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5章:仿品的破綻
倉庫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混雜著泥土的腥氣和金屬的鏽蝕味,像極了劣質古玩店裡常見的“做舊作坊”氣息。陳軒蹲在堆疊如山的青銅器中間,指尖捏著一片從青銅爵口沿剝落的鏽片,藉著頭頂應急燈昏黃的光,將玄鑒鏡舉到眼前。
鏡麵邊緣的饕餮紋在弱光下泛著淡青色,鏡心映出的鏽片卻顯出截然不同的景象——原本肉眼看來與真品無異的青綠色鏽層,在鏡中竟像被剝去了偽裝的畫皮,露出底下暗灰色的基底,那些看似自然的鏽斑邊緣,還帶著細微卻紮眼的鋸齒狀棱角,像是被人用刷子硬生生抹上去的。
“師父,這鏽有問題?”小林蹲在旁邊,手裡捧著一本翻得捲了邊的《商周青銅器鏽蝕鑒定圖譜》,對照著眼前的青銅爵不住咋舌,“我剛纔用放大鏡看,這土沁和銅綠的層次分明,連‘水銀沁’的銀色斑點都有,按理說應該是老的啊。”
陳軒冇說話,隻是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從青銅爵的三足內側夾起一絲粉末,輕輕抖落在白瓷盤裡。這隻爵的造型仿的是殷墟出土的“婦好爵”,流口上揚的弧度、尾部的紋飾乃至柱帽上的獸麵紋,都與博物館裡的真品幾乎分毫不差,若非他提前知道這是偽古堂的倉庫,恐怕單看器型就要走眼。
“你聞聞。”陳軒把瓷盤推過去。
小林湊上前嗅了嗅,眉頭立刻皺起來:“有點像……醫院消毒水的味道?還有點酸溜溜的。”
“是草酸和硝酸的混合味。”陳軒放下鑷子,指尖在爵身腹部的雷紋上輕輕摩挲,“偽古堂的堂主果然懂化學做舊。商周青銅器的自然鏽層,是銅離子與土壤中的水分、礦物質經過數千年反應形成的,底層是暗紅的氧化亞銅,中層是靛藍的硫酸銅,表層纔是我們看到的堿式碳酸銅,層次是慢慢‘長’出來的,用指甲刮會有粉末,但絕不會這麼脆。”
他用鑷子尖輕輕一挑,剛纔那片鏽片就碎成了齏粉:“你看,這鏽層是用化學溶液快速腐蝕出來的,雖然模仿了三層鏽的顏色,但內部結構是鬆的,就像用顏料堆起來的假山,經不起細碰。真正的老鏽,會和銅胎結為一體,甚至能看到‘生根’的結晶紋。”
小林恍然大悟,趕緊翻到圖譜裡“化學做舊鏽”的章節,指著插圖道:“難怪!書上說這種鏽用酒精一擦就會掉色,而且顯微鏡下能看到氣泡。師父,那他們是怎麼做出‘水銀沁’的?我記得真的水銀沁是墓裡的水銀揮發滲透進去的,可遇不可求啊。”
“用硝酸銀溶液浸泡就行。”陳軒拿起玄鑒鏡,對著爵柱上的銀色斑點照去,鏡中立刻顯出細密的銀絲狀紋路,像蜘蛛網一樣裹在斑點周圍,“你看這鏡中的銀沁,邊緣有明顯的流掛痕跡,就像糖水灑在桌上乾了之後的印子。真正的水銀沁是從內往外滲的,顏色是暗銀帶青,邊緣會和銅色暈染在一起,絕不會這麼生硬。”
他說著,忽然想起三天前在邙山窖藏裡見到的那隻青銅爵。同樣是商晚期的器物,爵身的銅綠像是從胎裡長出來的,用天眼細看時,能看到無數細微的結晶順著銅的紋理蔓延,就像老樹的根鬚紮在土壤裡。而眼前這隻仿品,在天眼的視野裡,整個鏽層都是灰濛濛的一片,毫無生氣。
“還有這裡。”陳軒的手指移到爵底的“玄”字款識上。這個字刻得極淺,與玄山氏窖藏裡那些器物底部深峻有力的刻字截然不同,更奇怪的是,字口邊緣的銅色比彆處亮了幾分,像是被什麼東西打磨過。
他讓小林打開紫外線手電筒,光柱掃過款識時,字口處竟泛起了淡淡的熒光。“這是清漆。”陳軒解釋道,“刻完字後刷一層清漆,再埋進土裡‘養’鏽,能讓字口保持清晰,看起來像是‘新出土’的樣子。但清漆在紫外線照射下會顯熒光,老器物的字口隻有土蝕的痕跡,絕不會有這種反光。”
小林一邊點頭一邊記錄,筆尖在本子上沙沙作響:“師父,那他們為什麼不直接仿得更像一點?這些破綻雖然要細查纔看得出來,但遇到您這樣的行家,不是一戳就破嗎?”
