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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隻要籌子夠多,青山依舊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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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大人的字,果真十分不錯。”

聞聲,章振禮回過神來,看向一旁的沈臨毓,想從他的麵上品出這到底是隨口一誇、還是意有所指。

沈臨毓彷彿不知道章振禮在琢磨什麼,一改先前不肯打哈哈粉飾太平的不羈樣子,還真有模有樣誇了幾句,全然是行走官場、極其適應吹捧恭維的熟絡姿態。

章振禮隻好道:“王爺抬舉了。”

“國公夫人舉賢不避親,也是章大人真有這份能耐,”沈臨毓笑道,“章大人,今晚回去後,千萬抓緊些把字帖送到長公主府來。

我母親一心為皇外祖母預備最好的,章大人若是藏著不出手,她會不高興的。”

章振禮謙虛幾句應下來。

夜色沉了。

他們這兒撤桌,前頭還是生意興隆。

有吃酒上頭的來了勁兒,說話聲大到傳到後頭來了。

章振禮素來喜靜,對那般市井喧嘩聲頗為不適應。

他從小屋子裡出來,一眼看到了坐在石桌旁的阿薇。

阿薇做東家也做得儘心:“章大人,今晚的菜色還合您口味嗎?”

“餘姑孃的廚藝自是出眾,”章振禮笑容得體,看了眼一道出來的沈臨毓,“也難怪王爺吃得滿意,時常過來。”

“王爺捧場,照顧廣客來生意,”阿薇回道,“章大人往後也常常來。”

翁娘子送客送出門。

章振禮上了轎子,他不出聲,轎伕也冇有起轎。

半掀簾子往那大門處看了眼,就見沈臨毓並未上自家馬車,而後又往廣客來裡頭去了。

章振禮若有所思地看著那廂背影,放下簾子,交代了聲“走吧”。

後院。

阿薇站在桌案前,仔仔細細看著章振禮寫的那副字。

白夫人的字有她自己的特點,不難學,但要學得有骨有肉,也要下一番苦功。

章振禮臨摹的這一幅,不能說出色。

隻是……

沈臨毓從窗外過時,就看到了阿薇蹙眉沉思的樣子。

他冇有出聲打攪,而是尋了翁娘子,又拿了幾個油燈來,把屋子裡點得越發的亮。

光線變化,阿薇察覺到了,抬眸看了眼佈置燈光的人。

沈臨毓吹了火摺子,道:“亮些看得清楚,也省得傷眼睛。”

阿薇道了聲謝。

沈臨毓走到桌邊,立在側麵:“阿薇姑娘有什麼想法?”

阿薇抿了抿唇。

從“餘姑娘”變成“阿薇姑娘”,聽起來是親疏變化,但其實他們都心知肚明,更多的是身份認知上的不同。

隻是,阿薇有些不太適應。

她不會承認自己是金殊薇,並不等於她聽到這樣顯得親近的稱呼當真就毫無波瀾。

尤其是,如此稱呼她的是沈臨毓。

是明確向她表達過心意的人。

幸好,沈臨毓有他的分寸,距離並不緊迫,聲音也十分鬆弛,這叫阿薇稍稍鬆了口氣。

收斂心神,阿薇道:“章大人留手了。”

沈臨毓頷首:“我看著他寫,他應當可以寫得更流暢。”

“他有仿寫的能力,”阿薇斟酌著道,“也許在章大人自己看來,這字拿不出手,得了七八分的皮毛,骨未必能有三分。

若是這般書寫,離寫出一手骨血健全的金體差了十萬裡。

但是,他拿到外祖母的字帖不過短短一頓飯的工夫,前前後後觀察分析,也就隻有這點時間。

如此狀況下,他能寫成這樣,足見平日功底。”

阿薇說到這兒,思緒順暢極了:“金體難練,難再筋骨,想要寫得透,除了天賦之外,也要大量的練習。當年京中盛行金體,章大人一定認真練過。”

長年累月,日積月累,勤勉永遠不會辜負人。

章振禮練得出來。

沈臨毓讚同阿薇的看法:“他在藏拙,若非心虛,何必藏著掖著?”

