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央金幾乎未曾閤眼。
老者回屋後,小院便徹底陷入了死寂,唯有風穿過廢棄村舍的嗚咽聲,顯得格外清晰。那條老狗也重新趴回原地,彷彿從未醒過。方纔那一聲驚退朝廷密探的狗吠,以及老者那句意味深長的喃喃自語,都像是一場幻覺。
但央金深知不是。她靠在冰冷的土牆上,感官提升到極致,警惕著院外的風吹草動,同時腦海裡不斷回放著老者誦經的古怪音節、那睿智而渾濁的眼神,以及輕描淡寫驚退追兵的從容。
這位神秘的老僧,絕非尋常隱士。他出現的時機太過巧合,彷彿專為替他們解圍而來。他究竟是友是敵?是吐蕃佛門暗中派出的高人,還是……另有所圖的第三方?
種種猜測盤旋心頭,讓她難以安寧。直到天邊泛起灰濛濛的亮光,驅散了濃重的夜色,院外依舊再無任何異動,她才稍稍鬆了口氣,緊繃的神經略略放鬆,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上。
旁邊的玄覺卻睡得昏天黑地,鼾聲均勻,甚至還在咂了咂嘴,似乎在夢裡啃著他的寶貝蘿蔔。這份冇心冇肺的憨態,倒是讓央金緊繃的心情莫名緩和了些許。
天光徹底放亮時,正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老者佝僂著身影走了出來,手裡提著一箇舊木桶,慢悠悠地走到院角的水缸旁打水,開始生火燒水,動作遲緩而自然,與任何一個鄉間老叟並無二致。
灶房裡的動靜驚醒了玄覺。他揉著眼睛坐起來,看到窗外忙碌的老者,頓時有些不好意思,連忙爬起來,顧不得胳膊疼痛,湊到門口囁嚅道:“老……老丈,多謝您收留,我……我來幫您吧?”
老者回頭,臉上依舊是那副慈和的笑容,擺擺手:“客人有傷在身,歇著便是。粗茶淡飯,馬上就好。”
冇多久,一鍋熱氣騰騰、摻雜了野菜和少量碎糌粑的糊糊便煮好了。雖然簡陋,但在這種荒涼之地、經曆了連番驚險後,已是難得的美味。老者還拿出了幾塊硬邦邦、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奶渣,分給兩人。
用餐時,氣氛有些沉默。玄覺是餓壞了,埋頭苦吃。央金則細嚼慢嚥,目光時不時落在老者身上,心中斟酌著言辭。
終於,她放下木碗,鄭重地向老者行了一禮:“昨夜多謝老丈援手之恩。若非老丈,我兄妹二人恐難安然度過此夜。”
老者渾濁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聲音沙啞:“舉手之勞,何足掛齒。荒山野嶺,互相幫襯罷了。”
央金卻不放過,繼續試探道:“晚輩冒昧,聽老丈昨夜所誦經文,似乎……並非尋常流傳之法,玄奧精深,晚輩孤陋寡聞,竟從未聽聞,不知出自哪部寶典?”
老者添柴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複自然,慢悠悠道:“老了,記性不好了。都是些年輕時走南闖北,東聽一耳朵西聽一句記下的殘篇斷章,胡亂念念,求個心安罷了,當不得真。”他輕描淡寫地將話題帶過,顯然不願深談。
央金心中疑竇更甚,卻也不好再追問。
這時,玄覺已經吃飽喝足,習慣性地從懷裡掏出他那本被翻得有些卷邊的《齊民要術》,就著晨光,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嘴裡還唸唸有詞:“……嗯,這菘菜越冬之法,或許可試試以草灰覆根……”
老者目光掃過玄覺手中的書冊,渾濁的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異色。他狀似無意地問道:“小哥倒是好學,這看的是……農書?”
玄覺老實點頭:“是啊,老丈。種菜種瓜,裡頭學問大著呢!”
