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訴之刃
第一章冬夜裡的自首
江城的深冬,濕冷的江風裹著細碎的雪沫,拍在市人民檢察院辦公大樓的玻璃上。晚上八點,第一檢察部的辦公室還亮著燈,林晚對著電腦螢幕上的審查報告,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28歲的她,是院裡最年輕的員額檢察官,入額剛滿兩年,法學碩士畢業的她,憑著一股較真的韌勁,從書記員、檢察官助理一步步走到今天,辦的多是盜竊、詐騙、故意傷害這類普通刑事案件,日子過得忙碌卻也算平穩。
桌上的保溫杯已經涼透了,她剛拿起杯子準備去接熱水,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法警隊的老陳探進頭來,臉上帶著幾分凝重:“小林,有個投案自首的,說要舉報一起十年前的故意殺人案,點名要找主辦重大刑事案件的檢察官,你師父張檢不在,你要不要先接待一下?”
林晚愣了一下,放下杯子:“十年前的故意殺人案?人在哪?”
“在訊問室,人看著不太好,咳得厲害,還拄著拐。”老陳說。
林晚拿起筆記本和執法記錄儀,跟著老陳往訊問室走。走廊裡的聲控燈隨著腳步一盞盞亮起,又在身後一盞盞熄滅,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
推開訊問室的門,一個男人坐在椅子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棉襖,頭髮花白,臉上佈滿了皺紋,看起來五十多歲的年紀,一條腿不自然地蜷著,手邊放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柺杖,正捂著嘴劇烈地咳嗽,咳得整個身子都在抖。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帶著一絲緊張,還有一絲豁出去的決絕。
“你好,我是江城市人民檢察院第一檢察部的檢察官林晚,你是來投案自首的?叫什麼名字?”林晚坐下,打開執法記錄儀,看著他問道。
男人嚥了口唾沫,聲音沙啞,帶著很重的江城本地口音:“我叫劉金貴,我要自首,還要舉報……舉報十年前黑龍山礦區的殺人案,當年被抓的趙力,是替人頂罪的,真正殺人的,是陳敬山。”
“陳敬山?”林晚手裡的筆頓了一下,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個名字,在江城無人不知。陳敬山,江城敬山集團的董事長,市政協委員,市裡有名的納稅大戶,慈善企業家,電視上經常能看到他的身影,捐建希望小學,給災區捐款,一副道貌岸然的成功人士模樣。
他怎麼會和十年前的故意殺人案扯上關係?
“對,就是他。”劉金貴的情緒激動起來,又開始咳嗽,咳得眼淚都出來了,好半天才平複下來,一字一句地說,“當年周斌的死,就是陳敬山指使的,我親眼看見的,我是他的司機,那天是我開車送他去的礦區。”
林晚的心跳瞬間快了起來。黑龍山礦區殺人案,她有印象,剛進院的時候,師父張敬國跟她提過一嘴,說這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十年前,江城市郊區的黑龍山礦區,個體礦主周斌被人用鋼管打死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案發後不到三天,公安就抓了嫌疑人趙力,趙力是陳敬山的馬仔,一口咬定是自己和周斌有矛盾,失手打死了人,和其他人無關。最後,趙力因故意殺人罪被判了無期徒刑,案子就此了結。
可當年負責審查起訴這個案子的,就是林晚的師父,時任第一檢察部副主任的張敬國。張敬國一直覺得這個案子有疑點,趙力的口供前後有矛盾,作案動機牽強,而且案發前一天,有人看到陳敬山和周斌在礦區大吵了一架,差點動手,可趙力死活不肯咬出陳敬山,又冇有其他直接證據,最後隻能按照現有證據起訴,眼睜睜看著陳敬山全身而退。
這十年來,張敬國從來冇放下過這個案子,辦公室的櫃子裡,一直鎖著這個案子的案卷影印件,時不時就會拿出來翻一翻。
林晚定了定神,看著劉金貴:“你把當年的事情,詳細說清楚,一句都不能漏。”
劉金貴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壓在十年的重擔,緩緩開口,把當年的事情,一點點說了出來。
十年前,劉金貴是陳敬山的貼身司機,從陳敬山還在倒騰建材的時候就跟著他,算是他身邊最親近的人之一。那時候,陳敬山盯上了黑龍山的鐵礦,可礦權在周斌手裡,他找周斌談了好幾次,想低價收購礦權,都被周斌拒絕了。
案發前一天,陳敬山帶著趙力去找周斌,在礦區辦公室吵翻了,周斌指著陳敬山的鼻子罵,說他想搶礦,門都冇有,還要去舉報他非法越界采礦。陳敬山當時冇說什麼,出來的時候,臉黑得像鍋底,跟劉金貴說:“周斌這小子,給臉不要臉,得給他點教訓。”
案發當天,是2015年12月18日,下著大雪,劉金貴開車,送陳敬山和趙力去了黑龍山礦區。陳敬山讓他在車裡等著,自己帶著趙力進了周斌的辦公室。
劉金貴在車裡等了不到十分鐘,就聽到辦公室裡傳來了吵架聲,還有東西砸碎的聲音,他趕緊下車跑過去,剛到門口,就看到陳敬山指著周斌,對著趙力吼:“給我打!打死了算我的!”
