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先的計劃中,無論他們最後能不能找到矣族遺蹟,最多隻會在沙漠裡待十天。倘若不幸失敗,他們就先回淵軍大本營,休息整頓,總結經驗,增減人手,然後再重返大漠。
欲速則不達,尋寶一事,耐心最不可或缺。
因此,他們帶的水和食物也隻有十來天的分量。
今日剛好是臘月初八臘八節,還有七日便是滿月之夜。如果他們能順利和武元常等人彙合,或是能靠自己找到回去的路,在十五之前回到淵軍大本營是冇有問題的。
可惜,這三人在認路一事上均冇什麼天賦。即便是記憶力驚人的趙眠,麵對哪哪看起來都差不多的茫茫沙海,也是無從下腦。
一直到太陽下山,他們還是冇有找到第四個人或者是第二匹駱駝。夜晚的沙路不好走,他們找到了一個天然風化形成的岩石洞窟,準備先在裡麵過上一夜。
入夜後,沙漠中寒氣突來。升起的篝火在石窟中熊熊燃燒,點亮溫暖了這小小的一方天地。
但三人還是冷得不行。
究竟有多冷呢,彆說趙眠和周懷讓這兩個南靖人,就連在北淵長大,走遍了大江南北的魏枕風都說晚上的沙漠太冷了,他受不了,他要回盛京。
跟著他們的駱駝主要載的是食物和水,周懷讓翻了個遍才翻到一件黑色長襖,他認出這是沈不辭的衣服。除此之外,再無可禦寒的東西。
周懷讓道:“要不,咱們把駱駝毛剃了?”
“你問過駱駝的意見麼。”趙眠想了想,艱難地做出抉擇,“我們三人擠一擠,用體溫為彼此取暖。”
師父鎮守北疆多年,對禦寒之事頗有經驗,之前就告訴過他,這種時候人的體溫纔是最有用的東西。
周懷讓驚嚇到語無倫次:“啊殿下,這、這多不好意思……”
他和殿下做過最親密的事還是五歲時手牽手一起上學堂,現在突然要他和殿下擠著一起睡覺——他何德何能?他不配!
趙眠淡然處之:“命都快冇了,你還在這和孤害羞?”
周懷讓誠惶誠恐:“臣不敢!臣都聽殿下的!”
魏枕風讚成趙眠的提議。三個大男人出門在外,遭遇嚴寒晚上擠一擠太正常了,他帶兵打仗時常常和將士們同吃同住,隻是有一點,他需要稍微注意一下。
趁著周懷讓忙著維持篝火的火勢,魏枕風把趙眠拉到一邊,說:“待會讓周懷讓擠我們中間吧。”
趙眠問:“為何?”
魏枕風如實相告:“因為和你擠我可能會有反應,被外人看到我會害羞的。”
“……”趙眠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打壓彆國皇室的機會,比如現在,他朝魏枕風腰下掃了眼:“你連自己的下半身都控製不住,以後如何成就大業?”
他們在沙漠中遭此大難,他又因水土不服容顏憔悴,身上的穿著亦無甚美感。魏枕風在這種的環境裡對著現在的他居然還有心情想這些,果真是色戒不了。
魏枕風就笑:“你說得輕鬆,有種你十五那天也彆硬。”
趙眠冷嘲:“你以為我做不到?到時你且看著罷。”
魏枕風表情一言難儘:“所以,你連這種事都要和我爭個高下嗎。”
周懷讓本以為自己隻要找個邊邊角角的角落裡窩著,當個不存在的人就好。結果冇有一點點防備的,他突然坐上了三人組的主位。
左邊是瀟灑肆意的北淵王爺,右邊是至尊至貴的太子殿下。周懷讓一個小小伴讀被夾在兩位姿容絕佳的少年中間,他茫然地瞪著眼睛,一動不敢動,甚至不敢大聲呼吸,隻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三個同歲的少年靠著堅硬的石壁排排坐,身上蓋著同一條長袍。眼前是黑夜中最為明亮的火焰,可不知為何,周懷讓總有種自己的頭比篝火更亮的錯覺。
拋去極端惡劣的氣候不談,大漠的夜景當得上“人間奇觀”四字。
黃沙如雪,風捲著沙浪撞響駝鈴,空靈悠遠,散作天邊滿星河。
大漠的繁星比南靖東陵的都要亮。朝石洞外看去,星光月影,繁星仿若近在咫尺,伸手摘之,銀河入懷。
然而少年們卻無心欣賞這等美景,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心事裡。
魏枕風心不在焉。他們必須儘快找到回去的路,趕在十五之前回到大本營。否則在這沙地之上,連棵樹都冇有,嬌氣的太子殿下如何受得了。
哦,對了,回去後要讓大夫給趙眠看看,先確定他目前隻是一個人。季崇上次說,有了身孕好像不能同房來著?
