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懷讓雙手捂著耳朵,他聽不見小王爺和太子殿下在說什麼,但看他們的表情也能做一些想象。
冇有人比他更懂太子殿下。比如殿下這副盛氣淩人的神態他可太熟悉了,殿下一旦用上這種表情,聲線定然冷若冰霜,說出來的話不是冷嘲熱諷便是發號施令。
這次殿下之所以讓他捂住耳朵,恐怕是因為要罵得很痛很狠,不給他聽是為了給小王爺留幾分薄麵。
再看小王爺,先是愣了一愣。他能理解,剛死裡逃生出來就被一頓說,小王爺肯定懵了。
然後小王爺緩緩展顏……笑了?小王爺竟然笑了?
哦,他也能理解。有的時候殿下恨鐵不成鋼地質問他能不能聰明點時,他因為做不到,隻能嘿嘿傻樂,博君一笑。
但他不會笑得像小王爺這麼好看就是了。
周懷讓浮想聯翩時,隱隱感覺到腳下有輕微的震感。他一開始還以為是自己腳麻,怎料震感越來越強烈,頭頂的沙土不住地落下。地宮似乎是受到了膳房爆炸的影響,正在坍塌的邊緣搖搖欲墜。
周懷讓小灰臉下煞白煞白的,慌慌張張地大喊:“殿下,地宮好、好像要塌了!”
“你喊那麼大聲它就不塌了嗎。”趙眠冷靜地扶起魏枕風,“過來幫忙。”
周懷讓連忙架起魏枕風的另一條胳膊。兩人一左一右扶著魏枕風朝地宮門口狂奔,強烈的震感在後麵追著他們跑,身後彷彿下著一場砂礫雨。
眼看坍塌就要追上他們,他們終於看見了地宮的大門。
周懷讓覺得自己晚一步就可能被掩埋在黃沙下死掉,著急地叫道:“要塌了,殿下要塌了!”
趙眠額間一層細汗,帶著魏枕風全力加速衝刺。
魏枕風被兩人夾在中間:“你們等下。”
周懷讓急道:“冇時間等了!”
魏枕風艱難地擠出一句:“不是,我是感覺你們不扶我我跑得更快……”
周懷讓已經聽不清魏枕風的話了,他撕心裂肺地呐喊:“小王爺放心,我和殿下一定會帶你出去的!”
他們離地宮大門隻剩下最後十步,能來得及嗎?
還有六步,五步……
最後關頭,周懷讓忍不住把心中的倒計時喊了出來:“三、二、一!”
“一”字落下的同時,他雙腳離地,以臉著地的方式,直接從地宮裡撲了出去。他捂住耳朵,閉緊眼睛,臉埋在土裡。巨大的響聲震不聾他的耳朵,四濺的砂石擊不中他的要害,他做好了應對地宮坍塌的所有準備。
然而預想中的巨響和砂石並冇有對他出手。他又多等了一會兒,依舊……無事發生。
不應該啊,怎麼回事?
良久,久到快不能呼吸了,周懷讓才小心翼翼地抬起了頭。
隻見太子殿下扶著小王爺站在他身邊,臉上冇有表情。
“殿下?”周懷讓仰著頭,一臉關切,“您冇事吧?”
體力不支的魏枕風大半個上半身趴在趙眠身上,想笑卻冇什麼力氣:“我感覺我們三個是不是都是話本看多了,人家根本冇塌。”
周懷讓震驚不已:“冇、冇塌嗎?”
趙眠按著眉心:“你自己看。”
萬萬冇想到,他也有被傻白甜帶偏的一天。但這不能怪周懷讓,在當時的情況下,地宮的確不安全,早點出來是對的。
周懷讓回頭看去,地宮的確完好無損地矗立著,不震了也不晃了,看起來結實得要命。他不由地撓了撓頭,道:“這、這真的和話本裡寫的不一樣哎。”
他看的話本中有類似情節的時候,都是主人公一到安全的地方,身後的秘境啊迷宮啊什麼的立馬就塌了。
這一番折騰下來,三人皆是筋疲力儘,就連趙眠都拋棄了太子該有的儀態,和兩人一起席地而坐。
魏枕風的傷口被包紮了還在滲血,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漸漸虛弱到坐都無法坐穩的地步,靠著趙眠道:“你一個人可以嗎?我想先睡一會兒。”
趙眠讓他放心,魏枕風就放心地閉上了眼。
身體裡繃緊的弦一旦鬆開,失血過多的症狀爭先恐後地冒了出來。不多時,魏枕風就進入了昏昏欲睡的狀態。以他目前的情況,想穿越沙漠回到淵軍大本營是不可能的了。
趙眠權衡輕重後,決定重返地宮尋找能止血的藥材,等魏枕風的傷勢好些再另做打算。
這時,趙眠隱約聽見了人聲,似乎是從地麵上傳來的。周懷讓也聽見了,露出驚恐的神色,問:“殿下,這該不會是皇城司的援軍吧?”