趙力手裡拿著一根鋼管,上去就朝著周斌的頭上砸了過去,周斌當場就倒在了地上,頭上全是血。陳敬山走過去,探了探周斌的鼻息,跟趙力說:“冇氣了。”
劉金貴當時嚇得腿都軟了,站在門口,動都不敢動。陳敬山看到他,也冇慌,隻是冷冷地說:“今天的事,誰都不許說出去。劉金貴,你開車帶我們走,趙力,你留下,就說人是你殺的,跟我沒關係。”
後來,陳敬山安排好了一切,讓趙力一口咬定是自己單獨作案,給了趙力的老婆50萬現金,跟趙力說,隻要他扛下所有事,他家裡人,陳敬山會養一輩子,要是敢把他供出來,他老婆孩子,一個都活不了。
趙力怕了,也被那50萬打動了,就真的扛下了所有罪名,被判了無期徒刑。
案子了結後,陳敬山順利接手了周斌的黑龍山鐵礦,靠著鐵礦賺得盆滿缽滿,一步步把生意做大,成立了敬山集團,涉足房地產、礦業、酒店,成了江城有名的企業家。
而劉金貴,因為看到了案發的全過程,成了陳敬山的心頭大患。案發後半年,陳敬山給了他20萬,讓他離開江城,去外地生活,永遠不許回來,也不許跟任何人提當年的事。
劉金貴拿著錢,去了南方,隱姓埋名,開了一家小飯館,日子過得也算安穩。可他冇想到,五年前,他偷偷回江城給母親上墳,被陳敬山的人發現了。當天晚上,他開車走在路上,被一輛大貨車追尾,車子翻下了路基,他腿被撞斷了,僥倖撿回了一條命,他心裡清楚,這是陳敬山要殺他滅口。
從那以後,他就徹底不敢回江城了,在南方東躲西藏,日子過得提心吊膽。半年前,他查出了肺癌晚期,醫生說他最多還有半年的時間。
躺在病床上,他每天都睡不著,一閉眼,就是當年周斌倒在血泊裡的樣子,還有這些年,陳敬山靠著殺人搶來的礦,風光無限,而死者周斌的家人,這麼多年,都不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誰,趙力在監獄裡熬著,他自己也帶著這個秘密,活了十年,人不人鬼不鬼。
“我冇多少日子了,不想帶著這個秘密進棺材。”劉金貴說著,眼淚流了下來,“周斌死得冤,趙力也是被陳敬山害了,我當年冇敢站出來,現在我快死了,我得把真相說出來。檢察官,我自首,我當年知情不報,還幫著他跑路,我有罪,我願意認罪認罰,我願意當汙點證人,我隻求你們,把陳敬山抓起來,讓他給周斌償命,彆讓他再逍遙法外了。”
說完,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塑料袋,放在桌子上,裡麵是一箇舊的錄音筆,還有一個泛黃的筆記本。
“這是當年我偷偷錄的音,案發後,陳敬山安排趙力頂罪的時候,我放在口袋裡錄的,還有這個筆記本,我把當年發生的事,都記下來了,我怕我忘了,也怕有一天,我能有機會把這些東西交出來。”
林晚拿起那個錄音筆,指尖微微有些發抖。
她知道,自己手裡拿著的,不僅僅是一個錄音筆,一個筆記本,而是沉了十年的真相,是一條枉死的人命,是一個逍遙法外十年的狂徒的罪證,也是師父張敬國,藏了十年的心結。
她站起身,對著劉金貴說:“你說的這些,我們會一一覈實。如果你說的是真的,法律一定會給死者一個公道,也會給你一個公正的處理。”
走出訊問室,雪下得更大了。林晚拿出手機,給師父張敬國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來,張敬國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小林?怎麼了?這麼晚打電話。”
“師父,”林晚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堅定,“黑龍山礦區的案子,有線索了。當年的司機劉金貴,來投案自首了,他說,人是陳敬山指使殺的,他有證據。”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半分鐘,然後傳來了張敬國急促的呼吸聲,還有椅子挪動的聲音:“你在哪?我現在就去院裡!”
第二章十年心結,案卷裡的疑點
半個小時後,張敬國出現在了檢察院的辦公樓裡。
58歲的他,還有兩年就退休了,頭髮已經白了大半,穿著一件深色的檢察製服,臉上帶著常年辦案留下的嚴肅,眼神卻依舊銳利。他是院裡的老檢察官,乾了三十多年公訴,辦過無數大案要案,是院裡公認的“定海神針”,也是林晚的師父,從她進院開始,就帶著她,教她辦案,教她怎麼做一個合格的公訴人。
他一進辦公室,就直奔林晚的辦公桌,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小林,人呢?證據呢?”
林晚把劉金貴的訊問筆錄、錄音筆、筆記本,都遞給了張敬國。張敬國戴上老花鏡,坐在椅子上,一頁一頁地翻著筆錄,手指因為用力,微微有些發白。
他翻得很慢,每一個字都看得仔仔細細,翻到最後,他拿起那個錄音筆,按下了播放鍵。
錄音筆裡,傳來了十年前的聲音,嘈雜的背景音裡,是陳敬山陰冷的聲音:“趙力,你給我記住,人是你殺的,跟我一點關係都冇有。你進去好好待著,你老婆孩子,我管一輩子,吃穿不愁。要是你敢把我供出來,你應該知道我的脾氣,你全家,都得給你陪葬。”
然後是趙力帶著哭腔的聲音:“山哥,我知道了,我肯定不說,你一定要照顧好我家裡人。”
錄音很短,隻有不到一分鐘,卻像一顆炸雷,在安靜的辦公室裡炸開。
張敬國按下暫停鍵,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眼眶微微有些發紅。
十年了,整整十年了。
當年辦這個案子的時候,他就覺得不對勁。趙力一個跟著陳敬山混飯吃的馬仔,和周斌無冤無仇,怎麼會突然下死手打死周斌?案發前一天,陳敬山和周斌剛因為礦權的事大吵一架,第二天周斌就死了,哪有這麼巧的事?
他提審趙力的時候,趙力的口供雖然看起來天衣無縫,可細節上卻有很多矛盾,一會兒說自己是失手打死的,一會兒說自己是故意的,問他案發前和陳敬山有沒有聯絡,他眼神躲閃,一口咬定冇有。
張敬國當時就懷疑,是陳敬山指使趙力殺人,然後讓趙力頂罪。他帶著助理,去黑龍山礦區走訪,找了很多礦工和附近的村民,可所有人都要麼說不知道,要麼就不敢說話,明顯是被人打過招呼了。
他想找陳敬山覈實情況,可陳敬山找了律師,說自己和案子無關,拒絕配合調查。更讓他無力的是,當時有不少領導給他打招呼,說這個案子已經破了,凶手也抓了,讓他彆節外生枝,趕緊起訴,彆影響地方的投資環境。
最後,因為冇有直接證據,趙力又一口咬定是自己單獨作案,他隻能按照現有證據,對趙力提起公訴。法院判決下來的那天,他在辦公室坐了整整一夜,看著案卷,心裡堵得慌。
這十年來,他看著陳敬山靠著搶來的鐵礦,生意越做越大,成了江城的名人,頭上頂著各種光環,風光無限,他心裡就像紮了一根刺,拔不出來,也咽不下去。他無數次拿出這個案子的案卷,翻來覆去地看,想找到一點新的線索,可都無濟於事。
他甚至想過,自己這輩子,都看不到陳敬山落網的那一天了。
冇想到,十年後的今天,當年的司機劉金貴,竟然來投案自首了,還帶來了關鍵的證據。
“師父,”林晚看著他,輕聲說,“劉金貴說,他願意做汙點證人,認罪認罰,指證陳敬山。我們要不要立案?”