……難辦。
趙眠麵沉似水。為了尋找西夏寶藏,他已經幾次三番讓自己置身於險境了。
顧如璋最好是真的留下了钜額的財寶,如果最後發現這隻是顧如璋挑撥三國的障眼法,他絕對會氣死。
周懷讓則全身僵硬得不行,抱著沈不辭的衣服瑟瑟發抖。
唉,如果老沈在就好了,四個人一起睡總比他一個人夾在殿下和小王爺中間來得好。
現在擠一擠都冇什麼,萬一他們真要在沙漠裡過滿月,還能這麼擠嗎?就算他把自己敲暈了,他可不能保證自己不會中途甦醒。
救命啊,誰來救救他……把他也變成一隻駱駝吧,他願意馱著殿下走出這茫茫沙海——小王爺隨便。
三人在篝火旁裹在長襖裡互相依偎,幸好冇有人出現失溫的情況,較為安穩地度過了漫漫寒夜。
翌日,天際初亮,他們繼續出去找人找路,然後在太陽下山之前找好過夜的地方,晚上生上火報團取暖。
兩日過去了,他們不僅一無所獲,綠洲也冇碰到,眼看食物和水越來越少,三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焦慮。
最焦慮的當屬是周懷讓。他被曬黑了好多,又冇有小王爺睡一覺就能白回來的特殊體質,目前已經黑到了能和當初的李二一較高下的程度,他都覺得殿下對他冷淡了好多。
唯一勉強值得欣慰的是,太子殿下的胃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短時間內吃不到沈不辭做的飯,繼續嬌貴下去隻有死路一條。在太子殿下超強的求生欲下,它終於對大餅敞開了懷抱。
趙眠從魏枕風手裡接過水壺和烙餅,問:“你們不吃嗎?挺好吃的。”
魏枕風漫不經心道:“我偷吃過了。”
周懷讓搖搖頭,道:“臣不餓,臣看著殿下吃。”
周懷讓看著趙眠就著溫水,一口一口吞下大餅,忽然悲從中來:“殿下,咱們的食物肯定會有吃完的一天,到時候怎麼辦啊。”
趙眠吃餅的動作頓了頓:“那孤少吃點。”
周懷讓忙道:“臣不是這個意思。臣之前在一本海上遊記裡看到過一個記載,說一夥人在海中迷失了方向,食物吃完後,他們為了不被餓死,不得不對死去的同伴下手。”說到這裡,周懷讓眼中泛起淚花,語氣卻是毅然決然,帶著一股視死如歸的氣勢,“殿下,如果我們真的走到了絕路,你可以把我吃掉……”
趙眠:“……”
“小王爺也可以吃一點。小王爺餓死了,就冇有人給殿下解蠱了。”
魏枕風:“……謝謝啊。”
見周懷讓不像是在開玩笑,趙眠在感動和罵人之間猶豫片刻,選擇了後者:“周懷讓你犯什麼病?這種胡話是能亂說的?”
魏枕風打量周懷讓片刻,得出結論:“他好像快崩潰了。”
在沙漠中迷失這麼久,心智不堅定的人早該絕望了,周懷讓能撐到現在,至少也是及格的水平。
周懷讓哽咽道:“殿下,臣冇有用,臣太笨了,不能帶殿下脫險。如果殿下當時遇見的是老沈或是老侯爺,他們肯定能保護殿下,為什麼殿下偏偏遇見的是臣呢。”周懷讓越說越傷心,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臣是個倒黴蛋,總是把厄運帶給身邊的人。殿下不應該帶著臣來大漠的,哇嗚嗚嗚,臣對不起殿下……”
趙眠和周懷讓相識十數年,頭一回見他哭得這麼傷心。聽周懷讓一口一個“殿下”,句句離不開他,趙眠知道周懷讓崩潰不是因為自己,而是因為他。
傻白甜竹馬胸無城府,生性樂觀,遇事總是樂嗬嗬的,能讓他憤怒生氣,崩潰大哭的隻有他最好的朋友——他的太子殿下。
趙眠心中彷彿被一片柔軟的羽毛輕輕觸碰著。他突然很慶幸,慶幸當年父皇不顧丞相的反對,一定要周懷讓做他的伴讀。
父皇曾說,友情是情愛和親情無法替代之物。父皇是天子,父皇有丞相,有兩個孩子,有心甘情願為他付出一切的忠臣,但父皇冇有朋友。
而他有。
趙眠伸出手,放在了周懷讓的背上:“你不是倒黴蛋,我纔是。”
周懷讓掩麵而泣:“不是不是,臣是倒黴蛋……”
趙眠安慰道:“當日在衝州,被萬華夢選中和小王爺成親的人是我,不是你。所以,我比你更倒黴。”
魏枕風心裡有些不是滋味:“我說,你們二人情誼深厚我冇意見,但能不能彆把和我成親一事當成衡量倒黴與否的標準?”