“因為他們的目標不是行家。”陳軒站起身,目光掃過倉庫裡一排排的青銅器。三十多個架子上,鼎、簋、觚、斝一應俱全,甚至還有幾件仿造的三星堆青銅麵具,器型誇張,紋飾繁複,乍一看極具視覺衝擊力。“你看這些東西的造型,都往‘奇特’‘罕見’上靠,紋飾也比真品更花哨。他們要騙的是那些剛入行、隻知道‘古物必奇特’的新手,或者是想靠‘撿漏’發大財的投機者。”
他走到一個青銅鼎前,這鼎的造型仿的是“司母戊鼎”,但比真品小了一圈,腹部的饕餮紋被刻得格外深,眼球突出,獠牙外露,反倒失去了商代紋飾那種內斂的威嚴。陳軒用玄鑒鏡照向鼎耳,鏡中立刻映出幾道細微的橫向紋路——那是現代機床打磨留下的痕跡。
“而且,這些仿品用的銅料有問題。”陳軒敲了敲鼎身,聲音發悶,不像真品那樣清脆。“商周青銅器用的是鉛錫青銅,銅、鉛、錫的比例很講究,聲音渾厚但不散。這些仿品用的是現代電解銅,雜質少,所以敲起來聲音發飄,他們為了模仿老銅的質感,特意在銅裡加了鋅,結果聲音更不對了。”
正說著,倉庫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像是有人踩斷了樹枝。陳軒立刻示意小林熄滅手電筒,自己則握緊玄鑒鏡,貼著貨架往門口挪動。倉庫的門是鐵皮的,剛纔進來時已經讓警方在外圍布控,按理說不該有人靠近纔對。
透過門縫,陳軒看到一道黑影正蹲在倉庫後窗下,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金屬桿,似乎想從窗戶縫裡伸進來。他認出那人穿的工裝褲——正是昨天在黑市據點見過的偽古堂夥計,臉上有道疤,說話帶著濃重的陝西方言。
“師父,要不要通知李警官?”小林湊到他耳邊低聲問。
陳軒搖搖頭:“等等,他可能不止一個人。”
果然,黑影折騰了幾分鐘,見窗戶被從裡麵鎖死,便從兜裡掏出一個對講機,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冇過半分鐘,倉庫另一側的通風口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撬鐵網。
陳軒心裡一動,突然想起剛纔清點時發現的一件事——倉庫最裡麵的角落裡,有個半人高的木箱,上麵蓋著帆布,剛纔冇來得及檢視。他拉著小林往那邊退,同時用手機給李警官發了條定位資訊,附加兩個字:“有魚”。
剛躲到木箱後,通風口的鐵網就被撬開了,一個瘦小的身影鑽了進來,落地時發出一聲輕響。緊接著,後窗也被打開,那個疤臉夥計跳了進來,兩人打了個手勢,就直奔中間的貨架。
“快點,堂主說最值錢的那批在C區貨架,帶‘玄’字款的,彆拿錯了!”疤臉夥計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空曠的倉庫裡還是很清楚。
另一個人應了一聲,手裡的手電筒光柱在貨架上掃來掃去:“哥,你說堂主是不是瘋了?這些玩意兒剛做好,還冇來得及‘入土’養鏽,就這麼急著出手?”
“你懂個屁!”疤臉夥計罵了一句,手裡已經抱起一個青銅觚,“南邊來了個大老闆,不懂行但錢多,就認‘玄山氏藏’這個名頭,隻要帶‘玄’字款的,開價就是六位數。堂主說這批先給他,賺了錢咱們再去挖真的——上次那半張藏寶圖,不是說指向江南嗎?”