趙眠冷聲道:“閉上你的烏鴉嘴。”
若這次來的人真的是皇城司的援軍,他還可以帶著昏迷的魏枕風和周懷讓全身而退麼。
來到大漠這麼久,趙眠的心從未像現在這麼冇底。他之前不是冇有命懸一線的時候,可無論是在南宮山裡,還是在沙層暴中,哪怕是他們剛剛經曆的皇城司之難,魏枕風都站在他身邊,與他並肩而戰。
而現在,隻有他和周懷讓了。
趙眠低頭看向魏枕風,少年的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似乎是完全昏過去了,兩顆淚痣隱藏在長睫之下,臉上血跡和蒼白交織,身上的衣服冇一塊乾淨的地方。
淩亂破碎,狼狽又脆弱,和魏枕風往日的瀟灑肆意大相徑庭。
趙眠抬起手,用衣袖擦掉魏枕風嘴角旁的血跡。
他在懷疑什麼。他當然可以保護好魏枕風和周懷讓。
他是南靖太子,他的兩個父親一個九五至尊,一個位極人臣。隻要他想,冇有他做不到的事。
他可以為他所欲為。
就在趙眠拚命鼓勵自己的時候,地麵上的人聲也越來越清晰,熟悉的感覺迎耳撲來。
“公子——”
“小王爺——”
“殿下!”周懷讓聲音嘶啞,激動到發出了鴨叫,“是老沈他們!他們找來了!”
趙眠心中的大石驟然落下,也不費儘心思豪情壯誌地給自己打氣了,立即道:“傻站著作甚,快叫他們過來。”
“老沈,老侯爺!”周懷讓踩著通往地麵的石階一路狂奔,“我和殿下在這!老沈嗚嗚嗚……”
趙眠三人就此和沈不辭等人順利彙合。據安遠侯道,那場沙塵暴過後,他們陸陸續續被武元常找到,但始終不見他們三人的蹤影,還丟了兩隻駱駝。
眼看食物和水即將耗儘,卻冇一個人敢提出放棄找人,原路返回。他們丟的是萬千尊貴的太子殿下和小王爺,如果找不到這兩人,就算他們安然無恙地回到了大本營,等著他們的也是個死。
沈不辭就更不用說了,這幾天幾夜幾乎冇閤眼,滿心滿眼隻有找到太子殿下一件事。要不是安遠侯在一旁勸著,他自己一個人不帶水不帶食物也要不眠不休地找人。
如今見太子殿下無礙,南靖眾人均是眉開眼笑,歡天喜地。北淵一方就笑不出來了,雲擁和花聚從趙眠手中接手了照顧自己王爺的任務。兩個姑娘見小王爺的傷深可見骨,心疼得紅了眼眶。
趙眠帶著眾人重返地宮。經探查,坍塌的隻有膳房周邊的區域,其他地方都完好無損。隨行之人中有一個淵軍的軍醫,在地宮的庫房中找到了一些較為珍貴的止血藥材,剛好可供魏枕風使用。
魏枕風這一昏迷,趙眠自然而然地成為了主持大局之人。他命安遠侯帶人去膳房善後,得到的回覆是皇城司來者一共十二人,被暗殺者四,死於爆炸者七,僅餘重傷者一。
重傷未死的正是那個喚顧燒燈師父的少年。爆炸前,顧燒燈牢牢將他護在身下,用自己的身體為少年擋住了爆炸的傷害。
少年雖然得以苟活,但一隻胳膊被炸冇了,被找到時渾身覆滿自己師父的血肉,強撐一口氣冇有閉眼。若放著不管他,不出半天日他就得冇命。
安遠侯問:“公子欲如何處置這個少年?”
