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蕭絕嚴令葉悠悠靜養,但葉悠悠深知,知識的整理與傳承,其緊迫性不亞於應對眼前的陰謀。尤其是她腦海中的“文明火種”知識庫,係統休眠後雖仍可調用,卻彷彿無源之水,用一點少一點,且與她自身的記憶逐漸融合,若不及時梳理記錄,恐有時光磨滅、記憶混淆之虞。
況且,大燕如今國勢漸隆,民生改善,正是需要係統性的知識來夯實基礎、指引方向、培養人才的時候。土豆、水泥、新織機、航海術、乃至醫學新知,這些零散的進步,需要被彙總、提煉、去蕪存菁,形成可供學習、傳播、乃至批判發展的體係。
於是,在孕期滿三月、胎象徹底穩固後,葉悠悠向蕭絕提出了一個醞釀已久的宏大計劃——主持編纂《大燕百科全書》。
“陛下,妾身知陛下憂心我的身體。然此事,關乎國運文脈,非一時之功,亦非妾身一人之力可成。妾身隻想於孕期精力尚可時,定下框架,召集人才,啟動此事。具體編纂工作,自有各領域賢才負責,妾身隻居中統籌,審閱關鍵,並不勞累。”葉悠悠懇切陳情,“且此事若成,功在當代,利在千秋。日後宸兒治國,玥兒遠航,乃至天下學子匠人,皆可得益。這或許,是妾身能留給孩子們、留給大燕的最寶貴財富之一。”
蕭絕看著她眼中那份超越個人安危的執著與光彩,終是拗不過,歎了口氣,將人輕輕攬住:“朕知你心意。罷了,朕允你。但須約法三章:其一,每日處理此事不得超過兩個時辰;其二,所有會議、討論皆在鳳儀宮暖閣進行,免你奔波;其三,若有絲毫疲憊不適,必須立刻停下,否則朕便強行中止此事。”
葉悠悠含笑應下。
很快,一道由皇帝親自簽署、皇後領銜的詔令頒行:為彰文治,澤被後世,特設“文淵閣編書局”,由皇後葉氏總領,召集天下精通農、工、醫、算、天文、地理等實務之學,或飽讀經史、博聞強識之才,共同編纂《大燕百科全書》。
詔令一出,朝野震動。編纂類書並非首創,前朝亦有《太平禦覽》、《冊府元龜》等巨著。但由皇後親自總領,且明確側重於“實務之學”、“經世致用”,這卻是破天荒頭一遭。
響應者眾。太醫院院判王太醫親自帶領幾名精通各科的太醫參與醫藥卷;工部尚書舉薦了將作監內數位頂尖大匠及精通算術、地理的官員;司農寺的農官們帶著多年記錄的各種作物數據、農時經驗踴躍報名;欽天監的幾位老天文官雖然對皇後的一些“新奇”說法(如大地為球)將信將疑,但也懷著對知識的敬畏與好奇加入進來。甚至一些民間有真才實學的老工匠、遊方郎中、乃至精通水利河工的老河兵,經地方舉薦或毛遂自薦,也被吸納進來。
編纂工作很快在鳳儀宮旁專門騰出的一處寬敞殿閣內展開。葉悠悠將全書初步分為五大卷:《農桑卷》、《醫藥卷》、《工巧卷》、《天文地理卷》、《民生綜覽卷》。她每日花費一到兩個時辰,聽取各卷主編彙報進展,審閱關鍵章節的提綱或初稿,解決編纂中遇到的疑難與爭議。
爭議在所難免,尤其是當葉悠悠提出的一些觀點,與傳統認知或經典記載相悖時。
《天文地理卷》的編纂便遇到了最大阻力。以欽天監副監正、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天文官周大人為首,幾位老學究堅決反對在書中引入“大地如雞子,懸於空中,繞日而行”的“荒誕”說法,認為這完全違背了“天圓地方”、“天尊地卑”的聖人之教和直觀感受。
“皇後孃娘,老臣等觀測星象數十載,皆依渾天、蓋天之說,可準確推算日月食、節氣變化。此‘地圓日心’之說,出自何處?有何實據?若錄入書中,恐貽笑大方,誤導後學啊!”周大人言辭激動。
葉悠悠早有準備。她並未直接反駁,而是命人取來早已讓將作監按她描述製作的幾件簡易模型:一個代表太陽的銅燈,一個代表地球、可轉動的木球(一麵插著小旗代表大燕),以及一個代表月亮的小銀球。
她讓宮人熄滅了殿中大部分燈燭,隻留那“太陽”銅燈。然後,她親自演示:轉動“地球”,讓“大燕”一麵從被照亮逐漸轉向黑暗,解釋晝夜更替;又演示“地球”繞“太陽”轉動,同時“月亮”繞“地球”轉動,解釋月相盈虧。甚至,她用小銀球遮擋住一部分照向木球的光,來解釋月食的形成。
儘管模型粗糙,演示簡單,但其中蘊含的幾何與運動關係,卻直觀得讓在場許多精通算學的官員陷入了沉思。
“周大人,您說依古法可推算日月食,確然。然古法經驗雖準,卻未必道明根本之理。”葉悠悠聲音平和,“您看,以此模型演示,是否更能清晰解釋為何月食總在望日,且地影形狀為何如此?若大地平坦,此影又從何而來,形狀為何恒定?”
她又拿出幾張圖,是根據係統知識簡化的、不同緯度觀測北極星高度不同的示意圖。“若大地為球,南方航行的船隻,先看到桅杆頂,後見船身;向北而行,北極星高度漸增,此等現象,又當如何解釋?”
周大人看著那轉動的木球和清晰的圖示,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傳統的“天圓地方”之說,確實難以完美解釋這些現象。尤其是那月食演示,對他衝擊極大。他畢生鑽研天文,追求的是“道理”,而非固執己見。
“……老臣……還需思索。”周大人最終長歎一聲,態度不再堅決。其他幾位老天文官也麵麵相覷,顯然內心受到了震動。
葉悠悠溫言道:“新說舊論,孰是孰非,非一日可辯。我們不若將幾種主要學說,連同其依據、推演、能解釋的現象與未能解釋的疑難,皆客觀記錄於書中,註明來源。同時,鼓勵後世學者依據更精密的觀測,繼續探究。學問之道,貴在求真,而非守舊。大人以為如何?”
這折中的辦法,既尊重了傳統,又為新知留下了空間,周大人等人麵色稍霽,最終同意以此方式編纂相關章節。
類似的爭議在其它卷編纂中也時有發生,但在葉悠悠“重實證、講邏輯、相容幷蓄”的原則下,大多得以妥善解決。參與編纂的眾人,無論是朝中官員還是民間奇才,都逐漸被皇後廣博的見識、清晰的思路和開放的態度所折服,編纂工作日趨順利。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樂見這部旨在“惠及萬民”的巨著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