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賞大典的餘波尚未完全平息,一場更洶湧的浪潮已在朝堂之下悄然醞釀。葉悠悠的功績被皇帝親口昭告天下,其“祥瑞”、“賢德”、“救國”的形象深入人心,加之她本就育有皇長子蕭宸(皇長孫)和公主蕭玥,又懷有身孕,無論從子嗣、功勞、德行還是聖寵來看,中宮後位,似乎都已是非她莫屬。
這股風潮並非憑空而起。連日來,市井茶館、酒樓書肆,說書先生們已將“宸妃救駕”的故事編撰成各種曲折傳奇的版本,廣為傳唱。更有不少在宮變中因官倉保全而免於饑荒、或因“火藥”顯威而保全家園的京畿百姓,自發前往皇家寺廟為宸妃祈福,感念其功德。民間聲望沸騰,已然形成一股不容忽視的民意。而前朝,那些嗅覺靈敏、善於揣摩上意的官員們,自然感受到了這股風向的轉變。
封賞大典後第三日,早朝之上,一份由三十餘位大臣聯名簽署的奏疏,被鄭重呈遞至禦前。領銜之人,正是戶部尚書——德妃蘇氏的親兄長。
選擇德妃兄長領銜,本身就是一種精明的政治信號。德妃蘇氏出身名門,其家族在前朝勢力盤根錯節。蘇貴妃倒台後,德妃一係本與葉悠悠並無深交,甚至因蘇貴妃之事而有些微妙。如今蘇尚書主動牽頭請立,既是對家族過往“站錯隊”的一種修正和向新貴靠攏的姿態,也是在向皇帝表明蘇氏一族已徹底認清形勢,願意擁護未來可能的後宮新主。這無疑會帶動一大批原本觀望的中間派。
奏疏辭藻華麗,情理兼備,開篇便盛讚皇帝陛下“聖明燭照,平定叛逆,安邦定國”,隨後筆鋒一轉,直指核心:
“然,國不可一日無君,君不可一日無後。中宮之位,母儀天下,關乎國本,係乎民心。今觀後宮諸妃,宸妃娘娘葉氏,性秉柔嘉,行符禮度。上則誕育皇嗣,雙胎呈祥,皇長孫聰穎仁孝,公主玉雪可愛,今又懷妊,實乃天佑大燕,子嗣昌隆之兆;中則於社稷危難之際,警醒獻策,間接保全黎庶,更於陛下垂危之時,妙手回春,有救駕再生之功;下則創辦醫塾,澤被貧弱,推行良種利器,惠及萬民。其德行、功績、子嗣,三者兼備,堪稱典範。”
“臣等伏請陛下,順應天意民心,早定國本。冊立宸妃葉悠悠為皇後,正位中宮。如此,則上可慰祖宗社稷,下可安臣民百姓,內可肅清宮闈,外可彰顯陛下知人善任、酬功報德之聖明。立葉氏為後,實乃眾望所歸,江山永固之基也!”
奏疏內容四平八穩,將葉悠悠的優勢概括得極為全麵,幾乎無懈可擊,尤其強調了“子嗣昌隆”和“救駕再生之功”這兩點最硬的籌碼,將個人功績與國本穩固緊密綁定,讓人難以反駁。
三十多位大臣,涵蓋了六部、都察院、翰林院等多個要害部門,雖並非全是頂級重臣,但如此規模的聯名請奏,其代表的意義非同小可。這背後,固然有德妃家族順勢而為、向風頭正勁的葉悠悠示好結盟的考量,更有許多中間派、甚至部分原先對葉悠悠出身有微詞的官員,在巨大的現實功績和民心向背麵前,選擇轉而支援。
當然,也有投機者。他們未必真心擁戴,但看到皇帝明顯屬意、太後態度鬆動、民間呼聲高漲,判斷立後已是大勢所趨,此時表態支援既能討好未來皇後,又能在皇帝麵前留下“識時務”的印象,何樂而不為?
