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無垠,吞噬了天與地的概念,抹平了上與下的界限。永恒的黑暗在死寂的金光深處翻湧不息,構成這混沌的底色。
然而此刻,冥淵中心的上方,一片更為深邃、更為霸道的黑暗遮蔽了一切……那原本溢散流淌的微弱金光,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絕望之牆,在觸及那片高懸的陰影時便紛紛凝滯、潰散,寸進不得。
眾人駭然發覺,頭頂那片吞噬光線的黑暗,並非純粹的虛無。
那是一片遼闊無邊的黑色大地,如同從混沌本源中被蠻力撕扯出來,倒懸於虛空之上……漆黑的土壤如猙獰的創口般翻卷外露,斷裂的岩層犬牙交錯,巨大的樹根、森白的骸骨、鏽跡斑斑的殘破兵刃,一切都被某種無法抗拒的力量粗暴地扯斷,深深嵌在翻開的泥土裡。
整片土地雖是懸於虛空之中,但卻給人沉沉壓下之感,宛如末日降臨的棺蓋,籠罩在所有生靈頭頂。
虛空彷彿在這一刻被凍結。
那片倒懸的大地過於龐大,霸占了全部的視野,彷彿整個無垠的虛空都已被其獨占。更為可怖的,是那隨之而來的無形威壓——它尚未真正降臨,其勢已先至——沛然莫禦。
虛空本無方向,但當這片土地橫亙於頂,一種絕對的“下”的概念被強行烙印在每個人的感知中——那土地,便是深淵的方向!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源自那漆黑土層的、不可抗拒的吸力驟然爆發,撕扯著所有人的血肉與魂魄。血液瘋狂地逆衝向頭頂,髮絲根根向上倒豎,衣袍被無形的巨力扯得獵獵作響,彷彿連靈魂都要被硬生生拽離軀殼。
“唔!”有人悶哼出聲,周身光華流轉,術法全力運轉以抗衡這詭異吸力。
更多人則是麵色煞白,瞳孔中倒映著那不斷沉降的死亡陰影,聲音顫抖:“那……那究竟是什麼東西?我們……會被它碾碎嗎?”
黑色的土地,正以緩慢卻無可阻擋的姿態沉降。儘管距離尚遙,但眾人已然能看清土層深處滲出的粘稠暗紅液體,如同尚未凝固的汙血,一滴、兩滴……墜落在虛無中,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嗤嗤”灼燒聲。
一種冰冷徹骨的感悟攫住了每個人的心神——死亡,在這一刻擁有了具體而猙獰的形態。
然而,在這片“黑色土地”未能完全覆蓋的冥淵長河兩邊,一些眼尖的修者發出了難以置信的驚呼:“源城?”
這驚呼聲雖不甚響亮,卻在壓抑的死寂中沿著冥淵長河迅速擴散開來。冥淵長河上的修者紛紛從對“黑色大地”的震駭中驚醒,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上、向那無邊黑暗的更上方投去。
隨後,巍峨的源城,於此刻在虛空中徹底顯露出它古老而威嚴的真容。
城牆高逾十丈,通體由如山嶽般巨大的漆黑巨石壘砌而成。每一塊巨石表麵,都佈滿了密密麻麻、深入石髓的古老紋路,彷彿是被某種超越想象的偉力硬生生烙印進去。這些紋路絕非裝飾,而是流淌著暗金微光的鎮壓符文,它們在虛空中明滅不定,如同沉睡巨獸的呼吸,每一次明暗都牽動著空間的律動。
整座城池呈方正之形,四角各矗立著一座森嚴塔樓。粗壯如太古蛟龍的青銅鎖鏈纏繞塔身,另一端則深深紮入無儘虛空,彷彿將整座源城與這片混沌死死錨固,堅不可摧。
巨大的城門緊閉著,但從城門縫隙、城牆的磚石接合處,絲絲縷縷如活物般的黑氣頑強地滲出、蠕動,時而凝聚成扭曲痛苦的麵孔,無聲地發出淒厲嘶吼,旋即又被城牆深處迸發出的暗金光暈狠狠鎮壓回去,湮滅於無形。
整個虛空中,除卻早有預料的葉鴻雪神色沉凝,所有修者無不陷入巨大的震撼。無人能料想,傳說中封印著暗域通道的源城,竟會以這種方式降臨於此!
