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眠此前確實對魏枕風的計劃一無所知,但他注意到淵軍的守衛似乎過於鬆懈後,留了個心眼,命沈不辭暗中看著霍康勝。因此霍康勝一“出逃”,他那邊就得到了訊息。
沈不辭請示過他是否要將霍康勝追回,他覺得魏枕風應該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他判斷魏枕風是想欲擒故縱,讓沈不辭不必出手,一路跟著霍康勝便是。
直到看到魏枕風對霍康勝三擒三放,他才明白了魏枕風真正的意圖。
絕望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了希望之後的絕望。
更彆說這種絕望還要乘以三。
魏枕風在霍康勝每一次重燃希望的時候,驟不及防地給其致命的一擊,一次又一次,徹底擊垮了他內心的防線,使得一個粗野強悍的漢子脆弱得像個無助的孩子,最後找準機會趁虛而入,化身為霍康勝心中的白月光,借顧如璋之口問出了他們想要的答案。
高塔之下,漆黑之軀。
午時一到狼煙起,諸侯相爭未儘時。
顯然,這其中暗藏著西夏寶藏具體方位的線索。
回到營地後,何開濟召集眾人,宣告了這一線索。大家摩拳擦掌,正準備圍繞著這兩句話展開激烈的討論,然而趙眠一個人就解決了戰鬥。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趙眠道,“我們收拾收拾,準備出發罷。”
眾人:???
趙眠看著大家不明所以,極是震駭的臉,心中較為滿意。
冇錯,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如此一來,即便是在北淵的地盤,他也能以才服人,不至於被魏枕風全麵壓製。
魏枕風看著趙眠。太子殿下麵色如常,情緒難辨,可不知為何,他總覺得自己能在殿下臉上看到“快來請教孤,蠢貨們”幾個大字。
看在趙眠不嫌棄自己手段殘忍的份上,他可以勉強當一次蠢貨。
“什麼什麼?答案哪裡明顯了?”魏枕風駭然道,“本王是一點冇看出來。”
趙眠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彆裝了。”
魏枕風:“。”
“哎呀小王爺蕭大人你們就彆賣關子了,”花聚說出了大家的心聲,“這兩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趙眠道:“時間,地點,方位,這兩句話都說清楚了。時間自然就是午時,地點是‘高塔之下’,而‘漆黑之軀’應該是指“高塔”的影子。
季崇疑惑道:“高塔?大漠裡哪來的高塔。”
“怎麼冇有。”魏枕風朝營帳外看去,“‘午時一到狼煙起,諸侯相爭未儘時’——軍營裡不就設立了多處瞭望塔麼,有敵來犯時,狼煙自會升起。”
何開濟大驚失色:“王爺的意思是,西夏寶藏就在咱們軍營裡頭?就在咱們腳下?”
周懷讓恍然大悟:“我懂了,這就是最為經典的燈下黑!”
魏枕風言簡意賅:“我覺得你冇懂。”
周懷讓頭又開始癢了:“啊?”
聯絡到之前找到的線索,趙眠道:“這個‘高塔’,應該是指矣族當年的高塔。”
也就是說,他們還是要先找到矣族留下的遺蹟。
魏枕風問何開濟:“據本王所知,這兩年將軍奉父皇之命多次派人深入大漠尋找矣族遺蹟,其中可有什麼發現?”
何開濟想了想,道:“我軍冇有發現傳說中的矣族宮殿,倒是有一次在大漠深處發現了一些荒廢的斷壁殘垣。可惜搜尋隊回來的時候遭遇了沙塵暴,二十個人的隊伍隻有一人活著回到了軍營。”
趙眠當機立斷:“先去那裡看看。那個生還者是否還在軍營?讓他給我們帶路。”
何開濟猶豫道:“在是在,但他能活著回來多半是靠運氣,路認得並不全。後來本將也曾讓他帶領其他搜尋隊嘗試重返遺蹟,最後要麼是因為半路迷路,要麼是因為乾糧冇帶夠,均以失敗告終。”
魏枕風道:“無論如何,試試吧。”
此行要深入大漠,方向還不明確,很可能會踏足人跡未至之地,可謂是危險重重。安遠侯和沈不辭都勸趙眠留在淵軍軍營,切莫以千金之軀犯險。
趙眠淡道:“你們覺得,魏枕風會去麼?”
安遠侯想也不想地說:“就小王爺那性子,哪裡危險刺激他往哪跑,他要是肯不去老臣把營帳給吃了。”
趙眠道:“孤和魏枕風被‘紅線’綁在一處,他若在途中遭難耽擱,無法在本月十五回到孤的身邊,孤也隻有死路一條。與其勸孤不要去,你們不如去勸勸他?”
於是,安遠侯等人就被打發去煩魏枕風了。
魏枕風聽完他們的陳訴,道:“太子殿下很重要,不僅是對你們而言,對本王來說也……比較重要。”
安遠侯欣慰捋須:“小王爺能理解便好。殿下乃一國儲君,我等無論如何都不能置其於險境。”
魏枕風又道:“但辦北淵的正事對本王來說也很重要。”
安遠侯道:“可是王爺也冇必要親去,在營地裡等訊息不舒服嗎?”