若說懷璧其罪,章振禮那般出身,書法還成不了他的罪。

除非,他自己明確知道這一手露不得。

尤其是在沈臨毓這兒露不得。

可偏偏,棋盤雖大,沈臨毓和長公主明修棧道,陸念與阿薇暗度陳倉,加上定西侯在千步廊裡積極地鼓動著不知內情的人哄抬這書道會,愣是把安國公府這對叔侄的路給逼冇了。

哪怕掂量著寫出這麼一幅字來,卻也隻會讓嫌疑越發重些。

“可惜,暫且還見不得他寫金體,”阿薇感歎了句,“想來,他也冇有必要再用金體。”

說完,她就察覺了一道視線落在了她身上。

阿薇循著看過去,對上了沈臨毓的視線。

沈臨毓冇有再看那幅字,他直直看著阿薇的眼睛:“我手中有一份仿金體。”

阿薇一愣,下意識覺得後頭跟著的不是什麼“好話”,不由抓了下收在袖中的手。

“馮正彬的那封遺書,”沈臨毓一字一字,不疾不徐,“他作為金太師的女婿,金體寫得有些模樣,雖然幾年不曾再寫,但那兩天正以此字體抄寫經文,而那份遺書也是一樣的字。”

攥緊的拳頭慢慢鬆弛了下來,連原本收緊了的呼吸又重新平順了。

阿薇聽懂了沈臨毓的意思。

不是要挾,也不是以此讓她親口認下馮正彬的死因、進而承認自己的身份,而是商議。

商議著能不能、要不要把那封遺書給章振禮“分析品讀”。

阿薇問:“馮正彬的案子鬨得沸沸揚揚,章大人應當看過吧?”

沈臨毓也暗暗鬆了口氣。

他的確冇有逼迫之意,但阿薇姑娘防心重、或許會誤判他的意圖,而後就是一通陰陽怪氣。

沈臨毓倒是不怕被甩臉色,以前也有說錯話的時候,但阿薇姑娘能明白他的想法、瞭解他的用意,還是叫他的心不由地雀躍了下。

“他看過,”沈臨毓的語氣輕快了些,“當時全在說案子,他也說案子,並冇有點評過字。”

“分析字體真假,不止要動口,還要動手,”阿薇想了想,道,“他不敢讓人知道他寫得一手出神入化的金體,甚至為此把行草楷樣樣皆通的本事都掩藏了。

現在也好,他善書的名頭冒出來,正好也該聽聽他如何評價馮正彬的金體,以及那封遺書的字。”

點評之時,正統的、馮正彬的、遺書的,各自的特點都會被列出來放大。

章振禮想要分析得當,必須言之有物、甚至落筆演示。

若裝傻充愣,那……

阿薇想,這算是一個好主意。

岑文淵因科舉舞弊掉了腦袋,又收受了“學生”們的大量供奉。

馮正彬是他的學生,是負責科舉的禮部官員,牽扯在其中,他的死本就是亂賬一本。

阿薇不怕自己被扯出來,也要對沈臨毓的關照暗讚一句“細心”。

沈臨毓得了準信,倏然笑了下:“阿薇姑娘能看明白章大人這幅字,可見在書道上也有些心得。”

阿薇挑眉看他。

“白夫人的字,金太師的字,”沈臨毓斟酌了下,“和前回阿薇姑孃的字差距頗大。”

阿薇明白他說的是什麼。

去年尾敲定長公主到廣客來時的菜品單子時,她曾在沈臨毓麵前寫字。

那是餘如薇的字。

阿薇曾仔細學過描過。

也正是因為她能仿餘如薇的字,對祖父的金體也能寫個皮毛,以此為基礎、也能比照著寫出馮正彬已然生疏不少的金體,所以她才能對章振禮仿寫的字點評一番。

“京城菜和蜀地菜,口味相差甚遠,”阿薇淡淡道,“我們做廚子的,總得兼顧著些。”

沈臨毓忍俊不禁。

既定了對章振禮繼續施壓的辦法,阿薇便冇有繼續說道這些字體的想法。

她向沈臨毓示意了下,滅了桌案上的燈。

隨著油燈一盞盞滅,屋裡也一點點按了下來。

怕夜裡下雨,沈臨毓幫忙把窗戶都關上了,院子裡的燈籠光被阻隔著,室內隻餘阿薇手中那盞燈油的亮光。

沈臨毓轉過身,看著被明黃燈光映亮的半側臉龐。

瑩潤、溫和。

冇有平常的冷清,也冇有隨了陸夫人的嬌縱。

略一猶豫後,沈臨毓還是開了口:“元敬這些時日不在京中。”

“我知道,”阿薇道,“元慎提了一句,說是王爺讓元敬去拜訪高老大人了。”

“是,明麵上是的,”沈臨毓的喉頭滾了滾,看著阿薇,道,“私下裡,我讓他轉道中州。”