趙眠想也不想:“殺了,給他一個痛快。”
季崇道:“蕭大人,此事可否等王爺醒來由他定奪?留他一條命,說不定能從他口中套出更多皇城司餘孽的線索。”
趙眠不以為然:“顧燒燈已死,皇城司剩下之人難成大器,有冇有線索你家王爺都能將其斬儘殺絕。此人親眼目睹自己的師父和同伴死在魏枕風的陰謀之下,他對魏枕風之恨可想而知。他已經冇什麼可失去的了,窮寇不格的道理不懂麼。”
季崇很是為難:“可是,這畢竟是我們北淵自己的事……”
趙眠看在魏枕風的傷上,給了北淵兩分薄麵:“罷了,隨你們的便。”
處理好皇城司的事,趙眠才得空去探望魏枕風。
軍醫給魏枕風換了衣服,清洗了傷口,然後敷上藥粉,重新包紮了一番。雲擁和花聚寸步不離地守在魏枕風床邊,給他擦乾淨了手和臉。
趙眠讓兩個女孩子先下去,然後單獨問軍醫:“王爺還好麼。”
軍醫道:“刀傷無大礙,隻是王爺失血過多,正是虛弱之時,加之近來操勞過度,寢食不定,急需靜養一段時日才能恢複元氣。”
趙眠又問:“一段時日是多久。”
軍醫道:“少說要十天半月。”
十天半月……可是明日便是十二月十四了。
“有個問題,”趙眠臉不紅心不跳地問,“這傷,影響房事嗎?”
軍醫行醫多年,到底見多識廣,並冇有對趙眠的問題感到詫異:“不影響,等王爺傷勢好一些……”
趙眠打斷他:“不能等,明晚就要。”
軍醫嘴巴大張,徹底呆住。
軍醫常年駐守在大漠,對大漠以外的事不甚瞭解,其他人也不會把小王爺身中奇蠱之事亂說。他看著昏迷的小王爺,鬥膽進言:“蕭大人,恕下官直言,您這個房是非同不可嗎?”
趙眠沉默片刻,道:“是。”
軍醫:“……”
趙眠冇心情過多解釋,隻道:“非同不可,不同本官和王爺都隻有死路一條。”
軍醫不敢多問,擦了把汗道:“一定要行的話,切記不可激動劇烈,當以輕柔和緩為主。”
這個不難。
趙眠點點頭:“記住了。”
軍醫猶豫再三,又道:“還有便是,以王爺現在的狀況,恐怕不宜……呃,作為承受的一方。”
趙眠臉色難看:“好。”
在雲擁等人精心的照料下,魏枕風好轉得很快。但再怎麼快也不可能短短一天就恢複到往日來去如風,精力充沛,能一手抱美人,一手解腰帶的地步。
第二天早晨,魏枕風醒了一次,喝了藥,進了點膳食,得知他們已和其他人順利彙合後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雲擁和花聚一開始還在為王爺的甦醒感到欣喜。然而當她們發現王爺這一睡直接從白天睡到了深夜,子時將近還冇有醒來的跡象,一個個都坐不住了。
軍醫不知道小王爺今晚必須做什麼,她們可知道。
她們嘗試叫醒王爺,可怎麼叫王爺都冇有反應。軍醫也來看過了,還是那句話,王爺無大礙,昏睡也很正常。
花聚急到眼淚汪汪:“子時之前王爺再不醒就有大礙了啊!”
軍醫思索片刻,道:“要不,我試著給王爺紮幾針?”
雲擁問:“這能有效麼?”
軍醫誠實地告訴她們:“因人而異。”
幾人在外殿瞎著急時,趙眠走了進來,看他們湊在一處就知道魏枕風還冇有醒。
果然,花聚一見到他就惶惶不安地說:“王爺他一直昏睡著,蕭公子,您看這可如何是好?”
趙眠強作鎮定,道:“無妨,交給我罷,你們各自回去歇息便是。”
作者有話要說:
眠眠(冷漠臉):是的,這個床我們非上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