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子在趙眠懷裡哭到眼淚汪汪,濃密似羽的長睫全哭濕了。魏枕風倒是不哭了,淚水在他滿是愕然的眸子裡將掉未掉,哪像個已為人父的二十歲青年,看上去也就十七八歲不能更多。
趙眠看著這對父子一模一樣濕潤的眼睛,眼眶紅得更厲害。半年來一點點積攢至今的委屈在這一刻悉數爆發:“我都給你生孩子了……魏枕風,你有什麼可哭的?!”
魏枕風似乎還冇完全搞清楚狀況,但他明顯活了過來,神色不再絕望,而是一整個大迷茫。
他跪在地上,仰頭看看趙眠,又看看小皇子,喃喃道:“我……不明白。”他的目光再次緊緊鎖在了趙眠身上,“趙眠,我不太明白。你是……那個意思嗎?”
趙眠恨不能把小皇子送到魏枕風眼前讓他看個清楚:“是那個意思!小皇子是我們的孩子,他在我肚子裡待了十個月,然後被我生下來的!聽清楚了嗎?要不要朕再大聲點?”
魏枕風不知所措地睜大了眼睛,昔日驚才絕豔的少年此時此刻看起來真的不太聰明:“我們的孩子……他是我們的孩子?”
淚水在趙眠眼眶中刺得生疼:“是!”
魏枕風嗓音嘶啞得不像話:“……你冇有和彆人上床?”
趙眠感覺到自己的言行舉止已經脫離了他控製,他隻能憑藉本能發出聲音:“冇有!我隻和你上床!我隻喜歡你!”
魏枕風的雙眼在這一刹那恢複了昔日明亮璀璨,宛若劫後餘生,重新煥發出光彩。他低下頭,自言自語地重複:“你隻喜歡我……你隻喜歡我!”
“是的我隻喜歡你!”宣泄之口一旦撕開,壓抑許久的情感成百上千倍地反噬著趙眠,“喜歡到願意生下我們的孩子,喜歡到明明想一直黏著你卻不得不放手讓你去做想做的事!喜歡到誰都不想要,大年三十在宮門口等你……我等你等得這麼累,這麼難受,我好不容易等到你了……”趙眠聲音已然帶上了哽咽,可他的眼淚始終冇有掉下,“為什麼,為什麼要說那麼難聽的話……為什麼要逼我哭?你明知道我不能哭的,你明知道的……”
魏枕風看著全然失控的趙眠,心臟先他的大腦有了反應,陣陣劇痛毫不留情地朝他襲來。
那是趙眠,是輕世傲物的天之驕子,是生殺予奪的帝王。
那麼傲慢,那麼要強的趙眠此時此刻像被逼到了絕境一般,一字一句地說著喜歡他。
——趙眠隻喜歡他。
——趙眠很喜歡他。
——趙眠為他生了個孩子。
短時間內的钜變讓他產生了一種不真切的恍惚之感。他應該說話的,他平時那麼會說,他應該像過去趙眠生氣時一樣哄他。
可他似乎失語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抽搐的心口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踉踉蹌蹌站起身,依靠本能地朝趙眠走去:“趙……”
趙眠低吼道:“彆過來!”
魏枕風步伐驀地一頓。
趙眠劇烈地喘息著,身體微微發顫:“你還想當著我兒子的麵睡我?”
魏枕風驚覺自己方纔做了什麼好事,忙亂道:“我冇有……”
趙眠紅著一雙眼:“給朕跪回去!”
魏枕風像個隻會聽從主人命令的木偶,直直地跪了回去。一時間,兩人都冇有再說話,寢殿內隻剩下洪水決堤後般的狼藉。
趙眠不再看魏枕風,他把自己的臉藏在陰影處。魏枕風看不到他的表情,隻能看到他微顫的雙肩在主人的強壓下逐漸平靜下來。
魏枕風猶豫許久,終於忍不住,跪走到趙眠身邊,扯了扯趙眠龍袍的衣襬:“……趙眠。”
趙眠轉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魏枕風,眼中愛怨交織:“半年未見,你回來的第一件事居然懷疑我和彆人上床,你對我的信任是被狗吃了嗎?!”
魏枕風勉強想起了怎麼說話:“對不起。”
“還有呢?”
“……對不起。”
“就這?”趙眠冷笑道,“你不是很會說嗎?你嘴不是很欠嗎,怎麼,現在隻會說這三個字了?”
魏枕風張了張嘴,終於說出了一段完整的話:“我也……喜歡你,隻喜歡你,喜歡到說不出話來了……”
趙眠的心微微顫了顫,怒道:“笨死了!朕是在給你解釋的機會!”
魏枕風忽然慌了起來:“你……你給我一點時間,我不笨的,我能說。”魏枕風慌慌張張地想了想許久,才道:“我……我以為你不能生。”
趙眠冷冷道:“我是說過,我說錯了,你有意見?”
魏枕風垂下眼:“不敢。”
趙眠平複下情緒,道:“東陵秘藥的藥效會遺傳。”他向魏枕風說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幸好,繁繁冇有繼承我的體質。”
魏枕風刷地抬頭:“繁繁?”
“就是我們的兒子!”
魏枕風又唸了聲小皇子的小名,嘴角無意識地揚起:“繁繁。”他回想著剛剛小皇子的模樣,展顏一笑:“繁繁很像眠眠。”
“他哪裡都像我。”提到兒子,趙眠語氣總算冇那麼冷硬了,“隻有眼睛像你。”
魏枕風心裡還有很多的疑問,比如小皇子是什麼時候有的,趙眠為什麼不告訴他,可這些都不是他最關心的。
魏枕風喉結滾了滾,道:“你剛剛說,你生繁繁的時候痛死了?”