那些靠近冥淵中心的修者更是瞬間明白,這座巨城的出現,赫然是那位小院長的手筆!然而,源城亙古以來隻存在於傳說,眾人隻知它是隔絕兩界的封印重器,從未聽聞竟能被人召喚驅使。這被強行召喚而來的源城,究竟意欲何為?震驚過後,巨大的疑雲如同那倒懸的黑色大地,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另一邊,六大天帝雖不似北天元星域的修者那般失態,但眼中同樣掠過深沉的疑惑。自那縷天道分身攜記憶迴歸天道王庭,屬於天道的記憶亦被他們共享……
在那塵封的記憶裡,最初帝絕與天道尚未決裂之時,雙方都曾派遣力量進駐源城,共同守護那維繫兩界平衡的封印。其後大戰爆發,帝絕棋高一著,以大神通封印冥淵,源城也隨之與南天元星域徹底隔絕。
然而,縱使強如天道與帝絕,對源城的真正來曆亦是一無所知,隻知它存在的時間,遠比他們自身更為久遠——而它,更是通往暗域世界最核心的通道所在。
此刻,源城散發的吸力雖無法撼動六大天帝分毫,但一股源自本能的、想要衝入其中的衝動卻在六人心底滋生。不過,最終他們都按捺住了這份悸動,隻是將目光齊齊投向謝夢宇。其中一位天帝聲音低沉,穿透虛空:“小院長意欲藉助暗域之術,強行踏入源境?”
謝夢宇迎向六大天帝的目光,言語坦蕩,毫無隱瞞:“不錯。我如今修為儘失,若想與諸位天帝一戰,唯有引動那暗域之力一途。”
此言一出,整個虛空頓時一片嘩然。
各大世家、野修勢力中那些境界高深、閱曆豐富的修者,對暗域術法的禁忌與恐怖皆心知肚明。他們中不乏有人曾涉足研究,但無一例外皆止步於皮毛,無人敢真正修習——因為在漫長歲月裡,那些試圖掌控黑暗力量的先驅者,最終的下場無不是被自身滋生的暗域魔物反噬,徹底吞噬,神識破滅。
對於謝夢宇的回答,六大天帝似乎並不意外。他們自身對暗域之力也並非全然陌生,隻是運用得更為隱秘晦澀。更關鍵的是,在當年那場慘烈的截殺中,“天帝”曾親眼目睹當時的謝夢宇施展過暗域秘術。正是那一瞬間的措手不及,才讓謝夢宇得以抓住一線生機逃脫,最終等來了元無能的乾預。
然而,場間卻有兩人臉上瞬間佈滿了濃得化不開的憂色——葉鴻雪與飛舟上的劉語菲。
劉語菲緊緊盯著虛空中那道偉岸卻孤絕的身影,清澈的眼眸中儘是焦慮。她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在異界時,那緊閉房門內傳出的、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呻吟。
至於葉鴻雪,對於今日之局,書院早有縝密計劃,知曉核心者寥寥,她便是其中之一。
然而,知曉歸知曉,她內心深處卻萬分不願看到小師弟動用那禁忌的暗域之力。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蘊藏的無邊痛苦與致命凶險——稍有不慎,對於已無神識守護、僅存凡族魂魄的小師弟而言,那狂暴黑暗源氣的侵蝕,足以令其魂飛魄散,徹底湮滅!屆時,小師弟恐怕真的會……
念及此,葉鴻雪本欲阻止的話語哽在喉間,最終隻是雙眉緊蹙,身影如電,再次堅定地擋在謝夢宇身前,將其護在身後。
謝夢宇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這虛空中瀰漫的沉重與決絕儘數納入胸中。他轉頭,望向飛舟上那道牽掛的身影,嘴角努力牽起一個溫柔的弧度,投去安撫的微笑。
隨即,他踏前一步,伸手在葉鴻雪緊繃的肩膀上輕輕一拍,聲音沉穩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師姐,放心……信我。”
話音未落,一道漆黑如墨的身影驟然從巍峨的源城內激射而出,無聲無息地落在謝夢宇與葉鴻雪身側。
這道黑影的出現,瞬間吸引了所有目光。不僅因其形如鬼魅,更因他身上散發出的氣息——陰冷、死寂,彷彿能將周遭光線與生機都凍結吞噬。這股氣息強大無匹,清晰地昭示著其境界至少也在祖境後期之上,甚至是與幾位先生一般——偽源境。
對於黑影的身份,除了書院核心的寥寥數人,絕大多數修者皆茫然不識。
然而,在虛空另一端,一隊肅殺黑甲大軍陣前,謝酆的雙眼卻驟然爆發出激動無比的光芒——他認出來了,那是他的兒子——謝守城!