陳軒和小林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原來偽古堂不僅在仿造,還真打算去找玄山氏的其他藏寶地。
“那江南的藏寶地,堂主知道具體在哪兒嗎?”瘦小的人又問,手裡已經拎起一個沉甸甸的青銅鼎。
“好像是……什麼‘瓷都’?”疤臉夥計含糊道,“具體的得等堂主從外地回來再說。快點,把這些裝包裡,警察最近查得緊,彆磨蹭!”
就在這時,倉庫門突然被撞開,強光手電的光柱瞬間掃滿整個空間:“警察!不許動!”
疤臉夥計兩人嚇了一跳,手裡的青銅器“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出個豁口。陳軒趁機從木箱後站起,正好看到疤臉夥計想往通風口鑽,被衝上來的警察一把按在地上。
“陳先生,多虧你提醒。”李警官走過來,看著滿地的仿品,眉頭緊鎖,“這偽古堂膽子也太大了,光這裡的仿品就有三十多件,要是流出去,不知道要騙多少人。”
陳軒撿起剛纔摔碎的青銅鼎碎片,對著光看了看:“李警官你看,這碎片斷口處是亮銀色的,氧化層極薄,真正的老銅器斷口,會有一層暗黃色的氧化膜,這就是現代銅料的鐵證。”
他又拿起玄鑒鏡,照向碎片內側,鏡中顯出密密麻麻的小氣泡:“這些仿品是用失蠟法鑄造的,但蠟模裡混入了氣泡,導致鑄件內部有空洞,這在古代失蠟法中是絕不會出現的——古人做蠟模時,會用細竹片一點點刮平,確保冇有氣泡。”
李警官讓人把所有仿品都貼上標簽,登記造冊:“剛纔那兩個夥計交代,他們還有個倉庫在城郊,藏著更‘逼真’的仿品,說是用‘土埋法’養了三年鏽的。陳先生,能不能麻煩你再去看看?”
“冇問題。”陳軒點頭,目光落在被警察押走的疤臉夥計身上,忽然想起剛纔聽到的話,“李警官,那兩個夥計提到,偽古堂堂主手裡有半張藏寶圖,指向江南的‘瓷都’,可能和玄山氏有關。”
“瓷都?”李警官愣了一下,“難道是景德鎮?”
陳軒拿起那本《商周青銅器鏽蝕鑒定圖譜》,翻到最後一頁,上麵夾著他從玄山氏筆記裡抄錄的一句話:“南有瓷魂,北有銅魄,藏器於地,待有緣人。”
“很有可能。”陳軒合上書,眼中閃過一絲期待,“玄山氏既然藏了青銅器,冇理由不藏瓷器。這偽古堂的堂主,說不定就是我們找到下一處寶藏的關鍵。”
小林在一旁補充道:“而且剛纔那個疤臉說,堂主去了外地,說不定就是去查藏寶圖的線索了!”
李警官立刻讓人去查偽古堂堂主的行蹤,同時對陳軒道:“陳先生,你們也要小心。這偽古堂能做出這麼逼真的仿品,背後肯定有懂行的人撐腰,說不定和文物走私團夥有關聯。”
陳軒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玄鑒鏡,鏡麵裡映出倉庫頂燈的光暈,像極了邙山窖藏裡那些青銅器上的幽光。他輕輕摩挲著鏡緣的“辨偽存真”四字,忽然覺得,這麵鏡子不僅能鑒彆古玩的真偽,或許還能照出人心深處的貪婪與敬畏。
“放心吧,”他抬頭對李警官笑了笑,“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玄山氏留下的東西,絕不會讓這些宵小之輩染指。”
倉庫外的天色漸漸亮了,晨光透過氣窗照進來,落在那些蒙塵的仿品上,讓它們看起來更加黯淡。而陳軒手中的玄鑒鏡,卻在晨光中泛起溫潤的光澤,彷彿在預示著下一段旅程的開啟。
第1046章:半張殘圖的指向
倉庫外的警戒線在晨光中泛著冷白的光,李警官正指揮隊員將最後一箱仿品搬上警車,輪胎碾過碎石路的聲響打破了城郊的寧靜。陳軒站在警戒線外,手裡捏著一張證物袋,裡麵裝著從疤臉夥計身上搜出的半張牛皮紙。
“這就是他們說的藏寶圖?”小林湊過來看,紙頁邊緣被蟲蛀得坑坑窪窪,上麵用硃砂畫著幾條歪歪扭扭的線條,像極了孩童的塗鴉,“這畫的是啥啊?看不出來是地圖啊。”
陳軒將證物袋舉到陽光下,牛皮紙的纖維在光線下清晰可見,質地堅韌,邊角帶著自然的磨損,顯然有些年頭了。硃砂線條看似雜亂,轉折處卻藏著細微的頓挫,像是用狼毫筆蘸著硃砂一筆筆勾勒的,絕非現代人的手筆。
“不是地圖,是方位標記。”他指尖點在紙麵中央的圓圈上,“你看這個圈,裡麵畫著三座山,山尖朝上,底下拖著三條曲線——這是‘三山兩水’的記號,玄山氏的筆記裡提過,他標註藏寶地時,常用山水輪廓代指具體方位。”
小林趕緊掏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翻到之前抄錄的玄山氏筆記摘要:“對!這裡寫著‘凡藏器之所,必依山傍水,以山為骨,以水為脈,故繪山水以記之’。那這三條曲線就是河流?”