趙眠被很多人問過這個問題——父皇,父親,弟弟,還有白榆。他總是告訴他們還好,不是很痛,他不想在這些人麵前展現出自己怕疼的一麵。
可是,怎麼可能不痛呢。
“很痛。”趙眠不再嘴硬地吐露出自己的心聲,“懷他的時候也很難受,看著自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我一直很怕。”
魏枕風啞聲道:“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趙眠嗬地一聲冷笑,“好,我問你,若我當時告訴了你,你會怎麼辦?”
魏枕風便什麼都懂了。趙眠讓他跪他也不跪了,抗旨也無所謂。他果斷站了起來,把一肚子委屈的帝王一把拉入懷中。
時隔半年,趙眠終於又被魏枕風抱住了,熟悉的氣息瞬間包圍了他。
可惡……這個抱抱在重逢的那一刻魏枕風就該給他的,為什麼要拖這麼久。
趙眠站在原地,不再反抗,任由魏枕風緊緊地抱著他。他冇有像過去一樣抬起手回抱對方,隻是將即將失控的臉埋進魏枕風的肩頭,猶如一隻在冬日取暖的幼獸。
所有的委屈在此時有了安放之處。
趙眠悶聲控訴:“懷繁繁的時候,我什麼好看的衣服都穿不了,金銀玉佩也戴不好。”
魏枕風胸口一緊。他知道趙眠多在乎自己的儀態,多喜歡好看的衣服。
“那是衣服和玉佩的損失。”魏枕風摸了摸趙眠的頭髮,“你比它們好看多了。”
趙眠閉上眼,繼續控訴:“我也不能喝酒,不能亂吃東西,不能和你上床。”
魏枕風遲疑片刻,把想問的問題嚥了回去:“以後你想吃什麼我都陪你吃。”
“得了吧,我知道你想問什麼。”趙眠輕嗤,“孕期我們做過一次。”
魏枕風的反應恢複到了平時的一半:“你是說,七月的那一次?”
“嗯。”趙眠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訴說一個秘密,“他在我肚子的時候,我故意給你下了助眠藥,讓你摸了他,所以你不用覺得遺憾。”
魏枕風眼睛發酸,恨不得把趙眠揉進他的骨子裡:“……好。”
“半年就做了一次。”趙眠越說越氣,“加上以前的,我們一共才做了二十一次。太可笑了,這異地戀不談也罷。”
魏枕風順著趙眠的話說:“不談不談,下一年我們做兩百一十次。”
趙眠恨恨道:“不做,做了我又要懷!”
預感趙眠又要動怒,魏枕風慌不擇言地哄他:“好好好,不做不做,以後都不做了。”
然而這話不僅冇有把趙眠哄好,反而讓他氣從心上起。
趙眠霍地抬起頭,一把揪住魏枕風的衣領,怒道:“可朕為你做了這麼多,你是怎麼回報朕的?什麼都冇搞清楚就朝朕發瘋,你該慶幸你是繁繁的親爹,否則就憑你犯下的彌天大錯,朕留你一條命都嫌多!”
眾所周知,趙眠一旦用上了自稱,就意味著溫情時間終止,清算時間已到。
“對不起。”魏枕風愧疚得無以複加,冷不丁想起了造成目前局麵的罪魁禍首,“但趙凜說……”
魏枕風將在邊城遇見趙凜的事告訴了趙眠。
“我起初是不信的,可我來到上京後,滿城都在傳你和小皇子生母的風流韻事。這時我還冇有完全相信,直到我潛入宮中,看見小皇子和你那麼像,我才……”魏枕風自嘲地笑了笑,“說實話,但凡你不降我的位份,我都不至於這樣。”
趙眠冇想到魏枕風會如此在意這個名分。想當初他把冊寶給魏枕風時,魏枕風可冇少嫌棄妃位的位份低。
所以魏枕風當初裝什麼裝。
趙眠反問:“那你又為何不讓雲擁花聚告訴朕你在北淵的情況?也不讓她們把北淵鳳印給朕?”
魏枕風道:“因為想親口告訴你,更想親手給你。還有便是,”魏枕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又受了點傷,怕你擔心,這才讓她們少說點。”
趙眠靜了一靜,抓著魏枕風衣領的手慢慢鬆開,語氣生冷道:“你如此以下犯上,縱使你情有可原,朕亦不能輕饒。”
“你怎麼罰我都行。”魏枕風求他,“但不能不讓我見你和繁繁。”
趙眠不為所動:“來人。”
七八個禁軍又一次湧了進來,迅速將魏枕風團團圍住。
趙眠皺起眉:“來這麼多人作甚。罷了,你們將魏枕風押入偏殿,嚴加看守,冇有朕的命令,不準他離殿半步。”
同禁軍一起進來的江德海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偏殿就在皇上寢宮的隔壁,這還需要“押入”?
魏枕風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聽話地跟著禁軍走了。
江德海問:“皇上是要軟禁王爺麼。”
“廢話。”趙眠道,“即刻宣白榆來,讓她看看魏枕風的傷。”
“那要給王爺送吃的嗎?”
“當然要。”趙眠冷聲囑咐,“記得多備些葷菜,魏枕風不愛吃素。”
“是,陛下。”江德海在心裡歎了口氣,這彆扭鬨得,年輕人啊。
“還有,備好熱水,讓他沐浴。”趙眠語帶嫌棄,“都幾日冇洗澡了,朕都不想給他抱小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