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過錦瑟軒精緻的窗欞,在光潔的金磚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六歲的蕭宸已穿戴整齊,一身月白色的小儒袍襯得他小臉愈發白皙精緻。他端端正正地坐在偏廳的書案後,腰背挺得筆直,麵前攤開著一本嶄新的《論語》。那雙遺傳自父親的深邃眼眸裡,此刻盛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專注。
今日,是他正式開蒙的日子。蕭絕禦駕親征前,親自為他擇定了老師——太學中以學問淵博、品行端方著稱的張太傅。此刻,張太傅正坐於上首,撚著花白的鬍鬚,看著眼前這位年幼的皇長孫,心中既有身為帝師的榮光,也有一絲麵對天潢貴胄的謹慎。
“殿下,”張太傅聲音溫和,帶著循循善誘的味道,“今日,我們便從《論語·為政》篇學起。子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此乃治國之要義,為君之根本。殿下可知,此言何意?”
蕭宸的目光從書頁上抬起,清澈的眸子看向太傅,並未立刻回答慣常的“學生不知,請太傅教誨”,而是微微偏了偏頭,似乎在認真思索。片刻後,他開口,童音清脆,吐字卻異常清晰:“太傅,夫子說的‘德’,是不是就像父皇和母妃平日裡說的,要讓天下的百姓都有飯吃,有衣穿,生病了有藥醫,娃娃們有書讀?”
張太傅一怔,撚著鬍鬚的手停了下來。這回答……跳出了經義註解的範疇,直接關聯到了具體的民生。他頷首:“殿下所言,乃‘德政’惠及於民的表現,正是此理。為政者有德,則百姓安居樂業,自然如眾星拱衛北辰般歸附。”
蕭宸點了點頭,卻又緊接著追問,小眉頭微微蹙起,像個真正被難題困擾的學子:“那太傅,如果……如果一個君主,嘴上總是講著‘仁德’、‘禮義’,讀了很多聖賢書,被大臣們誇讚有‘古君子之風’,但他治下的百姓卻還在捱餓受凍,邊境的將士缺少冬衣和藥材,這算不算是……‘失德’呢?”
“啪嗒”一聲輕響,是張太傅手中一直捏著的玉質鎮尺滑落到了書案上。他愕然地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剛剛及腰高的孩童。這個問題,哪裡像一個六歲蒙童能問出的?這簡直直指曆代許多“清談誤國”的統治核心矛盾——德行之名與惠民之實,孰輕孰重?空談道德與切實解決民生,何為真正的“德”?
這問題不僅深刻,甚至有些犀利。張太傅一時語塞,竟不知該如何以蒙學的方式回答。他忽然想起,陛下出征前曾意味深長地對他說:“張卿教導皇長子,不必拘泥於章句,可多引導他思辨。這孩子……耳濡目染,心思比尋常孩童重些。”
當時隻以為是陛下愛子心切的誇讚,如今看來,竟是實言!這皇長子平日裡在錦瑟軒,聽的怕是陛下與宸妃娘娘商議的國計民生,見的也是土豆推廣、醫塾惠民、水泥築路這些實實在在的“政事”,難怪會有此問。
張太傅壓下心中驚濤,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殿下此問……甚有見地。聖人之德,確需落到實處,澤被蒼生。空有德名而無德政,正如寶珠蒙塵,華而不實。此中分寸,殿下日後為政,當時時警醒。”他給出了一個穩妥但充滿深意的答案,心中卻已翻江倒海。
下學後,張太傅冇有立刻離開,而是求見了正在檢視醫塾擴建圖紙的葉悠悠。他將課堂上的對話原原本本道出,末了,又是驚歎又是感慨:“娘娘,皇長子天資之聰穎,思慮之深遠,實乃老臣平生僅見!此非尋常早慧,而是……而是心繫黎庶的仁君之質啊!”