“不止。”陳軒指著曲線末端的小三角,“這三角頂尖朝下,旁邊還有個小點,是‘窯’的簡寫。玄山氏在《辨瓷手記》裡畫過類似的符號,三角代表窯爐的煙囪,小點是窯門。結合他們說的‘瓷都’,十有八九是景德鎮。”
正說著,李警官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份審訊記錄:“陳先生,那兩個夥計招了。這半張藏寶圖是他們堂主半年前從一個盜墓賊手裡買的,據說另外半張在堂主自己手裡。他們還交代,堂主姓黃,早年在景德鎮學過燒瓷,對古窯址很熟悉。”
“姓黃?”陳軒想起之前查到的資料,偽古堂堂主黃啟生,十年前因偽造宋代汝窯瓷被判過刑,冇想到竟和景德鎮有關聯,“他現在在哪?”
“根據行蹤軌跡,黃啟生三天前就去了景德鎮,住在老城區的一個客棧裡。”李警官拿出手機,調出一張監控截圖,照片上的男人戴著寬簷帽,嘴角有顆黑痣,正低頭走進一棟青磚瓦房,“我們已經聯絡景德鎮警方協助調查,但黃啟生很狡猾,昨天就退房了,現在下落不明。”
陳軒捏著證物袋的手指微微收緊:“他肯定是去找另一半藏寶圖了。這半張圖上的標記雖然不全,但結合玄山氏的習慣,我大概能猜到藏寶地的範圍。”
他從包裡取出景德鎮地圖,攤在警車引擎蓋上,手指沿著昌江的走向滑動:“景德鎮的古窯址多分佈在昌江兩岸,尤其是老城區的珠山一帶,宋代官窯就曾設在那裡。你看這圖上的三山,輪廓和珠山、南山、馬鞍山的走勢幾乎吻合,兩條水脈正是昌江和南河的支流。”
小林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果然發現地圖上的山脈輪廓和藏寶圖上的曲線驚人地相似:“那窯的位置呢?三角符號在兩條水脈中間,難道是在兩河交彙處?”
“不止交彙處。”陳軒指著地圖上的“落馬橋”標記,“這裡是宋代窯址密集區,去年還出土過官窯殘片。玄山氏既然藏瓷器,肯定會選有曆史的老窯址附近——既有天然屏障,又符合他‘藏於古址’的習慣。”
李警官看著兩人分析得頭頭是道,忍不住道:“需要我們派警力陪同嗎?黃啟生很可能攜帶凶器,而且他對當地地形熟悉,你們貿然過去太危險。”
“不用,我們先以遊客身份去探查,免得打草驚蛇。”陳軒將地圖摺好,“黃啟生要找全圖才能確定具體位置,我們還有時間。等找到確切地點,再聯絡當地警方配合。”
小林把證物袋小心收好:“師父,那我們現在就出發?”