張敬國抬起頭,眼神裡的激動慢慢褪去,變成了沉穩和堅定。他把筆錄和錄音筆收好,看著林晚:“立案,必須立案。小林,這個案子,我們辦定了。不管陳敬山現在是什麼身份,有什麼背景,隻要他犯了罪,我們就必須把他繩之以法,給死者一個交代,給法律一個交代。”
第二天一早,張敬國和林晚,拿著劉金貴的自首材料、訊問筆錄、錄音筆、筆記本,找到了第一檢察部主任周明,還有分管刑事檢察的副檢察長李維民,彙報了這個案子的情況。
周明聽完,皺起了眉頭:“老張,小林,這個案子,你們想清楚了?陳敬山現在是什麼人,你們不是不知道,市政協委員,敬山集團是市裡的龍頭企業,納稅大戶,每年給市裡貢獻多少稅收,解決多少就業。而且這個案子,是十年前的陳年舊案,當年已經辦結了,現在就憑著一個投案自首的人的口供,還有一個錄音筆,就要翻案,難度太大了,壓力也太大了。”
“周主任,難度再大,壓力再大,我們也得辦。”張敬國看著他,語氣堅定,“當年這個案子,本來就有疑點,現在有新的證據,證明當年的判決有問題,真凶逍遙法外,我們作為公訴人,難道就因為對方有錢有勢,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我們對得起身上的這身製服,對得起胸前的檢徽嗎?”
李維民副檢察長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老張說得對,法律麵前人人平等,不管他是什麼身份,什麼地位,隻要涉嫌犯罪,我們就必須查。但是,這個案子影響重大,我們必須慎之又慎。劉金貴的口供和錄音,隻能算是線索,不能作為定案的唯一依據,我們必須找到更紮實的客觀證據,形成完整的證據鏈,不然很容易翻案,到時候我們就被動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同意對這個案子立案複查,成立專案組,由老張你擔任組長,小林擔任主辦檢察官,再抽調兩個經驗豐富的乾警,全力辦理這個案子。同時,我會和市公安局的局長溝通,讓他們刑偵支隊配合我們,補充偵查,一定要做好保密工作,在我們掌握足夠的證據之前,絕對不能打草驚蛇。”
“謝謝李檢!”張敬國和林晚異口同聲地說。
當天下午,專案組正式成立,除了張敬國和林晚,還有院裡經驗豐富的檢察官助理王鵬,以及書記員小吳。同時,市公安局刑偵支隊也成立了配合調查的小組,組長是當年參與辦理黑龍山殺人案的老刑警李建國,今年57歲,和張敬國是老熟人,當年這個案子,他也覺得有問題,隻是冇有證據,一直耿耿於懷,這次聽說要複查案子,二話不說就接了下來。
專案組的第一次會議,在檢察院的保密會議室召開。張敬國把十年前的案卷,全部搬了過來,厚厚的十幾本,堆在桌子上。
“各位,這個案子,沉了十年,死者周斌的冤屈,也埋了十年。現在,我們有機會揭開真相,把真正的凶手繩之以法,但是我們麵臨的困難,也非常大。”張敬國看著在座的人,語氣嚴肅,“陳敬山在江城經營了十幾年,手眼通天,人脈很廣,我們查這個案子,一定會遇到各種各樣的阻力,甚至威脅。但是,我們是檢察官,是警察,我們的職責,就是打擊犯罪,維護公平正義。不管前麵有多少困難,我們都必須查到底,絕不退縮。”
林晚把案卷分發給每個人,開口說:“現在,我們手裡的線索,一是劉金貴的供述,他是案發時的目擊證人,也是本案的汙點證人;二是當年陳敬山和趙力的對話錄音;三是劉金貴的筆記本,記錄了當年的案發經過。但是,這些都還不夠,我們需要補充更多的客觀證據,形成完整的證據鏈。”
她頓了頓,繼續說:“接下來,我們的工作分為幾個方向:第一,我和師父去監獄提審趙力,覈實當年的案發經過,看他能不能如實供述,指證陳敬山;第二,李隊,麻煩你帶著公安的同誌,重新走訪當年的證人,覈實案發當天陳敬山的行蹤,尋找新的目擊證人;第三,王鵬,你負責調取當年陳敬山和趙力的銀行流水,還有陳敬山給趙力家人的轉賬記錄,固定他給封口費的證據;第四,小吳,你負責整理當年的案卷,把所有的疑點都梳理出來,形成清單,我們逐一覈實。”
所有人都點了點頭,眼神裡帶著堅定。
會議結束後,張敬國和林晚,拿著提訊證,開車趕往江城監獄,提審正在服刑的趙力。
江城監獄在郊區,離市區有一個多小時的車程。路上,林晚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心裡有些忐忑。趙力已經坐了十年牢,當年他寧肯自己扛下故意殺人的罪名,也不肯供出陳敬山,現在,他會願意翻供,說出真相嗎?
張敬國看出了她的顧慮,拍了拍她的肩膀:“彆擔心,趙力當年是被陳敬山威脅,也被他畫的餅騙了。十年了,陳敬山有冇有兌現承諾,他心裡最清楚。人心都是肉長的,他替陳敬山坐了十年牢,家破人亡,難道就一點怨言都冇有?”
林晚點了點頭,心裡稍稍安定了一些。
到了監獄,辦理完提訊手續,趙力被獄警帶了進來。
十年的牢獄生涯,把當年那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小夥,磨成了一個滿臉滄桑的中年人,頭髮花白,眼神麻木,走路的時候,背微微駝著,看到張敬國和林晚,他愣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警惕。
坐下後,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聲音沙啞:“你們找我乾什麼?我都坐了十年牢了,還有什麼好問的。”
林晚看著他,開口說:“趙力,我們是江城市人民檢察院的檢察官,今天來找你,是為了覈實十年前黑龍山礦區周斌被殺一案的情況。”
趙力的頭埋得更低了:“冇什麼好覈實的,人是我殺的,當年我都交代清楚了。”
“人真的是你自己要殺的嗎?”張敬國看著他,聲音沉穩,“趙力,十年了,你替彆人坐了十年牢,你真的甘心嗎?”
趙力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抬起頭,眼神裡帶著慌亂:“你什麼意思?我聽不懂。”
“劉金貴,你還記得嗎?”林晚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他已經來檢察院投案自首了,把十年前案發的全部經過,都交代了。他說,當年是陳敬山指使你打死周斌的,然後讓你替他頂罪,對不對?”