葉悠悠聽完,放下手中的炭筆,臉上露出瞭然又溫柔的笑容,彷彿早有所料。“讓太傅受驚了。這孩子,自小就愛聽我和陛下說話。我們商議推廣土豆讓百姓吃飽,討論如何降低棉布稅讓百姓穿暖,發愁邊關將士的棉衣和傷藥,甚至前幾日江南水患如何應急……他就在旁邊玩,看似不理會,誰知都聽進心裡去了。”她語氣欣慰,也帶著一絲母親獨有的驕傲,“他能這麼想,我很高興。讀聖賢書,若不能想著書外的百姓,纔是讀死了。”
張太傅連連稱是,心中對這位宸妃娘孃的見識也更添敬佩。能如此教導皇子,難怪陛下如此倚重。
蕭宸的“不凡”並未隻停留在書齋。他彷彿對母親經營的“惠民醫塾”有著格外的興趣。得了空閒,便會央求嬤嬤或侍衛陪著,去醫塾的藥材晾曬場和製藥間外“看看”。
這一日,他小小的身影又出現在醫塾後院。正值一批新學員在導師指導下辨識常用草藥。蕭宸也不打擾,隻安靜地站在廊下看。當一位女學員拿起一片薄荷葉,向同伴解釋其藥性時,蕭宸忽然輕聲對身邊的嬤嬤說:“嬤嬤,薄荷性涼,能疏散風熱,清利頭目。母妃說過,夏天泡茶喝很好,但體虛的人不宜多用。”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不遠處教學的醫女耳中。那醫女驚訝地回頭,看到是皇長子,連忙行禮。蕭宸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又指著旁邊一筐甘草道:“甘草能補脾益氣,清熱解毒,還能調和諸藥……母妃配的很多方子裡都有它。”
這下,連正在指導的資深太醫都驚訝地看了過來。皇長子才六歲,竟已能說出這些藥材的基礎藥性,且頗為準確!訊息不脛而走,“皇長子過目不忘,仁心早慧,通曉藥性”的說法,很快在醫塾、乃至通過各家仆役,悄然在京城部分官宦士紳階層中流傳開來。“神童皇子”的名聲,有了最初的輪廓。
這名聲,如同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激起的漣漪自然不止讚美。宮中另一處精巧的殿宇內,年已十二歲的皇侄蕭子墨正煩躁地摔打著手中的九連環。他是已故瑞王(蕭絕一位早逝的皇兄)的獨子,按製養在宮中,平日也與其他宗室子弟一同在上書房讀書。
“什麼‘神童’!一個六歲的小毛孩子,懂什麼為政以德,認得幾株草藥就成了神童了?”蕭子墨憤憤地對身邊的小太監抱怨,“張太傅往日總誇我文章有進步,如今怕是眼裡隻有他那寶貝學生了!還有太醫院那些人,不過會背幾句藥性賦,也值得大驚小怪?”
他想起前幾日母親(瑞王妃,時常入宮請安)的歎息和叮囑:“墨兒,你纔是正經的龍孫,如今陛下無嫡子,那位再得寵也是個妃子所出。你可要爭氣,好好讀書,讓太後、讓朝臣們都看看,誰纔是真正承繼大統的材料。”當時他還不甚明瞭,如今聽到蕭宸的風頭,那份隱約的嫉妒和不甘便清晰起來。
“不行,我不能讓他這麼得意。”蕭子墨眼珠轉了轉,心生一計。他知道明日張太傅會考校蕭宸這幾日的功課,也會順帶問問其他宗室子弟的進度。
第二日,上書房內。張太傅果然先詢問了蕭宸對前日所教“君子不器”的理解。蕭宸的回答依舊條理清晰,不僅解釋了本意,還引申道:“就像母妃說,官員不該隻懂得自己部門的事,戶部的也要懂一點兵事,工部的也要關心農桑,這樣才能把事情辦好,不會互相推諉。”
張太傅頻頻點頭。輪到檢查蕭子墨等人功課時,蕭子墨主動起身,態度恭敬地請教:“太傅,學生有一事不明。昨日讀到《左傳》,有‘鄭莊公憂慮北戎步兵於山林突襲,其子公子突獻誘敵分兵之策,遂大破戎人’。學生想,為君者遇強敵,是應如公子突般善用奇謀巧計,還是更應秉持‘王者之師,有征無戰’的堂堂正正之道?皇弟方纔說官員需互通,那為君者用兵,是否也更需集思廣益,而非獨斷於奇巧呢?”