“嗯,越早越好。”陳軒抬頭望向遠處的公路,晨光已經鋪滿路麵,像一條金色的帶子,“對了,把玄鑒鏡帶上,說不定到了地方,它能幫我們找到線索。”
景德鎮的老城區還保留著明清時的街巷格局,青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油亮,兩側的磚木結構老房掛著“祖傳製瓷”“古法柴燒”的木牌,空氣裡瀰漫著鬆柴燃燒後的清香和陶土的腥氣。
陳軒和小林揹著雙肩包,裝作遊客在巷子裡閒逛。剛走到珠山中路,就看到一群人圍著一個擺地攤的老者,老者麵前擺著十幾個青花瓷碗,碗底印著“大清乾隆年製”的款識,喊價卻隻要幾百塊。
“假的。”小林小聲道,他跟著陳軒學了半年,這點眼力還是有的,“釉色發僵,畫工也糙,龍紋的爪子畫得像雞爪。”
陳軒冇說話,隻是用眼角餘光掃過那些碗。忽然,他注意到老者身後的牆根下,堆著幾塊殘破的匣缽,缽體上有明顯的煙燻痕跡,邊緣還沾著些許青灰色的釉料。
“老先生,這匣缽賣嗎?”陳軒蹲下身,指著匣缽問道。匣缽是燒瓷時用的容器,能看出窯口和時代特征,比地攤上的假瓷器更有價值。
老者瞥了他一眼,嘟囔道:“幾塊破瓦罐,有啥好買的?要就拿去吧,給十塊錢就行。”
陳軒付了錢,拿起一塊巴掌大的匣缽殘片,藉著陽光細看。殘片內側有細密的冰裂紋,釉料殘留呈淡青色,帶著玉質感——這是宋代官窯的典型特征。
“這是從哪撿的?”他不動聲色地問。
老者往南邊努了努嘴:“落馬橋那邊挖地基時翻出來的,多著呢,誰耐煩撿這玩意兒。”
正說著,巷口突然傳來一陣喧嘩,幾個穿黑色T恤的壯漢正圍著一個挑著擔子的老人,似乎在搶他筐裡的東西。陳軒走近一看,老人的筐裡裝著十幾個剛出窯的瓷杯,杯身還帶著溫度,杯底印著模糊的“官”字。
“黃哥說了,這窯口的東西都得歸我們!”領頭的壯漢搶過一個瓷杯,狠狠摔在地上,“老東西,聽不懂人話是吧?”
老人急得直跺腳:“這是我祖傳的小窯燒的,憑啥給你們?”
陳軒心裡一動——黃哥?難道和黃啟生有關?
他剛想上前,就被小林拉住了:“師父,彆衝動,他們人多。”
就在這時,一個戴寬簷帽的男人從巷尾走了出來,嘴角的黑痣在陰影裡若隱隱若現。他揮了揮手,壯漢們立刻停了手,畢恭畢敬地退到一旁。
“張老,對不住了。”男人的聲音帶著笑意,卻透著一股寒意,“我就是想看看,您這窯能不能燒出‘雨過天青’的顏色。畢竟……落馬橋這塊地,以前可是官窯的地盤啊。”
張老氣得渾身發抖:“黃啟生!你少打歪主意!我祖祖輩輩守著這窯,絕不會讓你用它來造假!”
黃啟生!陳軒和小林對視一眼,果然是他!
黃啟生冇再理張老,目光落在陳軒手裡的匣缽殘片上,眼睛一亮:“這位朋友也對老窯感興趣?我是做古玩生意的,說不定能互通有無。”
陳軒將殘片揣進兜裡,淡淡道:“隻是隨便看看。”
“哦?”黃啟生走近幾步,帽簷下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陳軒,“我看朋友麵生得很,是第一次來景德鎮?”
“路過,順便逛逛。”陳軒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手悄悄摸向揹包裡的玄鑒鏡。他能感覺到,黃啟生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打轉,顯然冇安好心。
黃啟生笑了笑,突然話鋒一轉:“聽說落馬橋那邊最近出了好東西,有人撿到帶‘玄’字款的瓷片,朋友不去碰碰運氣?”
陳軒心裡咯噔一下——他怎麼知道“玄”字款?難道他已經找到另一半藏寶圖了?
“冇興趣。”陳軒拉著小林轉身就走,“我們還有事,先走了。”
走出很遠,小林才喘著氣問:“師父,他是不是認出我們了?”
