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眠在他和北淵小王爺之間的明爭暗鬥中暫時占了上風,舒心快意地回到朱府,不料想還有一件更讓人開心的事情在等著他。
朱廣深告訴他:“殿下,半個時辰剛到了兩封上京的密旨,屬下已將其放在您書房的桌案上了。”
趙眠一愣,嘴角控製不住地上揚,竟露出了一個可以用燦爛二字來形容的笑。
饒是見多識廣的朱廣深見到這個笑容也不由地為之一愣。
平日的太子殿下端莊持重,疏淡矜貴,總是會讓人忘記他不過是個未及弱冠的少年。
趙眠朝書房疾步而去,最後幾步幾乎是用的小跑。
桌案上放著兩封密信,一封來自他父皇,另一封來自丞相。趙眠迫不及待地先拆開來了父皇的那封。
父皇的字還是一如既往的幼稚,都年近四十的人了,寫出來的字幾十年不變,和剛開始學習寫字的幼子冇兩樣,
父皇洋洋灑灑寫了五頁滿滿的字,全是一些瑣碎的,日常的小事。
“尚食局新來了一位北淵的廚子,做的一手標準的盛京菜,朕嘗過了,地道得很難吃。”
“丞相近日日理萬機,夙夜在公,但還是擠出時間陪著朕,你祖母和你弟弟過了箇中秋節,可惜你不在。你祖母總是愛唸叨你,讓你年底之前一定要回來。”
“你弟弟又長高了。”
最後父皇還在信中叮囑他,在東陵境內一定一定,千萬千萬要小心。
“像東陵這種喜歡研究生化武器的地方太危險也太陰險,不知讓多少英雄好漢,能臣將纔在陰溝裡翻了船。眠眠你絕不能步(劃掉)朕(劃掉)他們的後塵!”
與其說這是皇帝寫給太子的密旨,不如說是一封父親寫給孩子的家書。
看來,父皇還不知道他被萬華夢選中下蠱的事情,大抵是丞相不想讓父皇擔心,故而冇有告訴他。
他讚同丞相的做法。若父皇知曉了此事,擔心之下可能會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說不定要不管不顧地禦駕東征了。
算起來,他離家已半年之久,中秋團圓佳節也錯過了。
趙眠反覆讀了好幾遍,胸口一片溫燙。透過泛著墨香的信紙,他彷彿能看見父皇正對著他款款笑談。
趙眠依依不捨地放下父皇的信,拿起了丞相的信,收斂笑意,全神貫注地閱覽。
丞相的字蒼勁有力,信中內容亦辭簡意賅,單薄的一張紙主要在講他身中雌雄雙蠱一事。
丞相同意讓他先嚐試靠自己解決中蠱之事,同時丞相也強調:
“如若不能,切不可逞強,臣自有取解藥之計。”
“望殿下萬事以珍攝自身為先。”
儼然是一國之相和一國儲君說話的口吻,除了信的最後一句:
“早點回來,你父皇很想你。”
趙眠讀完信,像吃了一顆定心丸,徹底安下心。
有丞相為他做最後的保障,他何懼之有。
入夜後,京都下起秋雨,平添幾分涼意。再過半月,京都應該就要入冬了。
夜雨瀟瀟,芭蕉有聲,茶鼎熏爐。書房內點著一盞明燈,在黑夜中散發著朦朧的光輝,仿若指引遊子歸去的星辰。
寫完最後一個字,筆落。浴在燭光中的少年抬起頭,凝視著桌案上的黃曆,聽著雨打芭蕉,發起了呆。
黃曆上本月十五那一日,被他用筆圈了起來。
離萬華夢給他和魏枕風定的大喜之日隻剩下十日,留給他的時間不多。既然魏枕風已對他俯首稱臣,他冇必要再在魏枕風身上浪費時間。
當務之急,是先解決掉萬華夢。而魏枕風以及他身後的負雪樓,顯然會成為他不錯的助力。
隻要魏枕風和負雪樓乖乖聽話,他勉強可以暫且不計前嫌,與之共商大計。
翌日,趙眠又一次來到“外室衚衕”。他和昨日同一時間來,魏枕風卻不像昨日那般在院子裡優遊不迫地烤魚,而是興致缺缺地吃著清湯寡水的素麵,眼簾低垂,神色懨懨,一副一夜未睡好,胃口亦不佳的樣子。
當真是天道好輪迴。
那時他被魏枕風強壓著下跪,也是一夜未眠,又氣又怒又委頓。洗澡的時候還用儘了力氣,留下的紅印幾日未消。
如今看到魏枕風這副和他當初差不多慘的模樣,他就放心了。
魏枕風見趙眠不請自來,戲謔道:“你日日過來,難道不怕彆人以為你就是那個癖好奇特,養我當外室的奇人?”
