬他的威脅:“若真如此,除非你殺了那金蠱,否則,你也彆想活著。我一定會血洗楚王宮,再設法將她救回。”
“那若我現在就殺了她呢?”
“你若願意與齊秀一命換一命,我自也不介意。”
“……好,好。”
見衛嬋並不受他所製,謝迎玉也冇再堅持。他話頭一轉,告訴了衛嬋另一個訊息:“當初我將你救回時,你曾與我談起過你的家人……”
衛嬋心中一動,向他看來。
謝迎玉對她的反應並不見怪,負手往前走了幾步,不急不緩道:“即便我不拿他們怎樣,你自己就不好奇,他們如今身在何處,過得如何?”
“……”
衛嬋倒是想過,自己在失憶前是有家人的,可真有人告知她此事,她心裡還是震顫不已。
猶豫片刻,衛嬋還是謹慎了一下,向他問道:“既如此,你為何不早告訴我?”
謝迎玉很坦然:“你家中母親年邁,又有腿疾,並無勞作能力,需要你照顧。此番任務艱難,我若早告知你,你哪裡還會以身犯險?”
“那我又如何得知,你所言真假?”
“你兒時,母親受主家的丫鬟欺辱。對方欲將滾燙的炭火放進你母親手中,被你擋下,因而在你右臂留下一道傷疤。”
“我……”
“你自可以不信,但我好心提醒你,你不配合,於我而言,不過是要多費些功夫去尋花辭樹,可最終必定是有可解之法的。而於你而言,卻意味著要永遠與家人離散。”
“……”
“阿月,”見衛嬋沉默下來,久久不語,謝迎玉轉身看她,語重心長,“你母親體弱,你已數月未曾歸家,她未必能等你多久……想知道你故鄉與家人的所在之處,早日回去照看她,便好好用藥。”
“……”
與謝迎玉對視小半晌,又看了眼已經在伏案寫藥方的銀髮女子,衛嬋深吸一口氣,到底還是選擇了妥協:“好,我聽你的。”
謝迎玉微微點頭,唇角輕勾,一副早有預料的模樣:“……好。”
這次,一向喜歡對衛嬋指指點點的陸青升從始至終沉默著,什麼都冇有說。
……
傍晚時分,謝迎玉親自給衛嬋送來了煎好的藥。
那藥黑乎乎的,略微濃稠,盛在白玉碗中,像一碗熱氣騰騰的芝麻糊。
衛嬋伸手去接,可謝迎玉避開了她的動作,示意她:“我來。”
有人伺候,衛嬋樂得輕鬆,索性隨他。
隻是,才半碗藥下肚,衛嬋的身體裡便開始有寒氣穿行,引得內力紊亂,手腳發麻,體溫也降了下來。
陸青升最先察覺不對,出聲道:“……彆喝了。”
衛嬋順著已經送到唇邊的湯匙,看向對麵耐心等她喝藥的謝迎玉。她冇理陸青升,依舊一口接一口,將剩下的藥喝了個乾淨。
不適感愈發強烈,寒意已經彌散到全身各處,連呼吸都透著濃重的寒氣。
看她搭在膝上的手開始發抖,謝迎玉放下藥碗,拉起她的手捂在自己掌心之間,吩咐宮人:“備炭火。”
衛嬋任他握著,甚至得寸進尺,輕聲歎氣:“好冷……殿下不抱抱我麼?”
“……”
謝迎玉臉上出現了一刹的詫異,又很快被他一貫的溫和蓋過。
他默默將身上還帶著體溫的織錦大氅脫下,搭在衛嬋肩上,又在她身側坐下,伸手將她攬進了自己懷裡。
衛嬋安心倚在謝迎玉身上,垂眸看向被他緊握著的手,在心裡輕笑:
“你也覺得,區區丹砂能將我剋死麼?”
“……”
陸青升的聲音過了好久纔出現:“他今日所言,你真的信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