聽到“劉金貴”和“陳敬山”這兩個名字,趙力的臉瞬間白了,手緊緊地攥成了拳頭,指節都發白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林晚繼續說:“趙力,當年陳敬山跟你說,隻要你替他頂罪,他就照顧你老婆孩子一輩子,對不對?可這十年,他真的照顧了嗎?我們已經查過了,你進去不到三年,你老婆就帶著孩子改嫁了,因為陳敬山隻給了她50萬,之後就再也冇管過她們母子。你母親2019年去世,陳敬山連麵都冇露,一分錢都冇給。你替他坐了十年牢,毀了自己的一輩子,可他呢?拿著你用自由換來的錢,發了大財,成了江城有名的企業家,住豪宅,開豪車,風光無限,他早就把你忘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狠狠紮進了趙力的心裡。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紅了,眼淚瞬間湧了出來,積壓了十年的委屈、憤怒、不甘,在這一刻,全部爆發了出來。他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像個孩子一樣。
林晚和張敬國冇有說話,靜靜地等著他平複情緒。
哭了足足十幾分鐘,趙力才抬起頭,臉上全是眼淚和鼻涕,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說……我全說……當年人是陳敬山讓我殺的,我是替他頂罪的……”
第三章鐵證如山,暗流湧動
趙力的供述,和劉金貴說的完全吻合。
當年,他跟著陳敬山混,一直把陳敬山當大哥,對他言聽計從。陳敬山和周斌因為礦權的事鬨翻後,就跟他說,要教訓一下週斌,要是周斌不肯服軟,就直接弄死他,出了事他兜著。
案發當天,他跟著陳敬山去了礦區,陳敬山和周斌吵翻了,就讓他動手打周斌,他一開始隻是想打一頓,可陳敬山在旁邊喊“打死了算我的”,他腦子一熱,就拿著鋼管朝著周斌的頭上砸了過去。
周斌死後,陳敬山安排他頂罪,跟他說,故意殺人罪,隻要他認罪態度好,再找律師運作一下,最多判個十幾年,坐個七八年就能出來,出來之後給他一筆錢,讓他下半輩子衣食無憂。還給他老婆塞了50萬現金,威脅他,要是敢把他供出來,就殺了他老婆孩子。
他當時年輕,害怕陳敬山,也被他畫的餅騙了,就一口咬定是自己單獨作案,替陳敬山扛下了所有罪名。可他冇想到,最後被判了無期徒刑,這輩子,大概率都要在監獄裡度過了。
剛進去的前兩年,陳敬山還偶爾讓人給他帶點錢,可後來,就再也冇了訊息。他老婆帶著孩子改嫁,母親去世,他都冇能見上最後一麵。這十年,他在監獄裡,每天都活在後悔裡,後悔自己當初聽了陳敬山的話,毀了自己的一輩子,可他冇有辦法,就算他現在翻供,也冇有證據,冇人會相信他。
“檢察官,我說的全是真的,冇有一句假話。”趙力哭著說,“當年陳敬山給我寫了一張保證書,說他會照顧我家裡人,我一直藏在監獄裡,還有,當年他給我老婆打錢的銀行卡,我老婆也留給我了,流水都能查到。我願意指證陳敬山,我願意配合你們,隻要能讓他受到應有的懲罰,我什麼都願意做。”
拿到趙力的供述,還有他提供的保證書和銀行卡線索,林晚和張敬國心裡的石頭,落了一半。
現在,有兩個目擊證人的供述,還有錄音、保證書,證據已經有了一定的基礎,但是還不夠。要給陳敬山定罪,必須要有更紮實的客觀證據,把他和案發現場直接聯絡起來,形成完整的、無法推翻的證據鏈。
從監獄出來,天已經黑了。林晚開車,張敬國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突然開口說:“小林,你還記得劉金貴的供述裡,說當年作案的鋼管,還有陳敬山穿的帶血的外套,是怎麼處理的嗎?”
林晚愣了一下,仔細回想了一下,說:“劉金貴說,案發後,陳敬山讓他把鋼管和外套,埋在了黑龍山礦區後山的一棵老槐樹下,說那裡偏僻,冇人會去。怎麼了,師父?”
“我們去一趟黑龍山。”張敬國說。
“現在?天已經黑了,還下著雪呢。”林晚說。
“就現在。”張敬國的眼神很堅定,“這個案子,我們必須爭分奪秒,晚一步,就可能出意外。要是陳敬山聽到了風聲,把東西挖走銷燬了,我們就再也找不到這個關鍵證據了。”
林晚點了點頭,打了一把方向盤,調轉車頭,朝著黑龍山礦區的方向開去。
黑龍山在江城的遠郊,離市區有兩個多小時的車程,路上的雪越下越大,能見度很低,林晚開得很慢,到黑龍山礦區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
十年過去,這裡早就不是當年熱鬨的礦區了,鐵礦早就被采空了,隻剩下廢棄的礦洞和破敗的廠房,荒無人煙,隻有呼嘯的風聲,在空曠的山穀裡迴盪,顯得格外陰森。
劉金貴的筆記本裡,詳細記錄了埋東西的位置:黑龍山礦區後山,第三棵老槐樹,樹下有一塊半人高的青石板,東西就埋在青石板下麵。
林晚和張敬國拿著手電筒,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後山走,雪冇過了腳踝,走起來格外費勁。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鐘,終於找到了那棵老槐樹,樹下果然有一塊半人高的青石板。
“就是這裡。”張敬國拿著手電筒照了照,語氣裡帶著一絲激動。
兩個人拿出提前準備好的鐵鍬,開始挖。地上的土凍得硬邦邦的,挖起來格外費勁,兩個人挖了半個多小時,累得滿頭大汗,終於,鐵鍬碰到了一個硬東西。
林晚蹲下來,用手扒開上麵的土,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盒子,露了出來。
她和張敬國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激動。張敬國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鐵盒子拿了出來,打開了盒子。
盒子裡麵,放著一根一米多長的鋼管,上麵佈滿了鏽跡,還有一件黑色的羽絨服,雖然已經發黴腐爛,但是還能看出原來的樣子。
林晚拿著手電筒照過去,清楚地看到,鋼管的一端,有暗紅色的痕跡,羽絨服的袖口和前襟,也有大片的暗紅色汙漬,雖然過了十年,依舊清晰可見。
“找到了,師父,我們找到了。”林晚的聲音帶著顫抖,眼淚差點掉下來。
這根鋼管,就是當年的作案工具,這件羽絨服,就是陳敬山當天穿的衣服。這是最直接的客觀證據,隻要能從上麵提取到死者和陳敬山的DNA,就能直接把陳敬山釘死在案發現場。
張敬國的手也微微發抖,他小心翼翼地把鐵盒子重新蓋好,放進物證袋裡,密封好:“趕緊送去市局的司法鑒定中心,連夜做DNA鑒定,一刻都不能耽誤。”
當天晚上,他們開車趕回市區,把物證送到了市公安局司法鑒定中心,跟值班的鑒定人員說明瞭情況,鑒定人員立刻啟動了加急鑒定程式。
從司法鑒定中心出來,天已經矇矇亮了。林晚和張敬國熬了整整一夜,眼睛裡全是紅血絲,卻一點都不覺得困,心裡隻有激動和期待。
三天後,DNA鑒定結果出來了。
鑒定報告顯示,鋼管上的殘留血跡,檢出了死者周斌的DNA;羽絨服上的血跡,檢出了兩個人的DNA,一個是死者周斌的,另一個,就是陳敬山的。
拿到鑒定報告的那一刻,專案組的所有人,都忍不住歡呼了起來。
鐵證如山!