就在眾人驚疑不定之際,隻見那黑影朝著謝夢宇與葉鴻雪方向,恭敬無比地執了一個標準的書生禮,聲音低沉而清晰:“守城,見過小院長、四先生。”
黑影的現身,如同在緊繃的弓弦上又加了一分力。六大天帝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對方眼中閃過的一絲意外。旋即,六人不再遲疑,幾乎是同時,浩蕩神威沖天而起。
轟!轟!轟!……
六道高達百丈的巍峨法相,於冥淵上空轟然顯化。
法相皆身披綴滿璀璨星鬥的玄色長袍,袍上銀河紋路緩緩流淌,如同承載著宇宙生滅。頭戴十二旒冕旒,麵容籠罩在神聖而威嚴的光芒之中,如同執掌天律的神隻,冷漠地俯瞰著下方如同螻蟻般的“眾生”。
恐怖的威壓如實質的海嘯般席捲開來,虛空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劇烈震顫。就連冥淵中心那書院佈下的玄奧法陣和傳送門溢散的光芒,也在這一刻被強行壓製,變得黯淡搖曳。
在這六道神靈般的法相注視下,虛空中的所有修者,無論修為高低、身份貴賤,靈魂深處都不可抑製地湧現出頂禮膜拜的衝動,彷彿那是源自生命本源的絕對壓製。
與此同時,書院陣營中,十六道身影化作流光,毫不猶豫地飛射而出,齊刷刷落在謝夢宇身後。他們行動迅捷,紀律嚴明,迅速結成四個四人合擊陣型,嚴陣以待。
十六人從左至右,依次是:
第一組:謝煜皓、謝煜倫、謝煜博、顧思遠——四人周身氣機澎湃,赫然都已臻至祖境中期圓滿之境。他們腳下亮起的合擊法陣光芒最為熾盛耀眼,璀璨的金輝將四人的身影映照得如同黃金戰神。
第二組:李晏、黑淵、雲逸,三人氣息深沉,皆已踏入祖境後期小成。然而,與他們配合的另一名書院弟子境界稍遜,僅為祖境初期小成。因此,四人腳下的法陣光芒雖然強橫,卻比第一組稍弱一分。
第三組:武啟生、施如楠、白子暫、鄭鵬——四人境界均在祖境初期巔峰,彼此配合默契,腳下法陣光芒再次稍遜於第二組,卻依舊穩固凝實。
第四組:則是四位身著標準書院服飾的年輕學員,境界皆為祖境初期小成。他們組成的法陣光芒最為微弱,但眼神同樣堅定,毫無懼色。
十六人動作整齊劃一,雙手急速結印,玄奧的符文在指尖流轉
刹那間,四道高達數十丈、形態各異的巍峨法相在他們身後轟然凝聚——這四道法相兩兩成對,互為犄角。
另一邊,謝守城也毫不猶豫,周身黑氣洶湧翻滾,一道高達百丈、氣息更為陰森詭譎的漆黑法相拔地而起,如同從深淵中踏出的魔神。
隨著己方五道法相的出現,那源自六大天帝的、令人窒息的靈魂威壓頓時被抵消了大半。各個陣營的修者在首領的厲聲指揮下,如同退潮般急速向後方飛撤,直至數百丈開外,方纔驚魂未定地停下,緊張地注視著即將爆發的驚天碰撞。
下一瞬,無需任何號令……
以謝守城那百丈黑色法相為鋒矢,書院一方共五道法相同時爆發出驚天動地的能量波動,挾著決絕的意誌,朝著那六道如同神隻般的巍峨天帝法相悍然衝鋒。
六大天帝神情漠然,其中三道法相眼中神光一閃,如同接受挑戰般,裹挾著碾碎星辰的磅礴偉力,迎擊而上。
虛空,在這一刻再次被狂暴的能量徹底撕裂……
本章完。