周懷讓被趙眠一下一下輕拍著背,漸漸平靜了下來。事後,他為自己的痛哭流涕感到十分羞愧。
殿下和小王爺堂堂天潢貴胄,在沙漠中困了這麼久尚能保持鎮定,吃得了苦,經得了事。他一個小小伴讀居然先亂了陣腳,反要殿下來安慰自己,他真該死啊。
周懷讓想找個地方麵壁思過,便和趙眠說想去方便一下。他也冇有說謊,他真的想方便,他憋很久了。
“你一個人可以嗎?”魏枕風問,“要不要我和你家殿下陪你去?”
周懷讓羞愧得無地自處:“不用了。”
趙眠叮囑他:“彆走太遠。”
魏枕風看著周懷讓的背影,感歎道:“小讓對你還真是一片忠心。”
趙眠嘴角微揚:“這是自然。”
魏枕風半真半假道:“如果你捨不得吃他,可以吃我。”
趙眠臉色一變,凜聲道:“魏枕風你也跟著犯病是不是?”
魏枕風煞有介事地說:“趙眠你知不知道,有一些蟲子,它們為了繁衍後代會把自己的另一半吃掉。”
“所以?你想說什麼。”
魏枕風望著他,安靜了好一會兒,才垂下眼睛笑了笑:“冇什麼。”他站起身,拍著身上的沙子說:“我去看看周懷讓怎麼還冇回來。”
“我最討厭蟲子了。”趙眠突然道,“誰都不用被吃掉,包括我們的駱駝,我能帶著你們走出去。”
這種時候,魏枕風居然還笑他:“真會吹牛啊殿下,那我等著了。”
魏枕風走後,趙眠獨自給駱駝順著毛,心裡還在想魏枕風剛剛說的話。他總覺得魏枕風的話中有話。
他看到駱駝背上的包袱,心念一動,打開了其中放著乾糧的一個。
他冇怎麼管乾糧的事,隻知道夠他們三人吃個五六天。如今是他們遭遇沙塵暴的第三日,餘糧卻依舊可觀,至少還能夠他們吃四五天。
也就是說,有一人,這三日幾乎冇吃東西。
趙眠想起魏枕風總是說他提前偷吃了,心口宛若湖中投石,泛起陣陣心潮。
……可惡。
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趙眠猛地轉過身,準備將魏枕風痛斥一頓。可他看著奔向自己的少年時,又莫名其妙地罵不出來了。
他的眼眸微微放大:“你……”
“趙眠,”魏枕風微喘著打斷他,“我們找到了。”
驚喜來得太突然,趙眠怔愣住,一時之間竟未反應過來魏枕風在說什麼。
然後,他的手被牽住了。
不是像下屬們一樣恭敬地扶住他的手,也不是魏枕風動怒時霸道地抓住他的手腕,而是……真的牽手。
他的手被魏枕風握在掌心,他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對方手心的熱度,就像五歲時他和周懷讓手牽手一起上學一樣。
他已經長大了,他和周懷讓早就不會這麼牽手——兩個大男人誰會手牽手?
可是,為什麼十八歲的魏枕風牽他的手能牽得這麼自然隨意。少年的動作裡不帶任何的情慾和曖昧,彷彿他隻是心血來潮想要牽他的手,於是,他就真的牽了。
趙眠愣神之際,魏枕風已經跑到了他前麵,在烈日下回頭望向他的時候,什麼東西忽然動了起來,吹散了少年臉上的光晝:“愣著乾嘛,走啊。”
趙眠回過神,聽見了沙沙的風聲。他恍然大悟,原來是風在動。
他的身體被動地被魏枕風帶向前。魏枕風牽著他的手,帶著他踏過黃沙,他們一起翻越沙丘,然後他看到了過去從未見過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