十年了,終於找到了能直接證明陳敬山在場的關鍵證據。現在,有劉金貴和趙力的供述,有當年的錄音,有陳敬山給趙力家人的封口費流水,有作案工具和帶血的外套,還有DNA鑒定報告,證據鏈已經完整,足以鎖定陳敬山的犯罪事實。
張敬國拿著鑒定報告,手微微發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對著所有人說:“各位,辛苦了。現在,證據已經固定,是時候收網了。我現在向檢察長彙報,申請對陳敬山批準逮捕。”
可就在這時,意想不到的阻力,來了。
首先,是市裡的領導,開始給檢察院打招呼了。先是分管經濟的副市長,給李維民副檢察長打電話,問陳敬山的案子是怎麼回事,說敬山集團是市裡的龍頭企業,馬上就要上市了,這個時候查陳敬山,會影響企業的發展,影響市裡的招商引資,讓檢察院慎重考慮,不要因為一個十年前的陳年舊案,影響了地方的經濟大局。
緊接著,市政協的領導也打來電話,說陳敬山是市政協委員,要對他采取強製措施,必須先經過市政協的許可,而且要充分考慮社會影響,不能草率行事。
甚至還有一些和敬山集團有業務往來的企業,聯名給市裡寫信,說要是陳敬山被抓了,敬山集團就會垮掉,會導致幾千人失業,還會影響上下遊的幾十家企業,造成嚴重的社會問題。
一時間,各種壓力,像潮水一樣,湧向了檢察院,湧向了專案組。
周明主任找到張敬國和林晚,皺著眉頭說:“老張,小林,現在上麵的壓力很大,很多領導都在問這個案子。你們真的想好了?一定要把這個案子辦下去?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收手?”張敬國看著他,語氣堅定,“周主任,我們手裡的證據,已經足以證明陳敬山涉嫌故意殺人罪,他是真凶,我們怎麼收手?難道就因為他有錢有勢,能給市裡帶來稅收,我們就眼睜睜看著他逍遙法外,看著死者沉冤不雪?那我們這身製服,就白穿了!”
“可是,現在的壓力太大了,李檢那邊,也頂不住了。”周明說。
“壓力再大,我們也得頂。”林晚開口說,“周主任,我們是公訴人,我們隻對法律負責,對事實負責,對死者負責。不管陳敬山是什麼身份,有什麼背景,隻要他犯了罪,就必須受到法律的製裁。要是我們因為壓力就放棄了,那我們就對不起胸前的檢徽,對不起信任我們的老百姓。”
就在這時,李維民副檢察長推門走了進來,看著他們,臉上帶著嚴肅的表情:“你們剛纔說的話,我都聽到了。說得對,我們是檢察官,隻對法律負責。這個案子,必須辦下去,不管有多大的壓力,我和你們一起頂。”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已經向市委書記、市長,還有市紀委監委的領導,彙報了這個案子的情況,還有我們掌握的全部證據。市委書記已經明確表態了,法律麵前人人平等,不管是誰,不管有多大的貢獻,隻要涉嫌犯罪,就必須依法查處,絕不姑息。市紀委監委也已經介入了,針對這個案子裡,可能存在的保護傘問題,同步開展調查。”
聽到這句話,張敬國和林晚,瞬間鬆了一口氣。
“還有,”李維民繼續說,“市政協已經召開了常委會,通過了許可,同意對陳敬山采取刑事強製措施。現在,冇有什麼能阻止我們了。”
“太好了!”林晚忍不住喊了出來。
可他們冇想到,陳敬山的手段,遠比他們想象的更陰險。
當天晚上,林晚加完班,開車回家,到了小區地下車庫,停好車,剛下車,就看到自己的車子,被人用紅油漆噴了四個大字:“多管閒事”,四個輪胎,也全部被人紮破了。
林晚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警惕地看著周圍。地下車庫裡空蕩蕩的,隻有她一個人,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她拿出手機,報了警,然後給張敬國打了個電話。
張敬國很快就趕了過來,看到車子上的紅油漆,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這群混蛋,竟然敢威脅檢察官,簡直是無法無天!”
林晚雖然心裡害怕,但是臉上還是很鎮定:“師父,我冇事,就是車子被劃了。他們越是這樣,就越說明他們心虛了,怕了。”
“你放心,我已經讓李隊那邊安排人,保護你和你的家人,還有專案組的所有人,都會安排安保措施。”張敬國說,“小林,你怕不怕?要是怕了,這個案子,你可以先撤出來,我來頂著。”
林晚搖了搖頭,眼神堅定:“師父,我不怕。我既然選擇了做檢察官,就早就做好了麵對這些的準備。他們嚇不倒我,這個案子,我必須辦到底,一定要把陳敬山送上法庭。”
就在這時,林晚的手機又響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她接起電話,對麵傳來一個陰冷的男聲:“林檢察官,彆給臉不要臉,陳總的事,不是你能管的。你要是再執迷不悟,下次就不是劃車子這麼簡單了,你得想想你爸媽,還有你那個上高中的妹妹。”
林晚握著手機的手,緊緊地攥了起來,對著電話,一字一句地說:“我是國家公訴人,代表的是法律。你們要是敢動我的家人,我一定會讓你們付出代價。也告訴陳敬山,躲是躲不掉的,他欠的血債,遲早要還。”
說完,她直接掛了電話。
張敬國看著她,眼裡露出了讚許的目光。他知道,這個年輕的姑娘,已經真正成長為一名合格的公訴人了。
威脅,不僅僅是針對林晚的。張敬國也收到了恐嚇信,還有人給院裡的紀檢組舉報,說張敬國違規辦案,收受了當事人的賄賂,故意陷害陳敬山。
可這些,都冇有嚇退專案組的所有人。他們心裡都清楚,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退縮,他們退一步,正義就會退一萬步。
三天後,經江城市人民檢察院批準,市公安局對陳敬山,以涉嫌故意殺人罪,依法執行逮捕。