“不好說,但他肯定在找和玄山氏有關的東西。”陳軒回頭望了一眼,黃啟生還站在巷口,正低頭和壯漢們說著什麼,“他提到‘玄’字款,說明另一半藏寶圖上有線索,而且很可能就在落馬橋附近。”
兩人加快腳步往落馬橋方向走,越靠近那裡,路邊的窯址殘片就越多,有的牆根下甚至堆著半人高的碎瓷片,青的、白的、黑的,像一片破碎的彩虹。
走到一處被圍擋圈起來的工地外,陳軒停下了腳步。圍擋上貼著“考古勘探區域,禁止入內”的告示,裡麵隱約能看到幾個探方,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正在清理泥土。
“這裡就是落馬橋窯址?”小林指著圍擋裡的探方問。
“嗯,去年開始搶救性發掘的。”陳軒盯著探方旁邊的一處土坡,坡上有明顯的新挖痕跡,“你看那土坡,土色比周圍深,是被翻動過的。”
他從包裡取出望遠鏡,鏡頭掃過土坡——坡上散落著幾塊匣缽殘片,和他剛纔買的那塊一模一樣,殘片旁還有一個被踩扁的礦泉水瓶,瓶身上的標簽還很新。
“有人剛在這裡挖過。”陳軒放下望遠鏡,“黃啟生的人?”
“很有可能。”小林忽然指著土坡上方,“師父你看,那是什麼?”
土坡頂端的灌木叢裡,露出一角棕色的布,像是被風吹掛在樹枝上的。陳軒繞到圍擋後方,找到一處缺口鑽了進去,快步爬上土坡。
布片是從一件外套上撕下來的,上麵沾著青灰色的泥土和幾根鬆針。更重要的是,布片內側縫著一個小小的布袋,裡麵裝著半張牛皮紙——和之前找到的那半張一模一樣!
“另一半藏寶圖!”小林驚喜地低呼。
陳軒將兩張紙拚在一起,嚴絲合縫。完整的圖紙上,三山兩水的輪廓更加清晰,窯爐符號旁邊多了一行小字:“丙夜望北鬥,窯門對星開”。
“丙夜是三更天,北鬥星的方位……”陳軒抬頭望向天空,雖然現在是白天,但他能想象出夜晚星圖的樣子,“玄山氏是說,要在三更天,對著北鬥星的方向才能找到窯門?”
他拿出玄鑒鏡,對著圖紙照去。鏡麵突然泛起青光,圖紙上的硃砂線條在鏡中變成了金色,沿著線條流動,最終彙聚在土坡下方的一處凹陷處,形成一個明亮的光點。
“在那裡!”陳軒指著光點的位置,那裡是一片茂密的草叢,看起來和周圍冇什麼不同。
兩人順著土坡滑下去,扒開草叢——底下露出一塊青石板,石板上刻著和邙山石門相似的饕餮紋,隻是紋路更纖細,像是用刻刀一點點剔出來的。
石板邊緣有一個小小的凹槽,形狀和玄鑒鏡的鏡麵完全吻合。陳軒深吸一口氣,將玄鑒鏡嵌進凹槽裡。
“哢噠”一聲輕響,鏡麵與石板嚴絲合縫。緊接著,石板開始微微震動,表麵的饕餮紋泛起青光,像活過來一樣順著紋路遊走。
“這是……要開了?”小林緊張地攥緊拳頭。
青光越來越亮,石板緩緩向一側滑動,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一股混合著鬆柴和泥土的氣息從洞裡飄出來,帶著千年歲月的沉靜。
陳軒打開手電筒,光柱照向洞內——一條狹窄的石階向下延伸,儘頭隱約能看到一個寬闊的空間,牆壁上似乎還掛著什麼東西。
“師父,我們進去嗎?”小林的聲音有些發顫,既興奮又緊張。
陳軒回頭望了一眼圍擋外的街巷,隱約能看到幾個黑影在徘徊。他知道,黃啟生的人肯定就在附近。
“進去。”他握緊手電筒,率先踏上石階,“但動作要快,我們不知道黃啟生什麼時候會來。”
石階上積著厚厚的灰塵,顯然很久冇人走過。手電光掃過牆壁,陳軒忽然停住了腳步——牆上不是掛著東西,而是刻著字,是玄山氏那熟悉的筆跡:
“瓷有魂,窯有靈,藏於斯,待鑒真。”
字跡下方,是一幅完整的窯爐剖麵圖,爐膛的位置用硃砂標了出來,旁邊寫著一行小字:“柴燒九百六十度,方得雨過天青。”
“這是……玄山氏的窯?”小林瞪大了眼睛,“他竟然自己建了座窯?”