這份奏疏,如同一石激起千層浪,迅速在朝堂傳開。支援者認為理所應當,反對者(主要是最頑固的禮法派)一時也難以找到有力的反駁理由,畢竟葉悠悠的功勞是實打實的,救駕之功更是重如泰山。
禦史大夫周延等幾位老臣臉色鐵青,幾次欲言又止。他們想堅持“後宮不得乾政”的舊例,想挑剔葉悠悠寒微的出身,想強調皇後需“德言容功”四德兼備,而葉悠悠的“功”似乎過於“外露”和“逾矩”。但正如聯名奏疏所說,她的“功”是實打實的社稷之功、救駕之功,否定這些,就等於否定陛下之前的封賞,否定這場平叛的正義性,甚至……否定陛下的性命是葉悠悠救回來的。這個罪名,他們誰也擔不起。
連向來不多置喙後宮之事的軍方將領,此次也多持讚同態度,畢竟葉悠悠間接保全了糧倉,又“貢獻”了扭轉戰局的利器(雖不明言具體,但大家心照不宣)。
幾位參與過東門血戰的中級將領,在散朝後低聲議論:“甭管那些老學究怎麼說,俺們當兵的認實在的。冇宸妃娘娘那‘神器’,東門能不能守住難說,咱們兄弟得死多少?更彆說救了陛下,那就是救了咱們的主心骨!這皇後,俺覺得行!”這種樸素的認可,代表了很大一部分務實派的想法。
與此同時,慈寧宮內。
太後正由宮人伺候著用點心,聽了心腹嬤嬤稟報朝堂上聯名請立皇後之事,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哀家早就看出來了,悠悠這孩子,是個有福氣的,也是個實心眼的。”太後放下銀箸,慢悠悠地道,“上次巫蠱那事兒,她就冇想著藉機踩皇後,反而顧全大局;這次又救了皇帝的命,立了這麼大的功,也冇見她恃寵而驕。對宸兒玥兒更是冇的說,如今肚子裡又有了,這纔是皇家真正的福氣。”
太後這番話,不僅是說給嬤嬤聽,也是說給剛巧過來請安的皇帝聽。她之前對葉悠悠有過疑慮,但經此一事,尤其是親眼看到葉悠悠為了救蕭絕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幾乎垮掉的樣子,那點疑慮早已煙消雲散。在深宮活了一輩子,她看得清什麼是真心,什麼是算計。葉悠悠對蕭絕,對孩子們,是掏心掏肺的真。這比什麼出身、什麼規矩都重要。更重要的是,葉悠悠的存在和地位穩固,直接關係到她最看重的皇孫蕭宸的地位。立葉悠悠為後,蕭宸的嫡長子身份將更加名正言順。
她看向侍立一旁的皇帝,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皇帝,哀家知道你有你的考量。但立後這事兒,悠悠確實當得起。她做皇後,哀家放心,後宮能安穩,百姓知道了也隻會歡喜,覺得陛下是知恩圖報的明君。依哀家看,差不多是時候了。”
太後的支援,補上了“禮法”和“長輩認可”這最後一塊短板。至此,葉悠悠封後,幾乎擁有了所有層麵的正當性支援。
朝臣聯名,太後首肯,民意所向,功績傍身,子嗣繁茂……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指向同一個結果,鋪就了一條通往鳳座的坦途。封後之事,看起來已是水到渠成,板上釘釘。隻待皇帝金口一開,一道冊封詔書,便能將這無上的尊榮,賦予那個從冷宮一步步走來的女子。
朝堂之上,許多人的目光已經熱切地投向禦階旁的葉悠悠,彷彿在看一位準皇後。葉悠悠本人垂首肅立,麵上沉靜,內心卻波瀾起伏:【這麼快?雖然知道可能會有這一天,但真的被這麼多人推著走到這一步……感覺有點不真實。皇後……意味著更多的責任,也意味著站在更高的地方,承受更多的目光和風雨。我能做好嗎?】她的心聲裡,有期待,有忐忑,唯獨冇有對權力巔峰的狂熱。
然而,麵對這看似“眾望所歸”的請立浪潮,麵對太後明確的表態,高坐龍椅之上的蕭絕,聽完奏疏,神色卻並無太多波動,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複雜的幽光,並未立刻做出迴應。
【眾望所歸?】蕭絕在心中冷笑。他看到的不僅是“歸心”,更是各方勢力在巨大利益(未來的從龍之功、外戚榮耀)驅動下的急切站隊和表演。這份聯名奏疏來得太快,太整齊,反而讓他心生警惕。他確實要立悠悠為後,但必須是在他完全掌控的時機,以他想要的方式,而不是被“眾望”推著走。更重要的是……他目光掃過下方,幾個真正位高權重、心思深沉的老狐狸,如內閣首輔、樞密使等人,此次並未在聯名之列,他們隻是沉默地旁觀。他們的沉默,比喧嘩更值得玩味。
他隻是將那份聯名奏疏輕輕放在禦案一側,目光掃過下方或期待、或觀察、或緊張的群臣,最後,幾不可察地在禦階旁垂首恭立的葉悠悠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看到她瞭然的平靜下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也聽到了她心中關於責任與風雨的思量。他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隨即恢複帝王的深沉。【再等等。】他對自己說,【朕的皇後,不僅要功績服眾,更要……經得起最後的淬鍊。那些藏在暗處的、不甘心的,也該讓他們跳出來了。一次性解決乾淨,才能給你一個真正安穩的鳳座。】
封後的呼聲已至頂峰,為何皇帝仍不表態?他在等什麼?還是在顧慮什麼?這看似一片坦途的封後之路,是否還隱藏著不為人知的荊棘或變數?
葉悠悠敏銳地感覺到了那道短暫停留的目光,以及其中蘊含的複雜情緒。她心中一動:【他在擔心什麼?還是……另有安排?】原本因為“眾望所歸”而有些飄然的心,忽然沉靜下來。她想起他曾經說過的話,想起他身為帝王所處的複雜環境。也許,這看似順理成章的最後一步,纔是最需要謹慎的一步。她抬起頭,迎上他收回的目光,幾不可察地、極輕微地點了點頭,眼神清澈而堅定,彷彿在說:我明白,我等你安排。這一刻,無需讀心術,一種奇異的默契在兩人之間流轉。風浪將至,而她,已準備好與他並肩而立,無論那是封後的榮光,還是封後前必經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