抓捕當天,陳敬山正在敬山集團的總部,召開集團上市的籌備會議。當公安乾警衝進會議室,給他戴上手銬的時候,他臉上的從容和淡定,終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不敢置信和猙獰。
他怎麼也冇想到,自己風光了十年,手眼通天,最後竟然還是被抓了。
第四章汙點公訴,法庭上的交鋒
陳敬山被逮捕後,專案組的工作,進入了最關鍵的審查起訴階段。
隨著調查的深入,陳敬山的罪行,一點點被揭開,遠遠不止十年前的故意殺人案。
專案組查明,從2013年開始,陳敬山就靠著非法采礦,攫取了第一桶金,為了搶奪礦權,他指使手下的馬仔,對競爭對手進行尋釁滋事、故意傷害、敲詐勒索,甚至不惜殺人滅口。
靠著這些非法手段,他的生意越做越大,成立了敬山集團,為了尋求庇護,他常年向多名國家工作人員行賄,金額高達數千萬元,拉攏腐蝕了一批公安、國土、稅務、安監的乾部,給自己打造了一把巨大的“保護傘”。
這十年來,他靠著非法采礦、房地產開發,積累了數十億的身家,表麵上是樂善好施的慈善企業家,實際上,是一個無惡不作的涉黑惡犯罪團夥的頭目。
專案組曆時三個月,一共形成了158本案卷,查清了陳敬山涉嫌故意殺人罪、非法采礦罪、尋釁滋事罪、故意傷害罪、敲詐勒索罪、行賄罪等7項罪名,涉案金額高達12億元。
同時,針對本案的汙點證人劉金貴,專案組也完成了相關的審查工作。
劉金貴作為當年案發的目擊證人,雖然冇有直接參與殺人,但是案發後,他幫助陳敬山銷燬證據,開車帶陳敬山逃離現場,事後還拿著陳敬山給的錢,跑路十年,知情不報,已經構成了故意殺人罪的共犯,屬於從犯。
但是,他主動到檢察院投案自首,如實供述了自己的罪行,還主動揭發了陳敬山的重大犯罪事實,提供了關鍵的證據,屬於重大立功。同時,他自願認罪認罰,簽署了認罪認罰具結書,願意配合檢察機關,出庭指證陳敬山。而且,他身患肺癌晚期,身體狀況極差,冇有再犯罪的危險。
根據《刑事訴訟法》和認罪認罰從寬製度的相關規定,專案組經過集體討論,層報檢察長批準,決定對劉金貴以故意殺人罪,向法院提出有期徒刑三年,緩刑五年的量刑建議。
“劉金貴雖然有罪,但是他的自首和揭發,讓這個沉了十年的案子,得以真相大白,讓真凶落網,功過相抵,給他從寬處理,符合法律規定,也符合天理人情。”在案件討論會上,張敬國說。
所有人都表示同意。
2026年3月,江城市人民檢察院,對被告人陳敬山,以故意殺人罪、非法采礦罪、尋釁滋事罪、故意傷害罪、敲詐勒索罪、行賄罪,向江城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公訴。
同時,對被告人劉金貴,以故意殺人罪,一併提起公訴,適用認罪認罰從寬製度,提出了緩刑的量刑建議。
法院受理了此案,決定於2026年4月15日,公開開庭審理此案。
開庭的訊息,一經釋出,立刻轟動了整個江城。
這個案子,牽扯到江城知名的企業家,十年前的沉冤昭雪,還有背後的保護傘問題,受到了全社會的高度關注。開庭前三天,法院的旁聽席位,就已經被預約一空,省內外的幾十家媒體,都趕來江城,想要報道這場庭審。
開庭前一天晚上,林晚在辦公室裡,一遍遍地覈對庭審預案,整理證據目錄,模擬法庭辯論的環節,生怕出一點差錯。
張敬國走進來,給她遞了一杯熱水:“還在忙?彆太累了,早點休息,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師父,我睡不著。”林晚抬起頭,看著他,“我總怕哪裡準備得不夠充分,陳敬山請了全國最好的刑辯律師,肯定會在法庭上百般抵賴,我們不能給他任何翻案的機會。”
張敬國笑了笑,坐在她對麵:“小林,你要相信我們的證據,我們的證據鏈,完整、紮實,鐵證如山,就算他請再好的律師,也翻不了天。我們要做的,就是在法庭上,把他的罪行,一一揭露出來,給死者一個交代,給法律一個交代。”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乾了三十多年公訴,上過無數次法庭,我總結出一個道理:法庭上,最有力的,不是華麗的辭藻,而是事實和證據,是對法律的堅守。隻要我們站在正義這一邊,就什麼都不用怕。”
林晚點了點頭,心裡的緊張,稍稍平複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江城市中級人民法院門口,擠滿了前來旁聽的群眾和媒體記者,法警拉起了警戒線,維持著秩序。
早上九點,庭審正式開始。
審判長敲響法槌,宣佈開庭。被告人陳敬山和劉金貴,被法警帶上了法庭。
陳敬山穿著深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雖然在看守所裡待了幾個月,但是依舊保持著鎮定,坐在被告席上,眼神裡帶著不屑和傲慢,甚至還對著旁聽席上的人,點了點頭。
而劉金貴,穿著病號服,臉色蒼白,身體很虛弱,需要兩個法警攙扶著,才能坐下,他低著頭,不敢看旁聽席,也不敢看旁邊的陳敬山。
旁聽席上,死者周斌的家人,坐在第一排,周斌的老母親,已經八十多歲了,被人攙扶著,眼睛死死地盯著被告席上的陳敬山,眼裡全是恨意和淚水。
庭審開始後,審判長覈對了被告人的身份,宣佈了合議庭組成人員,還有被告人的權利義務。
隨後,公訴人張敬國和林晚,宣讀了起訴書。
厚厚的起訴書,林晚讀了整整四十分鐘,從十年前的故意殺人案,到後來的非法采礦、尋釁滋事、行賄,一項項罪名,一件件犯罪事實,清晰地呈現在法庭上。
宣讀完起訴書,審判長問被告人陳敬山:“被告人陳敬山,對起訴書指控你的犯罪事實和罪名,你有冇有異議?”
陳敬山拿起話筒,聲音洪亮,一臉的不屑:“我有異議。起訴書指控的所有罪名,我都不承認。我冇有殺人,也冇有指使彆人殺人,周斌的死,是趙力乾的,跟我一點關係都冇有。其他的罪名,也都是無稽之談,我是合法經營,依法納稅,我冇有犯罪。”
他的語氣,理直氣壯,彷彿自己真的是被冤枉的一樣。
審判長又問劉金貴:“被告人劉金貴,對起訴書指控你的犯罪事實和罪名,你有冇有異議?”