“不怕。”趙眠瞥了眼周懷讓替他拿著的帷帽,他進門之前一直戴著,“我又不蠢,我遮著臉。”
魏枕風一時語塞。
小少爺今日又是一身月橙色的華冠麗服,束腰寬袖,望之如霧中賞月,自是風塵外物,看著養眼又讓人恨得牙癢。
趙眠端坐在主位上,見魏枕風目不轉睛,略帶探究地看著自己,道:“你們北淵冇有待客之道麼。愣著作甚,沏茶。”
魏枕風便走到他麵前,隨手拎起桌上的龍首壺,邊倒茶邊道:“我知道你們最懂禮儀。所謂禮尚往來,我已經自報家門了,你是不是也該有所表示?”
趙眠心念一動。魏枕風想玩,他陪他玩玩也未嘗不可,說不定還能套出什麼他不知道的資訊。
“門第麼……你在我身邊做小這麼久,應當早有猜測。”他接過魏枕風遞來的茶盞,低頭輕輕吹著,“說說,你怎麼猜的,我洗耳恭聽。”
魏枕風站在他麵前,自上而下地打量著他,一副深思熟慮的表情。
趙眠麵無表情地想,魏枕風還說他喜歡裝腔作勢,明明他比自己裝多了。
魏枕風沉思了一會兒,突然打個響指:“有了。”
趙眠:“說。”
魏枕風道:“你長得好,手下的人也各個相貌端正。南靖自古出美人,我猜你們是南靖人。”
趙眠習慣了和魏枕風爭鋒相對,每次魏枕風冷不丁地誇他,他都有些不自在:“我們關係又不怎麼樣,你不要總是誇我。”
魏枕風莫名其妙:“我有誇你?”
趙眠偏過臉:“繼續說。”
魏枕風在屋內悠悠踱步:“除了臉,他們的身手也是一等一的,特彆是那位姓沈的兄弟,尋常的小門小戶可養不起這樣的護衛。再者,你身上這套華服一看便知是連城之價,光是你腰間束腰的玉帶就已千金不換。所以……”
魏枕風停下腳步,正對著趙眠問:“南靖最負盛名,權傾朝野的四家名門望族,蕭,賀,容,李——你是哪家的小少爺?”
趙眠閒散地飲了口茶,不置可否。
魏枕風雙手撐在趙眠所坐椅子兩邊的扶手上,俯身靠近他,垂眸道:“還是說這些都不是,你是姓……趙?”
趙眠用端茶手的手肘將眼前的黑皮推開,撩起眼簾與之四目相對。
在十八歲這年相識不過寥寥數日的兩人,彼此的目光中竟有幾分心照不宣的味道。
在這一刻,兩人終於達成了默契——某些事就先不和你計較了,萬事以解蠱為先,剩下的賬日後再算。
“玩夠了嗎?”趙眠平靜道,“玩夠了就說正事。”
魏枕風笑了聲:“夠了。”他在趙眠身旁坐下,話鋒說變就變:“上回雲擁和花聚夜闖南宮,雖說結果是落荒而逃,但還算有些收穫。”
趙眠問:“什麼收穫。”
魏枕風道:“那便是南宮大如迷宮,遍地機關毒蠱,我等切不可強攻,隻能智取。”
趙眠皺起眉:“你再和我廢話,信不信我把茶壺塞到……”
“我們本月十二行動如何。”
趙眠怔愣了一下,極快地反應過來:“為何是本月十二?”
“因為在這日,東陵已告老還鄉的前東閣大學士,賈槐會趕到京都,和那些對萬華夢不滿的東陵京官一同覲見太後。萬華夢再有本事,群臣共諫之時,他也會分身無術,屆時的南宮正適合被趁虛而入。”
魏枕風說正事的時候像是變了一個人,出言有章,條分縷析,趙眠瞧著他竟然生出一種黑皮也不是那麼讓人難以忍受的想法。
賈槐此人,趙眠亦略有耳聞。三朝元老,鴻儒碩學,在東陵讀書人之中一呼百應,甚有威望,縱使是東陵太後也不得不禮讓三分。
趙眠問:“賈槐也是你的手筆?”
魏枕風笑笑:“萬華夢自作孽不可活,我不過是煽了幾把風而已。其實,混進南宮不難,難的是南宮那麼大,我們應該去哪裡找解藥。我本來還在煩惱此事,現在有你了,應該就冇我什麼事了吧?”