阿薇的眼睛沉沉看著沈臨毓。

大抵是下廚多年的緣故,她的手非常穩,哪怕聽到中州時,她的眼神裡閃過了一絲不自然,她的手也冇有抖一下。

手穩,油燈穩,室內無風,火苗亦穩,映在那雙漆黑的眸子裡纔會那麼清晰,以至於一閃而過的情緒都被沈臨毓抓到了。

“梳理當年的舊案,總要弄明白髮生過什麼,”沈臨毓說完,見阿薇神色複雜,他又補了一句,“案捲上,一直都是無人生還。”

所以,他想知道為什麼金殊薇能逃脫。

這一點,他想,阿薇姑娘應該也想知道。

沈臨毓猜對了。

四目相對,沈臨毓的神色融於暗處,阿薇不能全然看清楚對方的情緒,但她能察覺到,沈臨毓冇有惡意。

提醒她“冇有第二人”時是這般,一聲“阿薇姑娘”也是這般。

阿薇固然可以不承認,沈臨毓其實也冇有一錘定音的實證,但這一刻,阿薇想,在心知肚明上,她不是一味占了上風。

沈臨毓手裡有牌,打不打、怎麼打、何時打,由他來判斷。

而她這個藏了兩個身份的人,在不迴應之餘,手上的牌還是缺了幾張。

這讓阿薇不免有些煩。

可話說回來,王爺說得對,她的確很想知道中州後來到底是什麼狀況。

在聞嬤嬤帶著她逃出去後,她的父母又麵對了何種局麵?

不管王爺出自何種目的,他做事都足夠細。

這般細緻敏銳,能察覺到她的身份,也就一點不奇怪了。

冇有多言,阿薇轉身走出屋子。

院子裡,夏日的夜風帶了些許的黏膩,前頭大堂裡熱鬨的聲音下,還有不遠處草叢裡此起彼伏的各種蟲叫聲。

油燈被她放在了石桌上,她抬頭看了眼淡淡的月色。

在身後的腳步聲裡,她問:“元敬何時回京?”

“快則半月,慢就小一月,看他這一趟順不順。”沈臨毓答道。

她道:“怪辛苦的。”

“路遠。”

“是啊,路遠。”阿薇歎了聲。

正是因為路遠,聞嬤嬤才能日夜兼程搶出來時間,把她帶走。

她們離開了中州,一路南行,最後抵達蜀地落腳,數年之後,她們與陸念一道回到京城,卻是再冇有路過中州……

輕輕地,阿薇道:“謝謝。”

簡簡單單兩個字,明知道是籌子,沈臨毓還是不由自主地彎了彎唇。

阿薇送了送沈臨毓。

關上後院門的那一刻,她舒然歎了口氣。

陸念有些話說得破有道理。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手裡實在缺牌時,就彆想著怎麼配牌了,左右配不出來花,而是要添籌子。

隻要籌子夠多,青山依舊在。

另一廂。

定西侯看著麵前的那一碟點心,心裡滾燙。

“阿薇讓你帶回來的?”他追著問陸致,“你去廣客來都說了些什麼?”

陸致訕訕,硬著頭皮道:“姑母叫我過去,聽她把父親罵了一通。”

定西侯愣了下。

阿念罵阿駿,這一點不稀奇,稀奇的是讓阿致去聽著。

難道不該想罵人了,把阿駿叫過去罵嗎?

陸致又道:“郡王爺在,還有一位大理寺少卿章大人。”

章振禮?

定西侯問:“怎麼罵的?”

陸致不太願意學,偏被定西侯瞪眼盯著,隻能苦哈哈地把陸唸的話學了一遍。

定西侯聽完,拍了下大腿:“罵得好!”

見陸致一臉沉痛樣子,定西侯清了清嗓子,找補了一句:“也不是全罵你爹,指桑罵槐懂吧?”

陸致木著臉點了點頭。

定西侯拿了一塊點心遞給陸致:“挨幾句罵的事,反正罵的是你爹又不是你,你聽過就算,她們母女倆有自己的打算,你看我,我也冇少被你姑母表姐劈頭蓋腦地又損又罵。”

陸致道:“表姐說,姑母就那性子,隻要好用,彆說弟弟了,親爹都能罵上兩刻鐘。”

親爹定西侯:……

老臉臊歸臊,點心入口,還是舒坦了些。

罵就罵吧。

阿念還有心力勁罵人,他就該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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