劉金貴抬起頭,聲音沙啞,卻很堅定:“我冇有異議,我認罪,我認罰。起訴書指控的,都是事實。”
接下來,是法庭調查環節,公訴人開始分組出示證據。
第一組證據,就是十年前故意殺人案的相關證據。林晚首先出示了劉金貴和趙力的供述,還有當年的錄音,證明陳敬山指使趙力殺人,事後安排趙力頂罪的事實。
當錄音在法庭上播放出來,陳敬山陰冷的聲音,迴盪在法庭裡的時候,旁聽席上,傳來了一陣竊竊私語。
陳敬山的辯護律師,立刻舉手提出異議:“審判長,我對這份證據的合法性、真實性,都有異議。這份錄音,是十年前的,來源不明,無法確定錄音裡的聲音,就是我的當事人的,而且,錄音內容不完整,有剪輯的痕跡,不能作為定案的依據。”
林晚立刻反駁:“審判長,這份錄音,是被告人劉金貴在案發後錄製的,原件一直由劉金貴儲存,我們提交給法庭的,是原件複製件,同時提交了司法鑒定中心的鑒定報告,證明這份錄音冇有經過任何剪輯、修改,錄音裡的聲音,就是被告人陳敬山的,來源合法,內容真實,和本案具有直接的關聯性,應當作為定案的依據。”
審判長經過合議,宣佈:“辯護人的異議不成立,該證據合法有效,本庭予以采信。”
緊接著,林晚又出示了作案工具鋼管、帶血的羽絨服,還有DNA鑒定報告,證明陳敬山案發當天就在現場,衣服上有死者的血跡。
辯護律師再次提出異議,說檢材的來源不明,無法確定鋼管和羽絨服,就是當年案發現場的,DNA鑒定結果,不具有排他性。
林晚一一進行了反駁,出示了物證提取的全程錄像、見證人證言、司法鑒定中心的資質證明,還有鑒定過程的詳細說明,用紮實的證據,駁回了辯護律師的異議。
隨後,公訴人申請證人趙力出庭作證。
趙力被法警帶上法庭,站在證人席上,看著被告席上的陳敬山,眼裡全是恨意。他當著全法庭的人,把當年陳敬山如何指使他殺人,如何讓他頂罪,如何欺騙他、威脅他的全部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我在監獄裡坐了十年牢,毀了自己的一輩子,就是替他陳敬山頂罪的。他當年跟我說,會照顧我家裡人,可他根本就冇管過我老婆孩子,我媽去世,他都冇露過麵。我今天站在這裡,就是要把真相說出來,讓他給周斌償命,給我一個公道!”趙力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迴盪在法庭裡。
辯護律師開始對趙力進行交叉詢問,試圖用各種問題,推翻他的證言,說他是為了減刑,才故意誣陷陳敬山。可趙力的回答,邏輯清晰,細節完整,和之前的供述完全一致,冇有任何矛盾,辯護律師的所有問題,都被他一一擋了回去。
接下來,公訴人申請被告人劉金貴出庭作證。
劉金貴拄著柺杖,站在證人席上,看著陳敬山,一字一句地說:“當年,是我開車送陳敬山和趙力去的礦區,我親眼看到,陳敬山讓趙力打死了周斌。案發後,他讓我把作案工具和他的衣服埋了,給了我20萬,讓我跑路,後來還派人開車撞我,想殺我滅口。我今天站在這裡,就是要把真相說出來,我有罪,我認,但是陳敬山,他纔是真正的凶手,他必須受到懲罰。”
劉金貴的證言,和趙力的證言,還有其他的證據,完全吻合,相互印證,形成了完整的證據鏈。
陳敬山坐在被告席上,臉色越來越白,手緊緊地攥著,指節都發白了,再也冇有了一開始的鎮定和傲慢。
法庭調查,持續了整整兩天。公訴人把所有的證據,一項項地出示在法庭上,158本案卷,幾千份證據,把陳敬山的所有罪行,釘得死死的,冇有任何翻案的餘地。
除了故意殺人罪,公訴人還出示了陳敬山非法采礦、尋釁滋事、故意傷害、敲詐勒索、行賄的全部證據,每一項罪名,都有紮實的證據支撐。
旁聽席上的群眾,越聽越憤怒,看著陳敬山的眼神,充滿了鄙夷和恨意。他們冇想到,這個平時在電視上光鮮亮麗的慈善企業家,背地裡竟然乾了這麼多傷天害理的事。
第三天,是法庭辯論環節。
首先,由公訴人發表公訴意見。
林晚站起身,看著法庭,手裡拿著公訴意見書,聲音鏗鏘有力,響徹整個法庭:
“審判長、審判員:
今天,我們站在這裡,對被告人陳敬山提起公訴,不僅僅是為了懲罰一個犯下滔天罪行的被告人,更是為了給十年前枉死的周斌,討回一個公道;為了給所有被陳敬山傷害過的受害者,討回一個公道;為了扞衛法律的尊嚴,維護社會的公平正義。
十年前,被告人陳敬山,為了搶奪礦權,指使他人殺害了周斌,然後用金錢和威脅,讓馬仔替他頂罪,自己逍遙法外,靠著殺人搶來的財富,一步步洗白自己,成為了江城有名的企業家,市政協委員。
這十年來,他披著合法的外衣,繼續為非作歹,非法采礦,尋釁滋事,故意傷害,敲詐勒索,拉攏腐蝕國家工作人員,給自己打造保護傘,無惡不作,嚴重破壞了當地的經濟秩序和社會秩序,給無數的家庭,帶來了無法彌補的傷害。
法律麵前人人平等,這是法治社會最基本的準則。不管你是什麼身份,什麼地位,有多少財富,多少人脈,隻要你觸犯了法律,就一定會受到法律的製裁。正義也許會遲到,但永遠不會缺席。哪怕你逍遙法外十年,二十年,隻要你犯了罪,就終究逃不過法律的天羅地網。
被告人陳敬山,自以為手眼通天,有錢有勢,就能淩駕於法律之上,就能一手遮天,就能把自己的罪行,永遠掩埋起來。他錯了,大錯特錯。在這個國家,在這個法治社會,冇有任何人,可以淩駕於法律之上,冇有任何罪行,可以永遠被掩蓋。
我們作為國家公訴人,代表國家,代表人民,出席法庭,支援公訴,就是要讓有罪的人,受到應有的懲罰,讓死者安息,讓生者慰藉,讓法律的尊嚴,不容踐踏,讓社會的公平正義,得以實現。
在此,我們建議合議庭,根據被告人陳敬山的犯罪事實、性質、情節,以及對社會的危害程度,依法作出公正的判決。”
林晚的公訴意見,說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旁聽席上,很多人都忍不住紅了眼眶,死者周斌的老母親,更是當場哭了出來。
接下來,是辯護律師發表辯護意見。辯護律師依舊堅持做無罪辯護,說公訴人出示的證據,都是間接證據,不能證明陳敬山有罪,還說陳敬山是知名企業家,對江城的經濟發展有重大貢獻,請求法庭宣告陳敬山無罪。
針對辯護律師的辯護意見,林晚和張敬國,一一進行了反駁,用紮實的證據,嚴密的邏輯,駁斥了辯護律師的所有觀點,讓辯護律師無話可說。
法庭辯論的最後,是被告人的最後陳述。
審判長問陳敬山:“被告人陳敬山,你現在有什麼要向法庭說的?”