他這個問題,看似請教,實則暗藏機鋒。先是舉了曆史上少年王子(公子突)獻妙計助父破敵的典故,隱隱對標蕭宸的“早慧”;又將“奇謀巧計”與“堂堂正正”對立起來,暗示依賴計謀非正道;最後更牽扯到蕭宸剛纔“官員互通”的言論,隱晦質疑其可能鼓勵君主專斷於“奇巧”(暗指火藥等新物?)。可謂一箭三雕,既顯擺了自己的閱讀量,又給蕭宸挖了個坑,還將話題引向了敏感的“為君之道”和“用兵之法”。
書房內瞬間安靜下來。其他幾個宗室子弟麵麵相覷,感受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氛。張太傅眉頭微皺,他如何聽不出蕭子墨話裡的意味?這已超出了尋常學業討論的範圍。
蕭宸抬起頭,看向這位比自己年長許多的堂兄。蕭子墨臉上帶著“求知”的表情,眼神裡卻有一絲掩飾不住的挑釁。蕭宸並冇有慌亂,他眨了眨清澈的眼睛,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片刻後,他聲音平穩地開口:“子墨哥哥讀史真仔細。我覺得,公子突獻計,正是‘集思廣益’呀。鄭莊公自己冇有好辦法,他的兒子和大臣們一起想,想到了好辦法,打敗了入侵的敵人,保護了鄭國的百姓。這難道不是正確的嗎?”他先肯定了對方舉例中的積極麵。
“至於‘奇謀’還是‘正道’,”蕭宸的小臉顯得很認真,“父皇說過,打仗是為了讓壞人不敢再來欺負我們的百姓,是為了止戰。隻要能打贏,保護好人,用聰明的辦法減少我們將士的傷亡,就是好的辦法。就像……就像我們用更硬的鐵做刀劍,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讓將士們更容易打敗敵人,自己少流血。這難道不是‘正道’嗎?”
他冇有直接提“火藥”二字,卻用了一個孩童能理解的、關於武器改進的類比,巧妙地將“工具進步”與“目的正義”結合起來,化解了對方將“奇巧”與“正道”對立的陷阱。最後,他再次將落腳點放回“保護百姓”和“減少傷亡”上,這既是蕭絕平日教導的核心,也契合了他之前對“德政”的理解。
一番話,邏輯清晰,立意端正,既未掉入爭論具體史實或謀略的陷阱,又牢牢站在了道德和實務的製高點上。不僅回答了問題,更隱隱展現了一種超越年齡的格局。
蕭子墨一時啞口無言,他準備好的後續說辭,在蕭宸這近乎“王道”的回答麵前,顯得蒼白又狹隘。張太傅深深看了蕭宸一眼,心中驚歎更甚,隨即肅然對蕭子墨道:“世子問史有疑,本是好事。然皇長子所言,方是根本。為君用兵,首重其心是否為民為國,其策是否利於保土安民。奇正相合,本無定法,唯求其宜。你當細思。”
蕭子墨麵紅耳赤,隻得訥訥稱是,坐了回去。然而,他垂下的眼眸裡,不甘與嫉恨並未消散,反而更深了。
經此一事,“皇長子蕭宸不僅早慧,更兼胸懷仁德、應對機敏”的評價,不再侷限於內廷,開始更廣泛地流入前朝一些關注國本的大臣耳中。讚歎欣賞者有之,暗自盤算者有之,當然,也將一些人心中那點隱秘的念頭,刺激得更加活躍。
太後在慈寧宮聽聞了書房風波的全過程,摟著依偎在身邊的蕭玥,對心腹嬤嬤笑道:“哀家的宸兒,真是顆明珠。子墨那孩子……心思有些歪了,得空讓他母親進宮,哀家說道說道。”話語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敲打之意。
德妃處也很快得知了訊息,她正在覈對宮份賬目,聞言隻是頓了頓筆,對貼身宮女淡然道:“樹大招風。皇長子越出色,盯著錦瑟軒的眼睛就越多。吩咐下去,咱們宮裡的人,都把皮繃緊點,不該說的話一句也彆說,不該打聽的事一件也彆問。尤其……離瑞王妃那邊的人遠著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