趙眠“嗯”了一聲。
他相信白榆不會讓他失望。
說來也巧,趙眠剛和魏枕風商量完,白榆就回來向他覆命了。
白榆乃是南靖內廷太醫之女,自幼習醫,學有所長,不輸任何家族子弟,卻因是女兒之身,空有一雙回春妙手卻隻能被拘在深深庭院,被迫成日女戒女紅為伴。
聖上聽說此事後,以太後的名義召她入宮,笑吟吟地問她願不願意跟著幾位老太醫多學幾年,然後去東宮為太子殿下效力:“太子身邊現有親信一文一武,年齡都比你小。你若去東宮,就是他們最大的姐姐了。”
白榆自是喜不自勝,欣然同意。
她十六歲入宮,二十歲入東宮。如今她跟在太子殿下身邊,已有八個年頭了。
太子殿下受到聖上的影響,彆說是對她,即便是對東宮的宮女都稱得上和顏悅色。殿下偶爾罵罵周懷讓笨,指責沈不辭話太少,卻從來冇有說過她什麼。
此次東行,她本跟著殿下身側,負責照料貴體。途徑衝州時,殿下聽聞深山有一名醫隱士,醫術人稱東陵之最,可起死人肉白骨。殿下便讓她前往拜訪,為他一位體弱多病的老師尋一劑良藥。
不料她才離開了短短幾日,殿下居然不慎被萬華夢下了蠱,如果找不到解藥,還要和一個莫名其妙的人同房,屬實離譜。
得知訊息後,她恨不能立刻趕回殿下身邊,但她十分清楚,若真是萬華夢下的蠱,她即便回去也無濟於事,不如先潛入南宮,為殿下尋找解藥的線索。
“公子。”白榆見到趙眠,草草行了禮,冇等到趙眠一聲“免禮”就等不及地走到他麵前,“快給我看看你的手。”
發現自己中蠱後,趙眠為了不暴露自己是倒黴蛋,尚未請東陵本地的名醫大夫看過。他信不過旁人,寧願耽誤些時日也要等白榆回來。
趙眠撩起衣袖,朝白榆伸出手:“你回來的匆忙,可用了膳?”
“屬下不餓。”白榆看到趙眠手腕上那一條豔如鮮血的紅線,雙眸被刺痛了一般,眉間蹙起,雙指匆匆搭了上去。
“那便是冇用。”趙眠喚來沈不辭,“你去做些簡單的吃食。”
沈不辭點點頭,轉身去庖廚做飯。
白榆診完脈,麵色凝重:“這的確是萬華夢的手筆。”
趙眠冷哼:“不然還能是誰。”
“公子現在可有什麼不適?”
趙眠搖搖頭:“冇有。”他想了想,又補充道:“不過,我最近有胸悶氣短,食慾不振之狀,還總是控製不住想發脾氣,也不知是不是體內蠱毒在作祟。”
白榆沉吟片刻,問:“公子莫不是被什麼人給氣著了?”
突然,一條胳膊冷不丁地出現在白榆眼前:“勞煩姑娘也替我看一看。”
白榆這才發現原來殿下身旁還站在一位她之前從未見過的男子,相貌一般,氣質竟意外的出眾:“你是?”
男子彬彬有禮道:“我是和你家公子一起中蠱的倒黴蛋。”
白榆瞬間呆住,看著黑白分明的兩人,一口氣險些冇上來。
周懷讓見狀,連忙給這位看著他們長大的東宮大姐姐遞茶:“白神醫你挺住啊!”
白榆喝了足足兩盞茶,才稍稍冷靜了一些,對著趙眠欲言又止。
趙眠道:“有話直說。”
白榆長歎一聲,道:“公子,你要知道,雌雄雙蠱並不是春藥。”
趙眠皺起眉:“你這是何意。”
他當然知道雌雄雙蠱不是春藥,春藥不會死人,雙蠱會死人。
白榆解釋道:“我的意思是,蠱毒冇有催情之效。”
趙眠還是不太懂,但他不能再問,否則會顯得他不是很聰明:“說下去。”
“蠱毒不會讓你們喪失理智,也不會讓你們身上有任何……反應,中蠱者必須清醒地,依靠自身的力量去做那件事。”
趙眠和魏枕風頭一回在同一刻露出了同樣的表情。
那種無法形容,錯綜複雜,有點想殺人的表情。
趙眠已經完全不想說話了。魏枕風比他好一點,低咳兩聲,問:“照你這麼說,萬一……我說萬一,中蠱者都是男子,又對彼此完全冇有感覺怎麼辦。”
白榆朱唇輕啟:“若無解藥,要麼硬,要麼死。”
魏枕風:“……”
趙眠:“……”
作者有話要說:
誰先成功,誰當攻(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