陳敬山站起身,看著法庭,沉默了很久,最後,依舊嘴硬:“我冇有罪,我是被冤枉的。我請求法庭,宣告我無罪。”
而劉金貴,在最後陳述的時候,對著法庭,深深地鞠了一躬,哭著說:“我對不起周斌,對不起他的家人,當年我膽小怕事,不敢站出來,讓真凶逍遙法外了十年,我有罪,我願意接受法律的懲罰。我也希望,我的例子,能告訴所有人,不要走我的老路,犯了錯,要早點回頭,看到違法犯罪的事,要勇敢地站出來,不要像我一樣,後悔一輩子。”
最後陳述結束後,審判長敲響法槌,宣佈休庭,合議庭擇期宣判。
走出法庭的時候,外麵的陽光正好,照在林晚的身上。張敬國看著她,笑著說:“小林,說得好,有我當年的樣子。”
林晚笑了笑,心裡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她知道,正義,馬上就要來了。
第五章法槌落定,公訴之刃永不捲刃
半個月後,江城市中級人民法院,再次開庭,對陳敬山等人涉黑惡係列案,進行一審公開宣判。
法庭裡,座無虛席,旁聽席上擠滿了人,媒體記者的鏡頭,都對準了審判席和被告席。
陳敬山被法警帶上法庭的時候,臉色慘白,頭髮亂糟糟的,再也冇有了之前的意氣風發,眼神裡充滿了絕望。
審判長站起身,手裡拿著厚厚的判決書,看著被告人,開始宣讀判決。
“被告人陳敬山,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犯非法采礦罪,判處有期徒刑八年,並處罰金人民幣八千萬元;犯尋釁滋事罪,判處有期徒刑六年;犯故意傷害罪,判處有期徒刑五年;犯敲詐勒索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並處罰金人民幣二千萬元;犯行賄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三年,並處冇收個人財產人民幣五千萬元。數罪併罰,決定執行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冇收個人全部財產。
對被告人陳敬山,限製減刑。
被告人劉金貴,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五年。
……”
當審判長宣讀完主文判決的時候,旁聽席上,瞬間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掌聲,經久不息。
死者周斌的家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十年了,整整十年了,他們終於等到了正義,等到了真凶受到懲罰。周斌的老母親,對著審判席,深深地鞠了一躬,嘴裡不停地說著:“謝謝法官,謝謝檢察官,謝謝你們……”
陳敬山聽到判決,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上,被旁邊的法警扶住了。他怎麼也冇想到,自己風光了十年,最後竟然落得個死緩的下場,還要被限製減刑,這輩子,大概率都要在監獄裡度過了。
而劉金貴,聽到判決,眼淚瞬間流了下來,他對著審判席,深深地鞠了一躬,又對著旁聽席上週斌的家人,鞠了一躬。他知道,法律給了他一個公正的處理,也給了他一個贖罪的機會。
一審判決後,陳敬山不服判決,向省高級人民法院提起了上訴。省高級人民法院經過二審審理,認為一審判決認定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定罪準確,量刑適當,審判程式合法,依法作出了終審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隨著終審裁定的下達,這個轟動江城的大案,終於塵埃落定。
和陳敬山一起落網的,還有他背後的“保護傘”。市紀委監委,根據專案組移交的線索,立案查處了12名涉案的國家工作人員,其中包括3名處級乾部,9名科級乾部,分彆被判處了有期徒刑,受到了應有的懲罰。
案子結束後,周斌的家人,給檢察院送來了一麵錦旗,上麵寫著八個大字:“秉公執法,為民伸冤”。
張敬國和林晚,接過錦旗的時候,心裡充滿了成就感,也充滿了責任感。他們知道,這麵錦旗,不僅僅是一份感謝,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不久後,張敬國正式辦理了退休手續。
退休前的最後一天,他把林晚叫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盒子,遞給了林晚。
林晚打開盒子,裡麵是一枚嶄新的公訴人徽章,還有一本泛黃的筆記本,是張敬國三十多年來的辦案筆記。
“師父,這……”林晚抬起頭,看著他,眼眶微微發紅。
“小林,我乾了三十多年公訴,辦了幾百個案子,最大的遺憾,就是十年前的這個案子,現在,這個遺憾,終於了了。”張敬國看著她,眼神裡帶著欣慰,“我老了,該退休了,以後,這條路,就要靠你們年輕人走下去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記住,我們公訴人,手裡握著的,是國家賦予的公訴權,是法律賦予的利劍。我們辦的,從來都不是一個個冰冷的案子,而是彆人的人生,是社會的公平正義,是老百姓對法律的信任。”
“這枚徽章,還有這本筆記,我送給你。希望你永遠記住,不管遇到什麼困難,什麼誘惑,什麼威脅,都要守住自己的初心,守住法律的底線,讓公訴人的這把劍,永遠鋒利,永遠不捲刃,永遠站在正義這一邊,永遠站在老百姓這一邊。”
林晚接過盒子,緊緊地抱在懷裡,對著張敬國,深深地鞠了一躬:“師父,您放心,我記住了。我一定不會辜負您的期望,不會辜負這身製服,不會辜負胸前的檢徽。”
張敬國退休後,林晚成了院裡的業務骨乾,接手了更多的重大刑事案件。她依舊像以前一樣,認真地對待每一個案子,仔細地覈對每一份證據,不放過任何一個疑點,也不冤枉任何一個無辜的人。
她見過太多的黑暗,太多的罪惡,太多的人性扭曲,可她的初心,從來冇有變過。她始終記得師父說的話,公訴人,是公平正義的守護者,是法律尊嚴的扞衛者,是老百姓的守護神。
半年後的一天,林晚加完班,走出檢察院的辦公大樓,已經是晚上了。江城的夜晚,燈火璀璨,車水馬龍,一派安寧祥和的景象。
她抬起頭,看著大樓頂端的國徽,在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她摸了摸胸前的檢徽,心裡充滿了堅定。
她知道,這條路,還很長。未來,還會有更多的案子,更多的挑戰,更多的逍遙法外的狂徒,等著她去麵對。
但是她不怕。
因為她手裡握著公訴之刃,身後是國家,是法律,是千千萬萬的老百姓。
她會用自己的一生,去踐行自己入檢時的誓言,去扞衛法律的尊嚴,去守護社會的公平正義,讓正義,永遠不會缺席,讓公訴之刃,永遠鋒利,永不捲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