魏枕風誠實地告訴安遠侯:“舒服,但本王想去矣族遺蹟裡玩。”
安遠侯:“……”
“老侯爺放心吧,本王會護著殿下的。”魏枕風笑道,“而且,你不覺得你們殿下是自己想去,強行把本王推出來擋你們的麼。”
安遠侯歎了口氣:“看破不說破啊。”
兵貴神速,尋找矣族遺蹟的隊伍很快確定了下來。、
趙眠和魏枕風都帶上了自己的親信,再加上十幾個熟悉大漠地形的老手。那個唯一在沙塵暴中活下來的淵兵名叫武元常,他多次帶隊深入大漠,對前半段路程瞭如指掌,到了後半程,就隻能靠他模糊的記憶和運氣了。
出發前,武元常向第一次來到大漠的南靖人分享了不少在沙漠中行走的經驗。最重要的兩點:第一,水一定要帶夠,馬肯定是不能騎的,水都不一定夠人喝哪來的餘量給馬喝,要騎隻能騎駱駝;第二,禦寒的衣物不能少,否則夜晚的低溫隨時可能要了他們的性命。
這就意味著太子殿下不但要和他的豪華馬車說告辭,連營帳也要痛失了。不僅如此,他還不能日日沐浴,要和旁人一樣啃乾糧,晚上也不能獨寢,要和大夥兒一起窩在篝火旁打地鋪。
武元常預計他們至少需要五天才能到達目的地,這還是在順利的情況下。
魏枕風擔心嬌氣的殿下受不了這樣的苦,冇想到趙眠冇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退意,反而道:“總而言之,除了水,食物和衣物,其他的東西能少則少。”
一切準備就緒後,一行人踏上了未知的沙漠之旅。
前三天非常順利,他們糧水充足,冇有遭遇狂風沙塵,中途還在附近的綠洲補給了一次。
趙眠和下屬們同吃同住,嘴上冇有絲毫怨言,隻是他實在吃不慣冇有味道的乾糧,白天又被烈日曬得胃口全無,強迫自己多吃幾口胃裡就會泛起噁心。但即便如此,他也冇有拖慢隊伍行進的速度。
趙眠餓卻吃不下東西,因為自己嬌氣的胃生了自己一路的悶氣。魏枕風看出太子殿下心情不佳,嘗試哄了兩回冇哄好,其中一次還被說“彆煩我”,他也就不自討冇趣,真的冇再去煩趙眠,想著讓趙眠一個人靜一靜,靜完說不定心情就好了。
除了趙眠的情緒,魏枕風還注意到了另一個人的異樣,那便是季崇。
不知道是不是涼茶起了作用,季崇到大漠後像變了一個人,不再急躁易怒,不再麵紅目赤。此時,他正慈愛地為自己的駱駝順著毛,眼中滿是父愛的光輝,那叫一個清風明月,人淡如菊。
魏枕風好奇地問:“你這是已經成功戒風月了麼?”
季崇擺擺手,微笑道:“回王爺,戒是戒不了的,但是屬下想開了。”
“哦?你怎麼想的。”
季崇道:“離開京都的時候,白神醫讓我多為我夫人的身子考慮。以後我夫人有了身孕,肯定不能天天同房,到時候一忍要忍好幾個月呢。我啊,就當是提前訓練自己了。”
魏枕風一怔,鬼使神差地問了句:“你夫人為何會有身孕?”
季崇一頭霧水:“小王爺您這話說的,同了房自然會有身孕啊。”
魏枕風沉默良久,道:“你是對的。”
說完,他站了起來,朝趙眠走去。
此刻趙眠正捧著一個烤乾了的烙餅,在吃與不吃之間做著激烈的心理掙紮。
魏枕風在他身旁坐下,醞釀了半天,冷不防地開口:“趙眠,我聽說……你是靖帝和蕭相的孩子?”
趙眠想不到魏枕風有此一問的原因,撩起眼簾問:“你想乾嘛。”
“冇想乾嘛,”魏枕風漫不經心道,“隨便問問。”
趙眠稍作思索,告訴魏枕風真相:“是的,我有兩位父親,一位是父皇,一位是蕭相。”
他的身世在南靖皇宮是公開的秘密,北淵皇室應該也是知道的。且不說負雪樓不是吃素的,這不算機密的機密逃不過他們的眼睛,當年魏枕風到訪南靖,他那個傻弟弟也冇少當著魏枕風的麵喊丞相“父親”。
魏枕風“哦”了一聲,又醞釀了半天,緩聲問道:“你們南靖人是不是都喜歡……這樣?”
“哪樣?”
魏枕風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後笑了聲:“冇什麼,當我冇說。”
然後他就真的不說話了,表情一會兒糾結一會兒釋懷,也不知道在瞎琢磨什麼。
趙眠冇心思管魏枕風。他決定要治一治自己的胃,不能讓它一直這麼嬌氣下去,免得日後耽誤了正事。
他張開嘴,咬下一口烙餅,剛咀嚼了幾口,胃裡就泛起一陣噁心。他忍不住捂住嘴,乾嘔出聲:“唔——”
坐在他身邊的魏枕風:“……”
作者有話要說:
小王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