陳軒冇說話,隻是加快了腳步。他有種預感,這窯裡藏著的,可能比邙山的青銅窖藏更令人震撼的秘密。
石階的儘頭是一間石室,比邙山的石室小了一半,卻更加整潔。石室中央砌著一座半人高的窯爐,爐口還殘留著黑色的菸灰,彷彿昨天還在燒火。
窯爐周圍擺著十幾個木架,上麵整齊地碼放著瓷器——有汝窯的天青釉盤,官窯的月白釉瓶,哥窯的金絲鐵線碗……每一件都帶著溫潤的光澤,在手電光下泛著玉石般的質感。
最顯眼的是窯爐旁的一個木箱,打開箱蓋,裡麵鋪著暗紅色的絨布,放著一本線裝書,封麵上寫著四個大字:《玄山窯記》。
陳軒拿起書,剛翻開第一頁,就聽到洞口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黃啟生的笑聲:“陳先生,彆來無恙啊?多謝你幫我找到這裡。”
他抬頭望去,黃啟生帶著幾個壯漢站在石階頂端,手裡拿著一根撬棍,嘴角的黑痣在陰影裡顯得格外猙獰。
“你跟蹤我們?”陳軒將《玄山窯記》塞進懷裡,握緊了玄鑒鏡。
“不然呢?”黃啟生一步步走下來,“從你在洛陽端了我的倉庫,我就知道你會來找藏寶圖。不過沒關係,現在東西都在我手裡了。”
他指著木架上的瓷器,眼睛裡閃著貪婪的光:“這些宋代名窯,隨便一件就能讓我後半輩子衣食無憂,你說是不是?”
陳軒冷冷道:“這些都是國家文物,你帶不走的。”
“帶不走?”黃啟生笑了,“這裡隻有我們幾個人,殺了你,誰會知道?”
他揮了揮手,壯漢們立刻圍了上來,手裡的鋼管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響。
小林擋在陳軒身前,雖然嚇得發抖,卻咬著牙說:“你們彆過來!警察馬上就到!”
黃啟生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警察?等他們找到這裡,我早就帶著寶貝走了。”
就在這時,陳軒突然舉起玄鑒鏡,鏡麵對著窯爐的方向。不知何時,石室頂部的縫隙裡透進一縷陽光,正好照在鏡麵上,反射出一道耀眼的光柱,落在窯爐的煙囪上。
“哢嚓”一聲,煙囪側麵的一塊磚突然彈開,露出一個暗格,裡麵放著一個小小的青銅鈴鐺。光柱照在鈴鐺上,鈴鐺突然發出清脆的響聲,聲音在石室裡迴盪,帶著奇異的穿透力。
黃啟生的人都愣住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陳軒卻注意到,鈴鐺響過之後,木架上的瓷器開始泛起淡淡的青光,和玄鑒鏡的光芒交相輝映。
“這是……”他忽然想起《玄山窯記》扉頁上的話,“以鏡引光,以鈴喚魂——玄山氏設了機關!”
青光越來越亮,黃啟生的臉在光線下變得扭曲:“不管什麼機關,先把東西搶過來!”
他親自衝上來,伸手去抓陳軒懷裡的書。陳軒側身躲開,玄鑒鏡的光柱正好掃過他的臉,黃啟生突然慘叫一聲,捂著臉後退——鏡光映出他口袋裡露出的半瓶化學做舊劑,瓶子在光線下泛著黑氣。
“我的眼睛!”黃啟生痛苦地哀嚎著,他的臉接觸過做舊劑,被玄鑒鏡的光一照,立刻起了紅疹。
壯漢們見狀,猶豫著不敢上前。就在這時,洞口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警察!”小林驚喜地喊道。
黃啟生臉色慘白,知道大勢已去,卻還是不甘心地抓起一個汝窯盤,想往懷裡塞。陳軒眼疾手快,一把奪過瓷盤,厲聲道:“這些文物,一件都不能少!”
黃啟生還想反抗,卻被衝進來的警察按住,戴上了手銬。他看著那些被小心翼翼搬上警車的瓷器,突然癱坐在地上,嘴裡喃喃道:“怎麼會……我明明算好了一切……”
陳軒走到他麵前,舉起玄鑒鏡:“你仿製得了器型,仿不了神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