老者笑了笑,不再說話,隻是慢吞吞地收拾著碗筷。
央金卻心中一動。她忽然想起,那本失竊的《楞伽經》……外表看似普通佛經,內裡卻暗藏乾坤。這老者出現得蹊蹺,言語不儘不實,卻又對他們似乎並無惡意……他會不會知道些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冒險再試一次。她從貼身行囊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塊得自河州妖僧的“血蓮令”,遞到老者麵前,沉聲道:“實不相瞞,老丈。我二人並非普通行旅,而是為追查此物背後的邪教而來。此教名為‘血蓮’,野心勃勃,欲禍亂吐蕃與中原,甚至已將魔爪伸向桑耶寺等佛門清淨之地!晚輩懇請老丈,若知曉此教相關線索,萬望指點迷津!”
她緊緊盯著老者的反應。
老者看到那血蓮令,瞳孔似乎微微收縮了一下,臉上那慈和的笑容淡去了幾分。他並未接過令牌,隻是默默地看了幾眼,渾濁的眼中閃過複雜難明的情緒,有厭惡,有凝重,似乎還有一絲……深深的疲憊。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央金幾乎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時,他才緩緩歎了一口氣,聲音愈發沙啞:“紅蓮業火,無生老母……這群瘋子,到底還是不肯安分麼……”
他果然知道!央金心中一震!
老者抬起頭,目光越過兩人,望向西方連綿的雪山,緩緩道:“他們所求,非止於經書,非止於一地。他們要的是……斷絕傳承,重塑乾坤。”他收回目光,看向央金,眼神變得銳利了些許,“你們追查此事,凶險萬分,可知前路幾何?”
“雖萬死,亦不悔!”央金斬釘截鐵。
老者又看了看一旁還在研究種菜、對這邊對話似懂非懂的玄覺,搖了搖頭,似是無奈,又似是感歎。他沉吟片刻,緩緩起身,蹣跚著走回正屋。
過了一會兒,他拿著一本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邊角殘破的古舊書冊走了出來。那書冊的材質並非紙張,而是某種鞣製過的薄皮,散發著歲月的氣息。
“這本書,或許對你們有用。”老者將書冊遞給央金,語氣平淡,“是老朽多年前偶然所得,裡麵記載了些……西行古道的舊事與險隘。按圖索驥,或可避開些麻煩,走得快些。”
央金接過書冊,入手沉甸甸的。她解開油布,露出封麵——上麵並無書名,隻有一些模糊難辨的古老線條,勾勒出山川河流的輪廓。
她小心翼翼地翻開一頁,瞳孔驟然收縮!
書頁內,並非什麼地理遊記,而是用極細的墨線繪製的精密地圖!地圖旁註釋著密密麻麻的古怪文字,並非吐蕃文或漢文,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類似梵文卻又更加古老的文字!
而在地圖的幾個關鍵節點,卻被被人用硃筆細心地標註了蠅頭小楷的漢字註解!這些註解並非簡單的地名,而是諸如“某年某月,此地曾有紅衣僧眾活動,疑為據點”“此處山坳陰氣彙聚,慎入”“過此隘口,有三條岔路,唯左側可通”……等等!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西行指南!這分明是一份針對血蓮教勢力範圍和行動規律的偵察記錄與路線規劃圖!
央金猛地抬頭,震驚地看向老者。
老者卻已恢複了那副渾渾噩噩的模樣,擺擺手道:“人老了,記性差,這書放我這也是蒙塵。你們年輕人要走遠路,拿去或許有點用處。走吧,天色不早,前麵的路還長著呢。”
這已是明確的送客之意。
央金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將古書緊緊攥在手中,再次對老者深深一揖:“多謝前輩厚贈!此恩必銘記於心!”
她拉起還懵懂的玄覺,不再停留,轉身快步離開了這處詭異的荒村小院。
走出很遠,直到那小村徹底消失在視線中,玄覺才忍不住問道:“女菩薩,那老丈給的是啥書?地圖嗎?”
央金停下腳步,再次翻開那本古舊的皮冊,看著上麵精密的標註和那些硃筆寫就的警告,深吸一口氣,緩緩道:“豈止是地圖……這簡直是一份……‘獵蓮圖’!”
她目光灼灼地望向西方,心中豁然開朗,又沉重萬分。
“看來,盯著血蓮教的,遠不止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